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灰燼之塔巫師學院
當「遠生號」的金屬船身最終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徹底靜止下來時，維洛克站在船舷邊，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巫師大陸，看到了灰燼之塔。
眼前的景象，遠非銀帆城或碎星群島任何港口可比。
它不像是一個歡迎來客的港灣，更像是一座為戰爭或某種宏大儀式建造的鋼鐵與岩石要塞。
巨大的碼頭延伸至視野盡頭，停泊著數艘風格各異、但都散發著危險能量波動的船隻，有的形如深海巨獸，有的則像是用骸骨與金屬拼接而成。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海水的咸腥、金屬的鏽蝕、某種刺鼻的化學試劑味。
以及一種……仿佛被閃電灼燒過的臭氧氣息，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的游離能量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微弱的麻痹感，刺激著精神力的自發活躍。
而這一切，都被遠處那座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宏偉的城池所主宰。
它並非建立在島嶼上，而是依附著一段陡然拔升、仿佛被巨斧劈砍過的海岸懸崖。
龐大的建築群如同生長在峭壁上的金屬苔蘚，層層疊疊，向上蔓延，直至沒入被能量扭曲、呈現出流動紫灰色澤的低垂雲層。
城市的中心，也是所有視線無可避免的焦點，是一座通天巨塔。
它並非簡單的圓柱或方碑，更像是由無數巨大的、暗沉如冷卻熔岩的金屬構件和閃爍著幽光的黑色石材交錯嵌合而成的奇異造物，塔身表面覆蓋著億萬計不斷明滅、流轉的符文，如同活著的呼吸脈絡。
僅僅是凝視它，維洛克就感到自己的精神力仿佛被無形的力場牽引、壓制。
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渺小感與敬畏油然而生。那便是灰燼之塔！也是所有學徒未來無數個日夜生存掙扎之地。
巨塔周圍，環繞著數十座稍矮的副塔，它們如同忠誠的衛兵，形態各異，有的頂端縈繞著永不停歇的小型能量風暴，有的則向外延伸出巨大的、不知用途的金屬臂膀。
更外圍，是鱗次櫛比的堡壘、圓頂殿堂和連綿的方陣式建築，它們共同構成了學院的核心區域，被一道肉眼可見的、微微波動的能量屏障與外界隔開。
屏障之外，是另一番天地。
那是一片廣闊得令人心驚的雜亂區域，有規劃整齊方正，遠遠看上去就顯得刻板的不知作用的建築群街道，也有低矮的棚屋、粗糙的石砌建築。
風格各樣的建築，覆蓋了懸崖下的平原和遠處的山坡。
那裡人煙稠密，隱約可見渺小的人影穿梭，炊煙與工業式的黑煙混雜升騰，形成一片灰濛濛的穹頂。
根據他在船上零碎獲得的信息，那裡是「外環區」，主要由未能及時晉升的學徒構成。那是希望破滅後的滯留之地，是巫師之路殘酷性的最直觀體現。
「排好隊，下船。跟上引導，不得喧譁，不得觸碰任何未經允許的物品。」法瑞爾冰冷的聲音將維洛克的思緒拉回。這位引導者的灰袍依舊纖塵不染，但臉上似乎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跳板放下，學徒們沉默地依次下船。碼頭上，早已有人等候。
為首者並非法瑞爾那樣的灰袍，而是一位身形高瘦、穿著深紫色長袍的巫師。
他的袍子上繡著不斷變換形態的銀色鴉群紋路，最令人側目的是，他的左肩之上，真的站著一隻羽毛漆黑如墨、眼珠猩紅的烏鴉。
那烏鴉歪著頭，用毫無情感的血色瞳孔掃視著下船的新生，偶爾發出幾聲沙啞低沉的啼叫，仿佛在評估著什麼。
紫袍巫師的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只能看到線條冷硬的下巴和一片仿佛由流動暗影構成的、不斷細微扭曲的區域，看不清具體五官。他周身散發著一種比法瑞爾更幽深、更難以捉摸的氣息。
「西爾萬。」法瑞爾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被稱作西爾萬的紫袍巫師沒有回應法瑞爾的招呼，他那模糊面容下的「視線」掃過陸續下船的學徒。
當最後一人踏上碼頭時，他才用一種帶著奇異迴響、仿佛由烏鴉啼叫與人類嗓音混合而成的聲線開口。
「九十二人。法瑞爾，你的『效率』真是……一如既往。往年那片區域招生數量可都是三百多人。」
