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最後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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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瑞爾那抹混合著滿意與邪惡的笑容,如同冰冷的毒液,滴落在倖存者們早已麻木而絕望的心湖中,激不起半點漣漪,只有更深沉的寒意。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在評價牲畜般的語調:

  「很好。」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每一張沾滿血污和絕望的臉,在維洛克冷靜卻暗藏鋒芒的臉上、奧莉薇婭悲憤交加的眼眸上、阿拉斯塔陰沉鐵青的面容上、克拉克殘留著暴戾的瞳孔中一一掠過,「這一次,你們的表現,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出乎意料?」 這個詞在死寂中迴蕩,像是一把鈍刀,在倖存者們血淋淋的傷口上反覆切割。為了這「出乎意料」,地上躺下了多少具曾經鮮活的身體?艾拉額角破裂時那茫然的眼神,其他隊員被瘋狂人潮吞沒時最後的慘叫,還有之前莉娜那無聲的控訴……這些畫面如同鬼魅,纏繞在每個倖存者的心頭。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其重量足以壓垮任何殘存的理智。

  「作為獎勵,」法瑞爾繼續說道,語氣中沒有絲毫溫度,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程序,「我將治癒你們所有的傷勢。當然,死去的……無能為力。」

  他抬起一隻手,沒有念誦咒語,沒有複雜的儀式,只是簡單地對著空氣虛按。一股無形但磅礴溫和的能量瞬間充斥了整個血腥的走廊,如同溫暖的潮水,漫過每一個倖存者的身體。

  維洛克只覺得身上那些火辣辣的疼痛、割裂的傷口處傳來的刺痛,以及因脫力而酸軟的肌肉,都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消退、癒合。

  肋部那道被骨刀劃開的血槽,皮肉蠕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結痂,最後只留下一道粉嫩的新肉痕跡。

  這神奇的效果讓他心中凜然,這絕非普通的治療術,更像是一種對生命物質精準而快速的「重構」。他灰色的眼眸深處,警惕之色更濃。

  凱萊布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同樣如此,深可見骨的斬傷迅速癒合,連失血帶來的虛弱感都在快速恢復。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卻沒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以及看著空蕩蕩的身邊時,那沉甸甸的空洞。

  他深褐色的眼眸掃過地面,那些曾與他並肩,如今卻已冰冷的同伴,讓他剛剛癒合的身體內部,仿佛又裂開了無形的傷口。

  加布里埃爾破碎的護身符無法復原,但他透支的精神力和內傷卻被這股能量撫平。他感受著體內重新充盈起來的力量,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家傳的寶貝碎了,換來的卻是這沾滿血腥的「恩賜」。他寧願不要這治癒,也想換回那些在黑暗中逝去的同伴。

  奧莉薇婭手臂上那道可怕的傷口也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肌膚光潔如初,但那份被利刃撕裂的痛楚,以及眼睜睜看著艾拉倒在面前卻無能為力的絕望,卻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靈魂里。

  翠綠的眼眸中,水光一閃而逝,隨即被更深的堅毅和悲涼取代。這治癒,更像是一種褻瀆。

  甚至連倒在血泊中、抱著斷腿奄奄一息的羅蘭,那扭曲的小腿也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骨骼被無形的力量強行復位、接續,劇痛迅速消退,只剩下一種新生的酥麻感。

  他茫然地坐起身,看著自己完好如初的腿,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有更深的茫然和刻骨的恐懼。他下意識地看向維洛克,仿佛只有在那雙冷靜的灰色眼眸附近,才能找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所有還活著的人,身上所有的傷勢,都在幾個呼吸間被徹底治癒。身體恢復了最佳狀態,精力充沛,仿佛剛剛那場慘烈至極的夜間亂鬥只是一場噩夢。

  然而,心靈的創傷,失去同伴的劇痛,以及對眼前這個「施恩者」那冰冷笑容的恐懼,卻如同最頑固的烙印,深深刻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無法被這神奇的力量抹去分毫。

  身體的痊癒,反而更加反襯出內心的千瘡百孔,凸顯出這「獎勵」背後赤裸裸的、將人命視作玩物的殘酷。

  法瑞爾似乎很滿意眼前這「完好如初」的景象,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繼續說道:「同時,恭喜你們。『遠生號』將在兩天後,抵達巫師大陸。」

  這個消息,如同驚雷,在死寂的走廊中炸響,卻依舊沒能點燃任何希望的火花。

  兩天……只剩下兩天了?

