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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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與寂靜是凱萊布·鐵岩房間裡僅存的東西。厚重的窗簾將灰燼之塔外永恆不變的微光徹底隔絕,只有門縫底下透進的一絲亮痕,勾勒出地板上散亂的空酒瓶和幾件沒洗的衣袍輪廓。空氣凝滯,混合著汗水、灰塵和劣質麥酒揮發後的酸餿氣味。

  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牆坐在角落,蜷縮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右手指關節傳來陣陣隱痛,那是昨天失控砸牆留下的紀念。

  左手則死死攥著一枚金屬徽章,邊緣早已被磨得光滑,此刻卻深深嵌進他的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這痛楚是真實的,是此刻他唯一能清晰感知、並用以對抗內心那片虛無混沌的東西。

  維洛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還有那句冰錐般刺入他心臟的話——「根據已公開的戰鬥記錄數據模擬,我當時在場的生存概率提升率為12.7%。」——反覆在他腦海中炸響。

  十二點七!一個冰冷的數字。加布里埃爾熾熱的生命,他們曾經並肩作戰、暢飲歡笑的所有過往,最終就被這樣一個蒼白的百分比所概括、所埋葬?

  為什麼?為什麼維洛克能如此冷靜?仿佛死去的不是曾與他一同在訓練場流汗、在圖書館熬夜、在酒館裡勾肩搭背暢想未來的兄弟,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實驗參數?

  一種被背叛的怒火猛地竄起,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猛地揚起手臂,想要將這枚象徵著過往、如今卻只帶來痛苦的徽章狠狠砸向對面的牆壁!

  手臂揮到一半,肌肉卻僵硬地繃住,停滯在空中。他死死盯著掌心那枚小小的、冰涼的金屬片,瞳孔在黑暗中劇烈顫抖。

  最終,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席捲而來,手臂頹然垂落,他發出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壓抑的嗚咽,將額頭深深抵在膝蓋上,肩膀無法控制地聳動。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沙沙」聲從門縫處傳來。

  凱萊布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警惕地盯向門口。一片陰影掠過,一張摺疊成長條形的粗糙灰黃色紙條,被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輕飄飄地落在地板上。

  那一點白色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他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開始狂跳。他維持著蜷縮的姿勢,死死盯著那張紙條,仿佛那是什麼致命的毒蛇。

  幾分鐘的僵持後,一種混合著自暴自棄和病態渴望的情緒推動著他。他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一把將紙條抓在手裡。

  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粗糙的紋理。他顫抖著將它展開,上面只有一行簡潔到冷酷的字跡,用一種略顯潦草、但透著某種優雅的筆觸寫成:

  「想獲得片刻的安寧嗎?午夜,舊塔樓東側,第三廢棄儲藏室。」

  沒有署名。但凱萊布瞬間就知道了來源——阿拉斯塔·克羅夫特。那個像陰影一樣纏繞在塔內,名聲複雜而危險的傢伙。

  理智在腦海里拉響了尖銳的警報,提醒他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陷阱。但「安寧」那兩個字的誘惑力太大了,大過他此刻正承受的所有痛苦的總和。

  忘記悲傷,忘記憤怒,忘記這令人窒息的無力感……這個承諾像海妖的歌聲,在他瀕臨崩潰的理智邊緣迴蕩。

  他將紙條緊緊攥在手心,指節再次泛白。

  與凱萊布房間的黑暗死寂截然不同,灰燼之塔主圖書館的一角,永遠被一種恆定的、柔和的光芒所籠罩。巨大的拱形穹頂下,高聳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長長的陰影。

  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羊皮紙、乾燥墨水以及某種防腐藥劑混合的特有氣味,那是知識與時間沉澱的味道。

  維洛克坐在一張寬大的、表面布滿刻痕和偶然灼燒印記的黑木書桌後。桌面上攤開著數卷攤開的厚重典籍,幾張畫滿複雜能量迴路和幾何結構的羊皮紙草圖散落一旁,一枚用於穩定局部能量場的淡藍色符文石正散發著微光。

  他的目光專注地落在面前懸浮的一小團灰白色能量上。那能量極其凝練,邊緣處的光線似乎都被其吞噬,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安的「靜寂」感。這是他正在嘗試優化的【寂滅矢】原型。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著精神力的輸出頻率,試圖壓縮其結構,減少施法時的能量逸散。突然,能量核心處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感知的波動。

