第99章 真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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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哈里斯管事果然將一摞厚厚的、散發著霉味和陳年灰塵的記錄冊送到了維洛克和奧莉薇婭臨時的住處——管理所二樓一間勉強算是乾淨的房間。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近乎諂媚的、緊繃的笑容,眼神卻像是受驚的兔子,隨時準備逃離。

  「兩位使者大人,這是您要的記錄……都在這裡了。」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將冊子放在桌上,「如果還有什麼需要,請隨時吩咐。」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

  維洛克沒有在意他的離去,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這些記錄冊吸引。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上模糊地印著《鐵岩谷礦脈開採日誌(新曆25455-25457)》。他翻開書頁,指尖拂過那些因潮濕而有些暈開的墨跡和粗糙的紙張。

  奧莉薇婭也拿起另一本,是人員名冊。裡面的字跡大多潦草,許多名字後面只用簡單的符號標註著「在崗」、「病休」或一個刺眼的紅色「×」。她注意到,「病休」和「×」出現的頻率,在近兩年的記錄中顯著增加。

  房間裡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維洛克閱讀的速度極快,他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分析儀器,快速提取著關鍵數據:每月礦渣開採量、品質評級、不同礦洞的產出分布……他將這些數據與他昨晚初步構建的環境模型進行比對。

  「產量下降並非線性,」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平靜無波,「存在周期性波動。波谷出現的時間,與山谷內特定季節的濕度升高存在弱相關性。」 他指向日誌上幾個被特別標註了「滲水嚴重」或「通風不暢」的日期。

  奧莉薇婭從名冊中抬起頭。「人員損耗率……高得不正常。尤其是『病休』後轉為『×』的比例。」她翻動著冊子,指尖在一個頻繁出現的、字跡模糊的病因備註上停頓——「咳血」、「無力」、「皮膚潰爛」。「這些症狀……太混亂了,不像單一的礦肺病。」

  「混亂,本身就是一種信息。」維洛克拿起另一本記錄,那是物資消耗和簡單的醫療記錄。上面顯示,基礎的解毒和治療藥劑消耗量巨大,但效果似乎微乎其微。

  「常規治療無效。要麼是病因判斷錯誤,要麼是……藥物本身有問題,或者遇到了某種抗性極強的病原體。」

  他合上記錄冊,目光投向窗外,看向那片被煙塵籠罩的礦工居住區。「記錄可以被篡改,可以被隱瞞,但宏觀的數據趨勢和異常的關聯性,很難被完全抹去。」

  奧莉薇婭放下名冊,走到窗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些低矮的窩棚在晨光中顯得更加破敗。「我們需要親眼去看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決心,「看看那些記錄之外的『病休』和『×』,看看他們真正的生活。」

  維洛克點了點頭。數據分析提供了方向和懷疑,但真相往往藏在數據無法觸及的細節里。

  他們沒有通知哈里斯管事,直接離開了管理所。這一次,他們沒有走向礦洞,而是走向了那片他們昨日經過時,感受到最濃重腐敗氣味和最多恐懼目光的窩棚區。

  越靠近那片區域,空氣中的霉味混合著一種……類似傷口化膿的甜腥氣,就越是明顯。窩棚更加密集,污水在腳下匯成渾濁的細流。

  一些面容枯槁的婦人蹲在門口,用渾濁的水清洗著寥寥幾棵乾癟的野菜。她們看到維洛克和奧莉薇婭走近,立刻像受驚的鳥雀般躲進屋內,關上門板,只留下縫隙里驚恐窺視的眼睛。

  維洛克的目光掃過地面、牆壁,最後停留在窩棚角落堆放的、一些顏色格外深暗的礦渣碎塊上。這些碎塊似乎被當成了簡陋的建築材料或墊腳石。他蹲下身,【衰敗視覺】再次開啟。

  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不僅僅是那些附著在礦渣上的真菌孢子,他還注意到,在一些潮濕的、背光的窩棚牆壁根部,生長著一些極其細微的、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暗紅色菌絲。這些菌絲散發著與礦渣上孢子同源,但更加活躍、更具侵蝕性的能量波動。