  他們掙扎了這麼久,在飢餓、背叛、瘋狂和死亡中浮沉,像野獸般互相撕咬,只為了那渺茫的生存機會。終點……那個傳說中的巫師大陸,那個他們付出一切想要抵達的地方,竟然近在眼前?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幸。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和一雙雙空洞、或帶著隱藏恨意的眼睛。阿拉斯塔緊緊抿著嘴唇,這個消息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諷刺。


  他所有的算計、整合、優化,在這突如其來的瘋狂和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他失去了近半的隊員,最終換來的,不過是別人「愉悅」後的施捨。

  克拉克喘著粗氣,眼中的瘋狂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疲憊和忌憚取代。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看著法瑞爾,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們這些人在對方眼中,或許真的與鬥獸場裡的牲畜無異。

  「船上還有九十二個……嗯,小可愛。」法瑞爾用了一個令人極度不適的詞彙,仿佛在稱呼實驗室里的小白鼠或者籠中的寵物,語氣中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玩味,「你們的表現讓我愉悅。所以,作為額外的獎勵,在這最後的兩天裡,我會為你們提供……充足的食物。」

  充足的食物。

  這四個字,在以往任何一個時刻,都足以讓所有人瘋狂爭奪,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但在此刻,聽著腳下血泊未乾發出的細微流淌聲,聞著空氣中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和死亡氣息,看著周圍層層疊疊、死狀各異的屍體,感受著體內被強行治癒卻冰冷依舊的血液,這「充足的食物」像是最惡毒的諷刺,像是對他們所有苦難和犧牲最無情的嘲弄。

  沒有人感到高興。只有一種反胃的噁心感,在不少人的喉嚨里翻湧。

  維洛克灰色的眼眸深處,冰寒一片。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和其他倖存者,就像是被圈養的鬥獸,在經歷了最殘酷的互相廝殺,滿足了旁觀者的惡趣味後,主人終於滿意地投下了餌食,並告知這場血腥的角斗即將結束。治癒?食物?這些都不過是維持「商品」狀態、以便進行下一輪展示或交易的必要手段。

  法瑞爾那「愉悅」的笑容,比任何刀劍都更讓人心寒。他追求的,根本就不是篩選出合格的學徒,而是觀賞這場由絕望和死亡演繹的「戲劇」。

  奧莉薇婭緊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翠綠的眼眸中,悲傷和憤怒如同岩漿般涌動,卻被她強行壓抑著。充足的食物?那些死去的同伴呢?莉娜被拋棄時絕望的眼神,艾拉倒下時伸出的手……她們連一口像樣的飽飯都沒等到!這「獎勵」的每一口,都仿佛沾滿了她們溫熱的血液和冰冷的淚水!

  加布里埃爾臉上沒有任何得到食物的欣喜,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他甚至懶得去看法瑞爾一眼,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那裡曾有一枚承載著家族記憶和祖父期望的護身符。如今,它碎了,和這滿地的生命一樣,一文不值。

  凱萊布沉默地站著,如同一座壓抑著滔天怒火的山。身體的傷勢痊癒了,力量回來了,但戰友倒下的畫面,那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在瘋狂中消逝的場景,卻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比任何傷口都更痛。

  法瑞爾似乎完全不在意這死寂般的氣氛和那些充滿負面情緒的眼神。他微笑著,如同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著眾多學徒望向自己帶著種種情緒的眼神,「憤怒嗎?仇恨?於我而言無所謂,這就是巫師世界,強者擁有制定規則的權力,弱者便只能被動接受,包括我。想要逃脫規則唯一的辦法就是成為強者」。隨後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他離開後,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似乎減輕了些許,此時幾乎所有的倖存者眼中,都包含著對於實力的渴望,仿佛熊熊燃燒的烈火。

