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新王后的人選
血與火的105年
君臨的悲歌
征服歷一百零五年的某天，君臨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細雨中。
紅堡的議事廳里，韋賽里斯一世坐在鐵王座下首的位置，神情木然。三天前，他的王后愛瑪·艾林在難產中死去。那個孩子——他們期盼已久的男孩——只活了一天，就被學士們抱走，再也沒有出現在他面前。
「一日王子。」人們私下裡這樣稱呼那個可憐的嬰兒。他的出生和死亡在同一天，像一顆划過天際的流星，短暫得來不及被人記住。
韋賽里斯閉上眼睛，愛瑪最後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響。她抓著他的手，指甲掐進他的肉里，一遍遍喊著：「孩子……孩子……。」
「陛下。」
國王之手奧托·海塔爾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這個瘦削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傷，眼睛裡卻閃爍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光芒。
「陛下，我知道現在不是合適的時候，但是……王國需要繼承人，您需要王后。」
韋賽里斯睜開眼睛，盯著他。
奧托不為所動，繼續道：「您還年輕，需要子嗣，王國的穩定需要男性繼承人，愛瑪王后在天之靈也會理解的。」
「你說得對。」韋賽里斯的聲音沙啞。
「王國需要繼承人。」國王頓了頓，「雷妮拉，她是我唯一的女兒，我要讓她做龍石島公主？」
奧托低下頭，恭敬地說：「公主天真活潑，深受民眾的愛戴，但是，公主畢竟是公主。陛下您要注意戴蒙王子，赫倫堡大會貴族們已經表達了態度，他們更認可男性繼承人。」
奧托與戴蒙的不合由來已久。
作為歷史悠久的舊鎮貴族，在奧托.海塔爾在心中，戴蒙簡直就是梅葛再世，他放蕩不羈，不遵守規則律法，剛一掌權就顯示出了殘暴的性格。
「陛下，請您聽我詳細匯報。就在不久前王后臨盆之際，戴蒙王子帶著金袍子未經審判就瘋狂殺戮，盜竊十幾枚銅分就砍掉雙手，被投訴強姦直接割掉生殖器，鬥毆之人死亡者更是當場處決，整個君臨城一片譁然。而且根據可靠的消息，正是戴蒙王子說出了一日王儲，他在窺視鐵王座，所以我還是建議，陛下還年輕，應該再行婚配，生下男性繼承人。」
國王似有心動，而在一旁的魯內特爾大學士則是趁機進言，勸說國王迎娶海蛇科利斯的女兒，蘭娜爾.瓦列利安。
大學士小聲勸告：「蘭娜爾小姐身份合適，與瓦列利安的和親能夠修復陛下和他們之間的嫌隙，應該親自去一趟潮頭堡，請教雷妮絲公主的意見。」
國王之手奧托.塔爾森直接反駁：「我不否認蘭娜爾小姐血脈純正，是極好的人選，但是大學是忽略了一點，年齡，蘭娜爾小姐才12歲，我們必須考慮她的年齡。」
首相的意思很明顯，一邊勸說國王迎娶新的王后，一邊排擠其他有力人選，他有自己的小心思，那就是女兒阿莉森，從小在紅堡服侍傑赫里斯國王，也與韋賽里斯相識多年，性情溫婉，深諳禮儀，這是王后的絕佳人選。
韋賽里斯沉默了很久。
就在這時，阿莉森·海塔爾拿著一本書漫步走過了會議室的門口，正好與抬起頭的國王對視了一眼。
韋賽里斯心中一陣恍惚，認出了那是奧托的女兒，聰明、溫柔、得體，是那種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貴族小姐。
她父親奧托把她送進紅堡，照顧年邁的傑赫里斯國王，如今更是成了自己女兒的讀書夥伴，或許自己應該找一個像這樣的王后——韋賽里斯一世心思涌動。
「我會考慮的。」國王最終說。
奧托行禮退下，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就在奧托伯爵走出議事廳時，迎面碰上一個急匆匆跑來的侍從，那侍從臉色煞白，像是見了鬼。
「大人！出事了！」
奧托皺眉：「什麼事？」
「戴蒙王子……王子他……」
奧托的心沉了下去。
————————
龍石島，臨海的石階大道上。
駕駛血蟲飛回了龍石島的戴蒙·坦格利安，此時單手撐劍，站在他的情人身前。
擋住了來勢洶洶的國王之手，以及他帶來的所有御林鐵衛。