法瑞爾面無表情，聲音依舊平穩如冰：「翡翠屏障內的航程本就是第一道篩選。冗餘的雜質，提前清除對塔而言是節約資源。」
「節約？」西爾萬肩頭的烏鴉發出一聲尖銳的嗤笑般的啼鳴，他本人則繼續用那混合的聲線說道。
「資源撥付可不會因為人少了就增加。下次這種接引任務，我看你還是去負責位面廢墟勘探更合適。」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多少責備，更像是一種置身事外的漠然評論，仿佛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工具效率問題。
維洛克沉默地聽著。船上的殘酷淘汰，在這些真正的巫師眼中，似乎只是一次效率不高的資源篩選過程。
那些消失的生命，只是被清除的「冗餘雜質」。這種認知，比船上的血腥規則本身，更讓他心底發寒。
在西爾萬身後，還站著幾名應該是學院正式學徒的年輕人。他們的衣著明顯比新生們光鮮體面，材質特殊，隱隱有能量光澤流動，樣式也更個性化。
其中一個年輕男子，半邊臉上覆蓋著細密的、如同電路板般的銀色紋路，一直延伸到脖頸，沒入衣領。
另一位女學徒，雙眸是純粹的晶藍色，沒有瞳孔，仿佛鑲嵌了兩塊寶石，偶爾閃過一絲數據流般的光芒。
還有一個身材壯碩的學徒，裸露的手臂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岩石質感，關節處甚至有細微的金屬軸承結構。
這些老學徒們好奇地打量著新來的「菜鳥」，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隱隱的期待。
維洛克在過去的世界見過類似的眼神——那是等待好戲開場，期待看到新人出醜或不知天高地厚挑戰權威的玩味表情。
按照常理，每一批新人里，總會有幾個自命不凡的傢伙，或是天賦卓絕者自帶光環，這能給他們平淡的學院生活增添不少談資。
然而，當他們看清這批新生的模樣時，臉上的期待迅速凝固，轉而化為了驚愕。
這群從「遠生號」走下的少年少女，大多衣衫襤褸，面色因長期的營養不良和精神緊張而顯得憔悴，不少人身上還帶著未曾完全癒合的傷痕。但真正讓老學徒們感到驚奇的，是他們的眼神和姿態。
沒有初來乍到的茫然與興奮，沒有對陌生環境的雀躍好奇。
他們的眼神是統一的深潭，裡面沉澱著過度殺戮後的疲憊、對周遭一切近乎本能的警惕，以及一種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壓抑的兇狠。
他們自動形成一個個小團體，彼此背靠，沉默地移動著，身體肌肉處於一種微妙的緊繃狀態，仿佛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的攻擊或進行最有效的防禦。
整個隊伍瀰漫著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在碼頭上迴響。
以維洛克三人為核心的那個小團體。維洛克本人灰色的眼眸平靜得可怕，像是結冰的湖面，不起波瀾，卻深不見底。
他身旁那個棕色捲髮的少年，雖然臉上還殘存著一絲慣有的表情，但眼神銳利如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領口內一個不起眼的護身符。
而那個身材壯碩、如同鐵塔般的少年，更是如同一頭沉默的凶獸，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這群新血表現各不一樣，但是那份對於新環境的警惕，和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準備卻是不一而同。
這哪裡是懵懂的新人學徒？分明是一群剛從血肉磨盤中掙扎出來的倖存者，身上還帶著煉獄的血腥氣。
老學徒們交換著眼神，之前的玩味和優越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和重新評估。
「看來你這趟航行，效果『顯著』。」西爾萬那混合的聲線再次響起，似乎也注意到了這批新生的異常狀態，他那模糊面容下的「目光」在維洛克等人身上多停留了幾秒，「帶他們去『引導大廳』，儘快完成登記。」
引導大廳是一座宏偉的圓形殿堂，穹頂高闊，牆壁上鑲嵌著無數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晶石。
大廳中央，懸浮著一枚巨大的、不斷變幻著色彩與符文的水晶球。新生們被要求站在水晶球下方。