  不久後,餐廳的方向傳來了前所未有的動靜。不再是往日那吝嗇的、固定份額的發放時沉重的機括聲和壓抑的爭奪,而是餐車滾動的軲轆聲,以及大量的、散發著真正食物香氣——烤麵包的焦香、濃郁燉肉湯的熱氣、甚至還有清新水果的甜香——被送到了餐廳,任由取用。香氣濃郁,與走廊的血腥味形成詭異而諷刺的對比。

  沒有人動。

  倖存者們依舊站在原地,或靠著牆壁,或癱坐在地,望著那香氣傳來的方向,眼神空洞,或者充滿了厭惡。這香氣此刻聞起來,不像誘惑,更像是一種毒藥。

  過了很久,才有人因為身體本能的驅使,胃部因飢餓而劇烈痙攣,才如同行屍走肉般,蹣跚著走向餐廳。

  他們默默地拿起食物,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吞咽,臉上沒有任何享受的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令人作嘔的、維持這具軀殼存活的必要任務。吞咽下去的食物,仿佛帶著鐵鏽和血腥的味道。

  維洛克也走了過去。他拿起一塊鬆軟的白麵包,嗅著那久違的、純粹的麥香,胃部卻一陣生理性的痙攣。

  他強迫自己冷靜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去,分析著食物的成分,感受著能量在體內補充。無論未來面對什麼,無論這「獎勵」多麼諷刺,保持清醒的頭腦和充沛的體力,是應對一切未知的基礎。他的目光偶爾掃過其他人,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奧莉薇婭看著他,看著他冷靜進食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她也默默地拿起食物,如同咀嚼蠟塊般,強迫自己咽下。她需要力量,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些死去的同伴,她要知道,她們用生命換來的這個「機會」,究竟通往何處。

  凱萊布、加布里埃爾、羅蘭……倖存下來的人,都陸續開始進食。沒有人交談,只有沉默的咀嚼聲和吞咽聲,在這充滿死亡氣息的空間裡,顯得格外詭異。

  接下來的兩天,對剩下的九十二人而言,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身體被治癒,食物充足,體力恢復到了巔峰,甚至比登上「遠生號」時更好。但精神上的壓力和對未來真正的巫師世界的渴望,卻與日俱增。

  維洛克利用這段時間,更加細緻地觀察著船體的能量流動,試圖找出更多規律,同時反覆研讀那本地庫日記,希望能從中找到解開謎團的線索。

  奧莉薇婭則努力安撫著團隊內剩餘人員的不安情緒,儘管她自己內心也充滿了迷茫。阿拉斯塔試圖重新整合他剩餘的隊伍,但裂痕已然產生,信任難以修復。克拉克和他的兩個手下則如同孤狼,占據著一個角落,警惕地注視著所有人。

  兩天的時間,在一種混合著飽腹感與精神極度焦慮的詭異狀態中,緩慢而堅定地流逝。

  終於,在第二個傍晚,一直平穩航行的「遠生號」船身傳來了一陣與以往不同的、更加低沉的嗡鳴,速度似乎也開始減緩。

  所有倖存者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或走到舷窗邊,或聚集到視野相對開闊的甲板區域。

  透過舷窗,遠方不再是永恆不變的星藍海域和能量光暈。一片巨大得超乎想像的陸地的輪廓,在地平線上緩緩升起。

  天空不再是單一的顏色,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如同極光般變幻的瑰麗色彩,偶爾有巨大得不可思議的陰影在雲層中掠過,投下令人心悸的威壓。空氣中傳來的能量濃度,比翡翠屏障內還要高出數倍,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著液態的能量,讓人精神振奮,卻又隱隱感到一種來自生命層次上的壓迫感。

  這就是巫師大陸。

  沒有歡呼,沒有激動。甲板上一片死寂。

  九十二名倖存者,靜靜地凝視著那片傳說中的土地,那片他們歷經九死一生、付出無數同伴生命代價才抵達的地方。

  它瑰麗、宏偉、充滿超越想像的神秘。

  但也同樣散發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弱肉強食的殘酷氣息,與「遠生號」上的經歷一脈相承。

  維洛克灰色的眼眸倒映著遠方仿佛沒有邊際的陸地,心中沒有任何喜悅,只有更加沉重的警惕。他知道,「遠生號」上的殘酷,或許只是這片大陸最微不足道的一個縮影。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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