明明雙方劍拔弩張，戰鬥一觸即發。
而在這幅畫卷的邊緣處，人群之中，一位黑髮女子成了眾人的焦點，目光隨著鐵衛持劍的右手移動，奧托默默注視著戴蒙身後，一位漂亮女人的腹部。
那女人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一頭黑色長髮披散在肩上，眼睛又大又圓。她穿著帶有黃色條紋的絲綢裙子，雖然努力遮掩，但是一舉一動還是流露出了天生的風情——那是在君臨的絲綢街，或者里斯妓院女人特有的東西，混雜著精明、機敏和不顧一切的勇氣。
她的名字叫梅莎莉亞，但所有人只叫她的綽號：「白蛆」小梅。
「殿下，」一名御林鐵衛硬著頭皮說，「國王陛下有令，請您交出龍蛋。」
戴蒙冷笑一聲：「什麼龍蛋？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殿下……」
「我說了，不知道！」
小梅在他身後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這種陣仗讓她感到不安。
戴蒙回頭，看見她微微搖頭。
「還回去吧，」她輕聲說：「不要起爭端，就當為了孩子。」
「我的孩子，應該有一顆屬於他的龍蛋！」
奧托反駁：「是的，王子殿下，但那應該是您和您夫人生下的孩子！」
戴蒙咬著牙，一番思想鬥爭之後，最終還是側開了身。
御林鐵衛們魚貫而入，很快就在龍石島的大廳找到了那枚黑色的蛋，他被放在火爐旁的鐵盆里，周圍覆蓋著炭火，蛋殼上布滿細密的鱗紋，像是凝固的火焰。
那是貝爾隆王子的龍蛋。貝爾隆·坦格利安，「一日王子」，那個只活了不到一天的嬰兒。
按照傳統，龍蛋本應該放在他的搖籃里孵化，陪他一起成長，但葬禮之後，人們發現龍蛋不見了。
「這是國王陛下的財產，」御林鐵衛隊長面無表情地走到僕人面前，一把奪走了他星星照看的龍蛋：「我們需要帶走它。」
小梅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枚龍蛋被人拿走。戴蒙則是滿臉憤怒，看著那些白袍們魚貫而出，右手私自握住了劍柄。
當門被關上時，已經出竅了半截的黑暗姐妹，這才被戴蒙重新按了回去。
此刻，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該死的。」戴蒙低聲說。
小梅搖搖頭：「你不該把我牽扯進來。」
「我會保護你的，還有你肚子裡的孩子，他應該這種承認。」
「你保護了，只是用錯了方法。」她抬起頭，對戴蒙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是在哄小孩：「你能為我做這件事，我已經很開心了，忘了它吧。」
戴蒙伸手抱住她，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他聞到她身上香粉的味道，聞到熟悉的脂粉氣，聞到某種只有她才有的、讓他著迷的氣息。
「國王命令我離開龍石島，去谷地找青銅女人。你知道的，我不會去，我要去石階列島大鬧一場。至於你，可以去潘托斯把孩子生下來吧。」
戴蒙明顯帶著賭氣的語調重複：「相信我，我會帶你回來的，只要孩子平安誕生。」
「好。」
「白蛆」小梅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大廳，登上了前往狹海對岸的渡船。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叫「白蛆」的女人並沒有如她所說的那樣乖乖待在潘托斯。
船上的顛簸，讓她肚子裡的孩子流產了，白蛆小梅就此消失在所有人們的視線里，消失在她一手編織的絲網中，消失在了君臨的陰影中。
君臨的另一端，奧托·海塔爾剛剛處理完戴蒙王子的爛攤子，就收到了一封來自自由城邦的信。
信是瓦蘭提斯總督寫的，落款的卻是龍王卡米拉，但信里提到的內容，嚴重的影響了他的計劃。
「賽妮拉公主來信？」首相疑惑，「提議讓她的女兒維桑尼亞·坦格利安嫁給國王陛下。」
奧托.海塔爾的手頓住了。
賽妮拉·坦格利安，傑赫里斯一世的女兒，那個在厄斯索斯開了半輩子妓院的放蕩公主。四年前她在赫倫堡大議會上鬧了一場，丟下三個私生子灰溜溜地離開。如今她又冒出來了，還想把女兒嫁給國王？
「維桑尼亞·坦格利安，御龍者，現年十八歲，父親為龍王巴赫爾，精通瓦雷利亞語，公主能夠騎乘瓦雷利亞魔龍黑焰（卓耿）。」