  維洛克的左眼,那珍珠灰色的螺旋紋路,瞬間微不可察地加速旋轉了微乎其微的一剎那。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右手手指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般輕輕一划,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更細微的能量絲線被引出,將那不穩定的波動引導、湮滅在空氣中。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只有那團核心能量輕微地閃爍了一下,便恢復了穩定。


  「結構穩定性提升約百分之二點一,能量凝聚度未受明顯影響。」他低聲自語,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同時用一支細長的秘銀尖筆在旁邊攤開的實驗記錄上精準地刻下一行數據。

  加布里埃爾的死亡,在他的思維體系里,已經被歸檔為一個重要的「外部環境風險提升」事件,它唯一的作用是驅動他以更高的效率投入到提升自身實力的研究中。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在附近響起,停在了他的書桌旁。

  維洛克沒有抬頭,但他的精神力場已經感知到了來者的身份和其周身那熟悉的、帶著一絲月光草與冷靜邏輯意味的能量特徵。

  「你的研究環境能量讀數,在過去的十七分鐘內,出現了三次異常低頻諧波。」奧莉薇婭·羅斯伍德的聲音響起,平靜而直接。她今天穿著一身簡素的深灰色學徒袍,只有袖口用銀線繡著幾個微小的、代表能量守恆的符文。

  維洛克這才抬起視線,左眼的螺旋紋路在圖書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注意到了。源於對高惰性能量結構進行壓縮時產生的內部應力釋放。已在控制範圍內。」他回答道,語氣同樣客觀。

  奧莉薇婭將一卷羊皮紙放在他桌角未被占用的空位上。「這是我之前研究中,關於多重能量場疊加干擾的一些數據模型。其中第十七頁提到的特定頻率共振效應,可能與你正在處理的能量特性有關。」

  維洛克拿起羊皮卷,快速而高效地翻閱著。他的目光在奧莉薇婭所指的頁面停留了片刻,那裡用極其精密的筆觸繪製著複雜的波形圖和能量衰減曲線。

  「模型構建嚴謹,觀測數據詳實。」他放下羊皮卷,從自己手邊的一疊資料中抽出一份,「作為信息交換,這是我在北部哨塔記錄的部分關於元素亂流的一手能量頻譜數據。或許能對你的防護模型優化有所助益。」

  「足夠快的研究進展和有效的信息交換,是在塔內生存下去的基石。」奧莉薇婭接過那份數據,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維洛克左臉。

  那裡,幾道灰色的紋路似乎比幾天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如同某種緩慢生長的活物。兩人都心照不宣,在這個地方,純粹的知識和力量才是唯一可靠的貨幣。

  在圖書館另一端,一個被高大書架巧妙遮擋、形成半封閉空間的角落裡,阿拉斯塔·克羅夫特正悠閒地靠在一個書架旁,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某種暗色皮革的典籍。但他似乎並未真正閱讀,目光偶爾會掠過書頁的上緣,投向維洛克和奧莉薇婭所在的方向。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紫色學徒袍,材質看上去比普通學徒的袍子高級許多。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骨質指環,指環上鑲嵌著一顆幽暗的、仿佛活物般的眼珠狀寶石。

  此刻,那顆「眼睛」的瞳孔,正對著凱萊布房間的大致方向,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弱能量波動,正以極其隱秘的方式,通過指環與他自身的精神力連接著。

  他的嘴角維持著一個幾近完美的、若有若無的弧度。凱萊布·鐵岩的痛苦、掙扎、乃至那瞬間的心動,都如同清晰的字句,通過這小小的魔法物品傳遞到他心中。

  「痛苦…憤怒…還有那誘人的『渴望』…」阿拉斯塔在心中低語,像在品味一杯醇酒,「多麼純粹的情緒能量,真是…完美的燃料。」

  他不需要強迫,只需要引導。他知道,那顆名為「絕望」的種子已經埋下,現在只需要等待它在黑暗的土壤里自己生根發芽。他合上書,像一個完成了一天閱讀的普通學徒一樣,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融入了圖書館更深處的陰影之中。

  當午夜的鐘聲通過塔內的傳音法陣,低沉地迴蕩在每一條走廊時,凱萊布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眼下的黑影濃重,但眼神里卻有一種異樣的、近乎瘋狂的決絕。他避開還有學徒活動的主幹道,沿著燈光昏暗、罕有人至的側廊和迴旋向下的樓梯,向著舊塔樓的方向走去。

  舊塔樓東側是學院較早建立的區域,如今已顯破敗,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灰塵和潮濕的石塊氣味。第三儲藏室的木門歪斜,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