一位負責講解的巫師學徒——他的聲帶似乎經過改造，聲音洪亮而毫無起伏，如同鍊金造物——開始介紹，語速很快，帶著公事公辦的效率：
「歡迎來到灰燼之塔，菜鳥們。聽好，這關係到你們未來是踩著別人上去，還是變成別人腳下的泥。」
「第一，積分是你們的命，積分基本可以做到你們想做的一切。每年，塔會給你們每人100基礎積分，能換知識、資源、甚至更好的活法。」
「賺取方式？任務、研究成果、或者去競技場把別人踩在腳下。具體怎麼玩，以後自己摸索。」
「第二，學院喜歡『好腦子』。會根據你們入學測試的精神力數值，給你們的額外投資。比如11點精神力，每年多拿22積分，10點合格線就沒有額外投資。但是精神力天賦測試超過12點，比如13點，就可以額外拿到39點積分。天賦在這裡，直接就是籌碼。」
「第三，別做夢學院會把知識餵到你們嘴裡。公共課程免費，《元素本質與基礎粒子》、《精神力場域構築學》、《巫術模型幾何解析》、《泛位面文明編年史》、《魔化植物學》、《詛咒學從入門到入土》、《符文邏輯基礎》、《解剖學概論》、《魔藥學》、《巫器能量導論與附魔初識》……幾十門，夠你們看花眼。」他語速極快地報出一串名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免費的？只夠你們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多危險。想深入？拿積分砸，或者找個願意要你的導師。」
「第四，十年。給你們十年時間，成為三級學徒。做不到？塔會停止免費資源供給，踢你們去外環或者學院旗下領地服役十年，用勞力償還之前的投入。」
「如果在服役期間你僥倖突破了，可以申請評估，有機會回來。但如果二十年都摸不到三級學徒的門檻……」
他冷笑一聲，「學院的大門對你就徹底關閉了。當然，理論上你們在外環自己折騰，晉升一級巫師也不是完全沒可能，但那條路……嘿，祝你們好運。」
「最後，記住，塔內禁止致死私鬥。有矛盾？競技場見。資源就這麼多，怎麼爭，看你們本事。現在，排隊領取你們的標準學徒袍，然後根據銘牌指引去找你們的宿舍。希望下次我來講解的時候，還能看到你們大部分人的臉。」
信息如同冰水，潑灑在每個人心頭。維洛克注意到，周圍不少新生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十年期限，服役，評估，徹底關閉……一條條規則如同冰冷的鎖鏈。
他沉默地排隊，領取了一套質地粗糙、顏色灰暗的標準學徒袍，以及那塊刻著他名字和編號「E-1023-289」的黑色金屬銘牌。銘牌入手冰涼，上面除了基本信息，似乎還有微弱的能量波動。
根據銘牌的微弱指引，他們穿過宏偉卻冰冷的殿堂走廊，來到一片相對低矮、如同蜂巢般的建築群前。這裡是新生宿舍區。通道狹窄，房間密集，金屬門扉上只有編號。維洛克找到了自己的房間，X區77巷307室。
用銘牌貼近門上的凹槽，一聲輕響，門滑開了。
房門旁邊狹小的盥洗室，裡面臥室不大，基本沒有多餘的東西，一張木質床，一個簡陋的柜子，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沒有任何裝飾。
旁邊推門進入是一間比臥室稍大的實驗室。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上鑲嵌的一顆散發著慘白光芒的晶石。
加布里埃爾的房間就在他對面，凱萊布和羅蘭在隔壁。奧莉薇婭似乎被分配到了另一條巷子。
加布里埃爾換上那身灰撲撲的學徒袍，扯了扯領口，抱怨道：「這料子真夠糙的，比我家的抹布好不了多少。」
維洛克沒有回應，他只是走到房間那狹小的觀察窗前，望著窗外。
窗外稀稀疏疏的分布著應該是學徒宿舍樓的建築，遠處是那巍峨聳立、符文流轉的灰燼主塔，再遠方，是那片被稱為外環的、籠罩在灰霾中的廣闊區域。
塔身冰冷，規則殘酷，前路艱險。資源、知識、時間，一切都如此緊迫。但他灰色的眼眸中，沒有恐懼，沒有迷茫，只有一片沉澱下來的、如同深海般的冷靜與決然。
船上的煉獄，磨礪了他的意志，讓他習慣了在絕境中尋找規則縫隙，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
地庫日記、他那與眾不同的思維方式、身邊初步凝聚的同伴，以及這看似微薄卻至關重要的天賦加成，都將是他在這座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巫師之塔中，賴以生存和攀登的初始資本。