賽妮拉公主在信中詳細列舉了自己女兒的條件：「她擁有無可指摘的坦格利安血統，且父親來自陰影之地的龍王家族。如果韋賽里斯陛下想要維持血統純正，我女兒恐怕是最佳選擇。」
奧托把信紙揉成一團，又展開，又揉成一團。
他的女兒阿莉森就在紅堡，就在國王身邊。他花了多少年把她送進來？花了多少心思讓她接近國王、接近王室成員？眼看著一切就要水到渠成，突然冒出來一個什麼龍王之女？
「大人？」門口的侍從小心翼翼地探頭，「您還好嗎？」
「出去。」
侍從縮回頭，門被輕輕關上。
奧托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盯著那封揉皺的信。窗外傳來隱隱的喧譁聲——君臨城一如既往地熱鬧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他知道，一場風暴正在醞釀，而這一次，他不再是執棋者。
——————————————————
當君臨城裡暗流涌動時，在狹海對岸的厄斯索斯，另一些人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爭議之地，顧名思義，自從瓦雷利亞毀於天火之後，這些曾經歸屬於龍王的自由堡東風走上了獨立的道路，在他們之間這一片土地被互相爭奪，陷入了長久的戰亂。
密爾、里斯、泰洛西三個城邦為領土的爭端打了幾百年，今天這個城堡歸屬密爾，明天那個村莊歸里斯，後天又成了泰洛西的領土。在這片土地上，唯一永恆的東西就是戰爭，唯一長久不衰的職業就是傭兵。
卡利多姆如今就在這裡。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皮甲，腰間挎著那把從君臨鐵匠街買來的鐵劍，站在一座小土坡上，看著山腳下兩支軍隊對峙。那兩支軍隊加起來不過四百人，打起來卻有聲有色，旌旗招展，喊殺震天，像是一場精心排練的戲劇。
「父親，你在看什麼？」一個稚嫩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卡利多姆回頭，看見他六歲的兒子阿萊克特，幾年過去了小傢伙又長大了一些，藍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正伸長脖子往山下張望，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
「在打架。」卡利多姆說。
「為什麼打架？」
「為了爭奪水源地。」
「這塊地是誰的？」
「現在還不知道，」卡利多姆誠實地說：「但是很快，就是我的了。」
阿萊克特歪著腦袋想了想，一下就抓到了答案的重點，是不是又要打架了？他可太喜歡那些失敗的傭兵了。
——主要是喜歡傭兵們的坐騎和賠款。
「讓我打頭陣吧，他們這些人一看到我就會一鬨而散，戰利品由我先挑！」
卡利多姆連連搖頭，好不容易才抱住了兒子的脖頸。
——還真別說，隨著小傢伙的長大，僅僅依靠人類形態力氣，差點沒抓住他。
「駱駝沒少吃，你小子力氣見長啊！」
「啊，不要掰我的鱗片啊，爸爸！鬆手鬆手！我去找媽媽啦！」
小傢伙一溜煙從父親的懷抱中縮了出去，張開翅膀在空中兜起了圈子。
「在山那邊。」卡利多姆指了指遠處！「你媽在那兒，小心點飛，別嚇著她肚子裡的孩子。」
阿萊克特立刻調轉龍頭，向著母親的方向飛去。卡利多姆笑了笑，騎上馬跟在他的身後。
山那邊的一片小綠洲里，艾莉亞正坐在帳篷前曬太陽。她的肚子已經隆起——她又懷孕了。
自從六年前生下阿萊克特後，他們一直想要第二個孩子，如今終於如願以償。
「回來了？」艾莉亞抬起頭。
不遠處，她的兒子背著那個不著調的父親父親緩緩降落。
艾莉亞問道：「這麼早就回來，今天無事發生嗎？」
「老樣子，」卡利多姆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都圍在湖邊磨磨唧唧，一時半會分不出勝負。」
「現在里斯、泰洛西、密爾組成了三女兒聯盟。」艾莉亞搖搖頭，遞給他一塊乾糧，「怎麼感覺還是打不過瓦蘭提斯。」
有了肚子，艾莉亞文靜了不少，就是越來越喜歡提問，父子倆也樂的回答。
「第一，他們的人口相差太多。」
「第二，石階列島的戰爭還在繼續，商路斷了，瓦蘭提斯可以依靠和多斯拉克馬人，還有夷地的貿易回血，三女兒聯盟辦不到，因為他們和多恩攪在一起，又要防備潮頭堡和君臨。」