  室內堆滿了蒙塵的廢棄儀器、破裂的容器和不知名的雜物,只有一盞掛在中央橫樑上的、光芒昏黃的提燈提供著照明。阿拉斯塔就站在燈下的光影交界處,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我知道你需要什麼,鐵岩。」阿拉斯塔沒有任何寒暄,直接伸出手,掌心托著那個凱萊布在腦海中想像過無數次的小琉璃瓶。瓶內的暗紅色液體在昏黃光線下,如同凝固的血液,又仿佛擁有生命般緩緩流動。「『血焰精華』。它能燒掉那些無用的情緒,給你真正需要的東西——力量。」


  凱萊布的目光死死黏在瓶子上,喉嚨乾澀地滾動了一下。「代價…是什麼?」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難聽。

  「代價?」阿拉斯塔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儲藏室里顯得格外清晰,「等你真正嘗到力量的滋味後,就不會再在乎那點微不足道的代價了。」他將瓶子輕輕拋了過去,「先用著。覺得有效,再來找我。」

  凱萊布幾乎是下意識地接住瓶子。琉璃瓶壁傳來冰涼的觸感,但瓶內的液體卻仿佛帶著一種詭異的溫熱。

  他還想說些什麼,阿拉斯塔卻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一個關懷後輩的學長,隨後便轉身,步伐輕快地消失在門外更深的黑暗中。

  儲藏室里只剩下凱萊布一個人,以及那盞燈投下的、搖曳不定的光影。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小瓶,理智的殘骸仍在發出最後的警告。但腦海中,維洛克冰冷的眼神、加布里埃爾毫無生氣的面孔,以及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絕感,交織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衝垮了最後一道堤壩。

  他猛地、幾乎是帶著一種憎恨般地拔掉了瓶塞,仰頭將裡面那團粘稠、灼熱的暗紅液體,盡數倒入了喉嚨。

  「呃——!」

  火焰!仿佛有活著的火焰瞬間從他的喉嚨一路燒灼到胃部,進而席捲四肢百骸!劇烈的痛苦讓他雙眼翻白,身體劇烈地痙攣,踉蹌著差點跪倒在地。他不得不伸出雙手死死抓住旁邊一個覆蓋著厚厚灰塵的實驗台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

  這痛苦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開始湧現。

  一股野蠻的、爆炸性的力量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在他體內奔騰!之前的悲傷、彷徨、無力感,竟然真的被這股熾熱的洪流暫時衝散、壓制了下去。他仍然能「記得」那些事,但附著在上面的痛苦情緒,仿佛被一層透明的隔膜擋住了。

  他扶著實驗台,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頭髮。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中原有的痛苦和迷茫被一種不正常的、混合著亢奮與虛弱的異樣光芒所取代。

  他看著自己依然在微微顫抖、卻仿佛蘊含著前所未有力量的手掌,臉上露出一絲扭曲的、近乎狂喜的神情。

  幾乎是在凱萊布吞下「血焰精華」的同一時刻,圖書館裡的維洛克剛剛整理完今天的實驗數據,準備返回住所。

  當他走到圖書館出口那巨大的拱門下時,一位身著灰色正式巫師袍、面容冷峻、眼神銳利的助教攔住了他。這位助教的一隻眼睛是正常的,另一隻則被一枚不斷微微轉動、折射出金屬冷光的複雜晶狀體所替代。

  「維洛克?」助教的聲音如同他的外表一樣,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起伏。

  「是我。」維洛克停下腳步。

  「伊莉雅·影歌導師在離開前,為你申請了『高等能量應用』項目的獨立研究資格。申請已獲委員會批准。」

  助教說著,遞過來一枚造型古樸、觸手冰涼的金屬密鑰,密鑰表面銘刻著層層疊疊、不斷流轉的細微符文,「地下七層,第七實驗室,歸你獨立使用。相應的基礎資源配額會按月配發至實驗室。這是准入憑證和注意事項。」

  維洛克微微一怔,隨即恢復了平靜。他接過那枚沉甸甸的密鑰,冰冷的觸感讓他因長時間研究而有些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明白了。請代我向審批委員會轉達謝意。」他說道。

  伊莉雅導師雖然遠行,卻依舊為他掃清了一些障礙。這間獨立的地下實驗室,無疑能讓他更安全、更高效地進行關於寂滅能量和暗世界標記的研究,無需擔心引人注目或干擾他人。

  他沒有再多言,對助教微微頷首,便握緊密鑰,邁步走進了塔內走廊的陰影之中。左眼的灰色螺旋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三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在加布里埃爾死後,於這個夜晚,徹底劃清了界限,通往未知而黑暗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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