他將身份銘牌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灰燼之塔，他來了。這一次，他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沿著這條布滿荊棘的真理之路，走下去。
眼前的景象，遠非銀帆城或碎星群島任何港口可比。
它不像是一個歡迎來客的港灣，更像是一座為戰爭或某種宏大儀式建造的鋼鐵與岩石要塞。
巨大的碼頭延伸至視野盡頭，停泊著數艘風格各異、但都散發著危險能量波動的船隻，有的形如深海巨獸，有的則像是用骸骨與金屬拼接而成。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海水的咸腥、金屬的鏽蝕、某種刺鼻的化學試劑味。
以及一種……仿佛被閃電灼燒過的臭氧氣息，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的游離能量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微弱的麻痹感，刺激著精神力的自發活躍。
而這一切，都被遠處那座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宏偉的城池所主宰。
它並非建立在島嶼上，而是依附著一段陡然拔升、仿佛被巨斧劈砍過的海岸懸崖。
龐大的建築群如同生長在峭壁上的金屬苔蘚，層層疊疊，向上蔓延，直至沒入被能量扭曲、呈現出流動紫灰色澤的低垂雲層。
城市的中心，也是所有視線無可避免的焦點，是一座通天巨塔。
它並非簡單的圓柱或方碑，更像是由無數巨大的、暗沉如冷卻熔岩的金屬構件和閃爍著幽光的黑色石材交錯嵌合而成的奇異造物，塔身表面覆蓋著億萬計不斷明滅、流轉的符文，如同活著的呼吸脈絡。
僅僅是凝視它，維洛克就感到自己的精神力仿佛被無形的力場牽引、壓制。
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渺小感與敬畏油然而生。那便是灰燼之塔！也是所有學徒未來無數個日夜生存掙扎之地。
巨塔周圍，環繞著數十座稍矮的副塔，它們如同忠誠的衛兵，形態各異，有的頂端縈繞著永不停歇的小型能量風暴，有的則向外延伸出巨大的、不知用途的金屬臂膀。
更外圍，是鱗次櫛比的堡壘、圓頂殿堂和連綿的方陣式建築，它們共同構成了學院的核心區域，被一道肉眼可見的、微微波動的能量屏障與外界隔開。
屏障之外，是另一番天地。
那是一片廣闊得令人心驚的雜亂區域，有規劃整齊方正，遠遠看上去就顯得刻板的不知作用的建築群街道，也有低矮的棚屋、粗糙的石砌建築。
風格各樣的建築，覆蓋了懸崖下的平原和遠處的山坡。
那裡人煙稠密，隱約可見渺小的人影穿梭，炊煙與工業式的黑煙混雜升騰，形成一片灰濛濛的穹頂。
根據他在船上零碎獲得的信息，那裡是「外環區」，主要由未能及時晉升的學徒構成。那是希望破滅後的滯留之地，是巫師之路殘酷性的最直觀體現。
「排好隊，下船。跟上引導，不得喧譁，不得觸碰任何未經允許的物品。」法瑞爾冰冷的聲音將維洛克的思緒拉回。這位引導者的灰袍依舊纖塵不染，但臉上似乎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跳板放下，學徒們沉默地依次下船。碼頭上，早已有人等候。
為首者並非法瑞爾那樣的灰袍，而是一位身形高瘦、穿著深紫色長袍的巫師。
他的袍子上繡著不斷變換形態的銀色鴉群紋路，最令人側目的是，他的左肩之上，真的站著一隻羽毛漆黑如墨、眼珠猩紅的烏鴉。
那烏鴉歪著頭，用毫無情感的血色瞳孔掃視著下船的新生，偶爾發出幾聲沙啞低沉的啼叫，仿佛在評估著什麼。
紫袍巫師的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只能看到線條冷硬的下巴和一片仿佛由流動暗影構成的、不斷細微扭曲的區域，看不清具體五官。他周身散發著一種比法瑞爾更幽深、更難以捉摸的氣息。
「西爾萬。」法瑞爾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被稱作西爾萬的紫袍巫師沒有回應法瑞爾的招呼，他那模糊面容下的「視線」掃過陸續下船的學徒。
當最後一人踏上碼頭時，他才用一種帶著奇異迴響、仿佛由烏鴉啼叫與人類嗓音混合而成的聲線開口。
「九十二人。法瑞爾，你的『效率』真是……一如既往。往年那片區域招生數量可都是三百多人。」
法瑞爾面無表情，聲音依舊平穩如冰：「翡翠屏障內的航程本就是第一道篩選。冗餘的雜質，提前清除對塔而言是節約資源。」
「節約？」西爾萬肩頭的烏鴉發出一聲尖銳的嗤笑般的啼鳴，他本人則繼續用那混合的聲線說道。