  「問題不只在地下,」維洛克站起身,指向那些菌絲,「它們已經蔓延上來了。這裡的居住環境,可能比礦洞內部更……『滋養』這些東西。」

  奧莉薇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些不祥的暗紅色痕跡。她感到一陣寒意。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旁邊一個尤其破敗的窩棚里傳出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過去。維洛克跟在她身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窩棚里幾乎沒有光線,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病氣和那種甜腥味。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蜷縮在角落的草墊上,身體因為劇烈的咳嗽而抽搐。


  他的臉上、脖頸和裸露的手臂上,布滿了深紫色的、如同蛛網般蔓延的斑塊,有些斑塊中心已經破潰,滲出暗黃色的膿液。

  一個同樣瘦弱的女人跪在旁邊,用一塊髒污的布試圖擦拭男人嘴角咳出的、帶著血絲的黏液。她的眼神空洞,充滿了絕望。

  看到維洛克和奧莉薇婭出現在門口,女人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猛地撲到男人身前,用自己瘦小的身體擋住他,像是母獸保護幼崽,儘管她的身體也在不住地顫抖。

  「不要……不要帶他走……求求你們……」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他沒偷懶……他真的病了……」

  奧莉薇婭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了。「帶他走」?他們以為巫師是來抓走病重無法勞作的人的?

  「我們不是來帶他走的。」奧莉薇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她停下腳步,沒有繼續靠近刺激他們,「我們……是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女人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在她有限的認知里,巫師代表著絕對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規則,與「幫助」這個詞似乎從不沾邊。

  維洛克的目光則越過女人,落在那個咳嗽的男人身上。在他的【衰敗視覺】中,男人的生命能量如同風中殘燭,而那些暗紫色的斑塊處,則纏繞著濃密的、充滿惡意的菌類能量,它們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宿主的生機。

  與他之前在礦渣和牆壁上看到的同源,但更加……「成熟」和「活躍」。

  「他接觸過什麼特別的東西?」維洛克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問題直接指向核心,「尤其是……顏色不正常的礦石,或者泥土?」

  女人茫然地搖頭,只是反覆念叨:「下礦……他一直下礦……回來就咳……然後就……」

  維洛克不再詢問。他伸出手,並非指向男人,而是隔空對著窩棚牆壁上那些暗紅色的菌絲。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灰色能量,如同最精細的手術刀,從他指尖逸出,輕輕掃過菌絲。

  剎那間,那一小片菌絲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塊,瞬間枯萎、瓦解,化為飛灰,連帶著那股微弱的能量波動也徹底消失。

  女人驚恐地看著這一幕,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但維洛克和奧莉薇婭都注意到,那個咳嗽的男人,在菌絲消失的瞬間,劇烈的咳嗽似乎……停頓了那麼一剎,雖然很快又恢復,但那種極其短暫的症狀緩解是真實存在的。

  維洛克收回手,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實驗初步驗證了他的猜測:這種真菌與礦工的病症直接相關,甚至可能是病因。

  它能被寂滅能量有效克制,但……範圍太大,感染者太多,他不可能用這種方式「治療」整個山谷。而且,強行清除體表的菌絲,似乎對已經深入體內的感染效果有限。

  「我們走吧。」維洛克對奧莉薇婭說。

  奧莉薇婭最後看了一眼那對在絕望中掙扎的夫婦,從儲物袋中取出兩瓶高效營養藥劑和一小包幹淨的繃帶,輕輕放在門口,然後轉身跟上維洛克。

  離開那片區域,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

  數據與眼前的慘狀相互印證,拼湊出鐵岩谷悲劇的模糊輪廓。一種未知的、與採礦活動相關的真菌,正在礦洞和聚居區蔓延,侵蝕著礦工的生命。

  管理者知情嗎?如果知情,為何隱瞞?如果不知情,又是何等失職?

  「他們需要的不是憐憫,而是根除病原的方法。」維洛克的聲音拉回了奧莉薇婭的思緒。

  「但找到方法之前呢?」奧莉薇婭反問,聲音有些低沉,「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這樣……腐爛下去嗎?」

  維洛克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深邃的礦洞。問題的答案,或許就在那黑暗的源頭。數據分析指出了方向,而傷痕累累的現實,則賦予了這方向以不容迴避的重量。

  下一步,必須進入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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