「第三，卡米拉支持瓦蘭提斯，就在一年前戴蒙騎著血蟲想要偷襲瓦藍的軍隊，卡米拉直接現身，要不是我勸架，戴蒙估計都領盒飯了。」
「領盒飯？」艾莉亞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被路過的渡鴉吸引，在天上亂竄的阿萊克特終於也玩夠了。
小傢伙吐出了嘴中的渡鴉信使，看了看了它交上和前幾次一模一樣的簡訊，隨手將鳥一丟，跑回到母親身邊。
同時，還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卡利多姆的目光。
6歲的臭小子把手放在母親肚子上，一邊感受著背後老爸殺人的目光，一邊做出了一臉討好的表情：「妹妹今天聽話嗎？」
「你怎麼知道是妹妹？」艾莉亞笑了
「因為弟弟太吵了，搗蛋鬼有我一個就夠了。」阿萊克特理直氣壯。
艾莉亞和卡利多姆對視一眼：「不許去咬天上的渡鴉，太髒了！」
莞爾一笑，暫時饒過了這個調皮鬼。
……………………
半天之後，炊煙升起，肉香飄出。
懸空在篝火上的鐵鍋冒著熱氣，煮的發白的魚湯上面灑滿了一層薄荷葉。
阿萊克特拎著兩個精緻的瓷碗，一邊吹冷一邊地到了艾莉亞的手中。
奶酪，葡萄乾配烤饢，加上一碗熱魚湯，母子倆正吃著飯，卻被遠處傳來馬蹄聲，打破了溫馨平靜的畫面。
卡利多姆放下手中切牛肉乾的小刀，站起身，手按在劍柄上，看向了來人。
來的是四個人，但很明顯分為了兩派。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年輕的騎士，金髮藍眼，身上的盔甲雖然樸素，但保養得很好，胸甲上刻著一顆星星——那是塔斯家族的標誌，塔斯島的暮之星。
他身後跟著一個黑髮棕膚的年輕人，穿著多恩風格的輕甲，坐騎上掛著一根長矛，手裡拿著一根鞭子，表情懶洋洋的，眼神卻很銳利。
最後兩個是多斯拉克人，辮子不長，繫著鈴鐺，光著膀子的身體，肌肉結實得像鐵打的。
「卡利多姆大人。」為首的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我叫科里·塔斯，塔斯島暮之星家族的旁支騎士，我聽說您的事跡，願意向您效忠，成為您的護衛騎士。」
卡利多姆挑了挑眉。
這半年來，這樣的事已經發生了很多次。他在爭議之地行走，與傭兵、商人、流浪騎士打交道，不知不覺也積攢了一些名聲。
當然了，名聲有好也有壞，有人說他是來自維斯特洛的龍騎士；有人說他是招搖撞騙的大騙子；部分認識他的人知道他是來自夏亞的龍王；最有意思的就是有酒鬼說他多斯拉克的卡奧——這個說法讓他笑了很久，因為他的頭髮真的不長。
但是找上門來向他效忠的還真不多，尤其是來自正經的貴族騎士家庭。
「你倆都是？」他問。
多恩人走上前，行了個禮：「奧利瓦爾·托蘭，魂丘托蘭家族的人。我父親讓我出來見世面，剛剛看見了小龍王在天空的影子，我覺得跟著您比跟著那些傭兵團有意思。」
兩個多斯拉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用生硬的通用語說：「卓卡，奧利，驕傲的卡米拉讓我們來保護她和她肚子裡的小馬駒。」
原來這兩個是卡米拉的人！卡利多姆看向艾莉亞。
艾莉亞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搖搖頭。
「行！」這次，卡利多姆沒有聽從妻子的意見。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們要保護的不是我，是她。她要是少一根頭髮——」
「我們以命相抵。」塔斯騎士鄭重地說。
多恩人懶洋洋地補充：「少一根頭髮，我們就把自己的頭髮剃光。」
兩個多斯拉克人顯然沒聽懂這個玩笑，但卓卡很嚴肅地點頭：「少根頭髮，我們就殺人。殺很多人。」
艾莉亞忍不住捶了卡利多姆一拳。
艾莉亞這是擔心兩個騎士來歷不清，目的不純，但是卡利多姆有他自己的考量。
——千里迢迢來找自己，大概率是背後的貴族想要了解自己的情報，或許是為了將來有機會合作。如果不是，那就是心懷鬼胎，但自己和這兩位沒有利益交集，和他們背後所在的人也沒有過任何接觸，不論最終是為了什麼，他都不喜歡把已經跳出來的人重新送回去。
更何況艾莉亞肚子越來越大，不適合站在外面了，他準備回一趟瓦蘭提斯，正好問問卡米拉。