「資源撥付可不會因為人少了就增加。下次這種接引任務，我看你還是去負責位面廢墟勘探更合適。」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多少責備，更像是一種置身事外的漠然評論，仿佛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工具效率問題。
維洛克沉默地聽著。船上的殘酷淘汰，在這些真正的巫師眼中，似乎只是一次效率不高的資源篩選過程。
那些消失的生命，只是被清除的「冗餘雜質」。這種認知，比船上的血腥規則本身，更讓他心底發寒。
在西爾萬身後，還站著幾名應該是學院正式學徒的年輕人。他們的衣著明顯比新生們光鮮體面，材質特殊，隱隱有能量光澤流動，樣式也更個性化。
其中一個年輕男子，半邊臉上覆蓋著細密的、如同電路板般的銀色紋路，一直延伸到脖頸，沒入衣領。
另一位女學徒，雙眸是純粹的晶藍色，沒有瞳孔，仿佛鑲嵌了兩塊寶石，偶爾閃過一絲數據流般的光芒。
還有一個身材壯碩的學徒，裸露的手臂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岩石質感，關節處甚至有細微的金屬軸承結構。
這些老學徒們好奇地打量著新來的「菜鳥」，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隱隱的期待。
維洛克在過去的世界見過類似的眼神——那是等待好戲開場，期待看到新人出醜或不知天高地厚挑戰權威的玩味表情。
按照常理，每一批新人里，總會有幾個自命不凡的傢伙，或是天賦卓絕者自帶光環，這能給他們平淡的學院生活增添不少談資。
然而，當他們看清這批新生的模樣時，臉上的期待迅速凝固，轉而化為了驚愕。
這群從「遠生號」走下的少年少女，大多衣衫襤褸，面色因長期的營養不良和精神緊張而顯得憔悴，不少人身上還帶著未曾完全癒合的傷痕。但真正讓老學徒們感到驚奇的，是他們的眼神和姿態。
沒有初來乍到的茫然與興奮，沒有對陌生環境的雀躍好奇。
他們的眼神是統一的深潭，裡面沉澱著過度殺戮後的疲憊、對周遭一切近乎本能的警惕，以及一種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壓抑的兇狠。
他們自動形成一個個小團體，彼此背靠，沉默地移動著，身體肌肉處於一種微妙的緊繃狀態，仿佛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的攻擊或進行最有效的防禦。
整個隊伍瀰漫著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在碼頭上迴響。
以維洛克三人為核心的那個小團體。維洛克本人灰色的眼眸平靜得可怕，像是結冰的湖面，不起波瀾，卻深不見底。
他身旁那個棕色捲髮的少年，雖然臉上還殘存著一絲慣有的表情，但眼神銳利如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領口內一個不起眼的護身符。
而那個身材壯碩、如同鐵塔般的少年，更是如同一頭沉默的凶獸，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這群新血表現各不一樣，但是那份對於新環境的警惕，和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準備卻是不一而同。
這哪裡是懵懂的新人學徒？分明是一群剛從血肉磨盤中掙扎出來的倖存者，身上還帶著煉獄的血腥氣。
老學徒們交換著眼神，之前的玩味和優越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和重新評估。
「看來你這趟航行，效果『顯著』。」西爾萬那混合的聲線再次響起，似乎也注意到了這批新生的異常狀態，他那模糊面容下的「目光」在維洛克等人身上多停留了幾秒，「帶他們去『引導大廳』，儘快完成登記。」
引導大廳是一座宏偉的圓形殿堂，穹頂高闊，牆壁上鑲嵌著無數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晶石。
大廳中央，懸浮著一枚巨大的、不斷變幻著色彩與符文的水晶球。新生們被要求站在水晶球下方。
一位負責講解的巫師學徒——他的聲帶似乎經過改造，聲音洪亮而毫無起伏，如同鍊金造物——開始介紹，語速很快，帶著公事公辦的效率：
「歡迎來到灰燼之塔，菜鳥們。聽好，這關係到你們未來是踩著別人上去，還是變成別人腳下的泥。」
「第一，積分是你們的命，積分基本可以做到你們想做的一切。每年，塔會給你們每人100基礎積分，能換知識、資源、甚至更好的活法。」
「賺取方式？任務、研究成果、或者去競技場把別人踩在腳下。具體怎麼玩，以後自己摸索。」
「第二，學院喜歡『好腦子』。會根據你們入學測試的精神力數值，給你們的額外投資。比如11點精神力，每年多拿22積分，10點合格線就沒有額外投資。但是精神力天賦測試超過12點，比如13點，就可以額外拿到39點積分。天賦在這裡，直接就是籌碼。」
「第三，別做夢學院會把知識餵到你們嘴裡。公共課程免費，《元素本質與基礎粒子》、《精神力場域構築學》、《巫術模型幾何解析》、《泛位面文明編年史》、《魔化植物學》、《詛咒學從入門到入土》、《符文邏輯基礎》、《解剖學概論》、《魔藥學》、《巫器能量導論與附魔初識》……幾十門，夠你們看花眼。」他語速極快地報出一串名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免費的？只夠你們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多危險。想深入？拿積分砸，或者找個願意要你的導師。」
「第四，十年。給你們十年時間，成為三級學徒。做不到？塔會停止免費資源供給，踢你們去外環或者學院旗下領地服役十年，用勞力償還之前的投入。」
「如果在服役期間你僥倖突破了，可以申請評估，有機會回來。但如果二十年都摸不到三級學徒的門檻……」
他冷笑一聲，「學院的大門對你就徹底關閉了。當然，理論上你們在外環自己折騰，晉升一級巫師也不是完全沒可能，但那條路……嘿，祝你們好運。」
「最後，記住，塔內禁止致死私鬥。有矛盾？競技場見。資源就這麼多，怎麼爭，看你們本事。現在，排隊領取你們的標準學徒袍，然後根據銘牌指引去找你們的宿舍。希望下次我來講解的時候，還能看到你們大部分人的臉。」
信息如同冰水，潑灑在每個人心頭。維洛克注意到，周圍不少新生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十年期限，服役，評估，徹底關閉……一條條規則如同冰冷的鎖鏈。
他沉默地排隊，領取了一套質地粗糙、顏色灰暗的標準學徒袍，以及那塊刻著他名字和編號「E-1023-289」的黑色金屬銘牌。銘牌入手冰涼，上面除了基本信息，似乎還有微弱的能量波動。
根據銘牌的微弱指引，他們穿過宏偉卻冰冷的殿堂走廊，來到一片相對低矮、如同蜂巢般的建築群前。這裡是新生宿舍區。通道狹窄，房間密集，金屬門扉上只有編號。維洛克找到了自己的房間，X區77巷307室。
用銘牌貼近門上的凹槽，一聲輕響，門滑開了。
房門旁邊狹小的盥洗室，裡面臥室不大，基本沒有多餘的東西，一張木質床，一個簡陋的柜子，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沒有任何裝飾。
旁邊推門進入是一間比臥室稍大的實驗室。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上鑲嵌的一顆散發著慘白光芒的晶石。
加布里埃爾的房間就在他對面，凱萊布和羅蘭在隔壁。奧莉薇婭似乎被分配到了另一條巷子。
加布里埃爾換上那身灰撲撲的學徒袍，扯了扯領口，抱怨道：「這料子真夠糙的，比我家的抹布好不了多少。」
維洛克沒有回應，他只是走到房間那狹小的觀察窗前，望著窗外。
窗外稀稀疏疏的分布著應該是學徒宿舍樓的建築，遠處是那巍峨聳立、符文流轉的灰燼主塔，再遠方，是那片被稱為外環的、籠罩在灰霾中的廣闊區域。
塔身冰冷，規則殘酷，前路艱險。資源、知識、時間，一切都如此緊迫。但他灰色的眼眸中，沒有恐懼，沒有迷茫，只有一片沉澱下來的、如同深海般的冷靜與決然。
船上的煉獄，磨礪了他的意志，讓他習慣了在絕境中尋找規則縫隙，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
地庫日記、他那與眾不同的思維方式、身邊初步凝聚的同伴，以及這看似微薄卻至關重要的天賦加成，都將是他在這座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巫師之塔中，賴以生存和攀登的初始資本。
他將身份銘牌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灰燼之塔，他來了。這一次，他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沿著這條布滿荊棘的真理之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