就這樣，經過了5年隨心所欲的遊歷生活，四名來自天南海北的護衛，成了「龍之母」的近衛。
君臨的悲歌
征服歷一百零五年的某天，君臨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細雨中。
紅堡的議事廳里，韋賽里斯一世坐在鐵王座下首的位置，神情木然。三天前，他的王后愛瑪·艾林在難產中死去。那個孩子——他們期盼已久的男孩——只活了一天，就被學士們抱走，再也沒有出現在他面前。
「一日王子。」人們私下裡這樣稱呼那個可憐的嬰兒。他的出生和死亡在同一天，像一顆划過天際的流星，短暫得來不及被人記住。
韋賽里斯閉上眼睛，愛瑪最後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響。她抓著他的手，指甲掐進他的肉里，一遍遍喊著：「孩子……孩子……。」
「陛下。」
國王之手奧托·海塔爾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這個瘦削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傷，眼睛裡卻閃爍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光芒。
「陛下，我知道現在不是合適的時候，但是……王國需要繼承人，您需要王后。」
韋賽里斯睜開眼睛，盯著他。
奧托不為所動，繼續道：「您還年輕，需要子嗣，王國的穩定需要男性繼承人，愛瑪王后在天之靈也會理解的。」
「你說得對。」韋賽里斯的聲音沙啞。
「王國需要繼承人。」國王頓了頓，「雷妮拉，她是我唯一的女兒，我要讓她做龍石島公主？」
奧托低下頭，恭敬地說：「公主天真活潑，深受民眾的愛戴，但是，公主畢竟是公主。陛下您要注意戴蒙王子，赫倫堡大會貴族們已經表達了態度，他們更認可男性繼承人。」
奧托與戴蒙的不合由來已久。
作為歷史悠久的舊鎮貴族，在奧托.海塔爾在心中，戴蒙簡直就是梅葛再世，他放蕩不羈，不遵守規則律法，剛一掌權就顯示出了殘暴的性格。
「陛下，請您聽我詳細匯報。就在不久前王后臨盆之際，戴蒙王子帶著金袍子未經審判就瘋狂殺戮，盜竊十幾枚銅分就砍掉雙手，被投訴強姦直接割掉生殖器，鬥毆之人死亡者更是當場處決，整個君臨城一片譁然。而且根據可靠的消息，正是戴蒙王子說出了一日王儲，他在窺視鐵王座，所以我還是建議，陛下還年輕，應該再行婚配，生下男性繼承人。」
國王似有心動，而在一旁的魯內特爾大學士則是趁機進言，勸說國王迎娶海蛇科利斯的女兒，蘭娜爾.瓦列利安。
大學士小聲勸告：「蘭娜爾小姐身份合適，與瓦列利安的和親能夠修復陛下和他們之間的嫌隙，應該親自去一趟潮頭堡，請教雷妮絲公主的意見。」
國王之手奧托.塔爾森直接反駁：「我不否認蘭娜爾小姐血脈純正，是極好的人選，但是大學是忽略了一點，年齡，蘭娜爾小姐才12歲，我們必須考慮她的年齡。」
首相的意思很明顯，一邊勸說國王迎娶新的王后，一邊排擠其他有力人選，他有自己的小心思，那就是女兒阿莉森，從小在紅堡服侍傑赫里斯國王，也與韋賽里斯相識多年，性情溫婉，深諳禮儀，這是王后的絕佳人選。
韋賽里斯沉默了很久。
就在這時，阿莉森·海塔爾拿著一本書漫步走過了會議室的門口，正好與抬起頭的國王對視了一眼。
韋賽里斯心中一陣恍惚，認出了那是奧托的女兒，聰明、溫柔、得體，是那種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貴族小姐。
她父親奧托把她送進紅堡，照顧年邁的傑赫里斯國王，如今更是成了自己女兒的讀書夥伴，或許自己應該找一個像這樣的王后——韋賽里斯一世心思涌動。
「我會考慮的。」國王最終說。
奧托行禮退下，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就在奧托伯爵走出議事廳時，迎面碰上一個急匆匆跑來的侍從，那侍從臉色煞白，像是見了鬼。
「大人！出事了！」
奧托皺眉：「什麼事？」
「戴蒙王子……王子他……」
奧托的心沉了下去。
————————
龍石島，臨海的石階大道上。
駕駛血蟲飛回了龍石島的戴蒙·坦格利安，此時單手撐劍，站在他的情人身前。
擋住了來勢洶洶的國王之手，以及他帶來的所有御林鐵衛。
明明雙方劍拔弩張，戰鬥一觸即發。
而在這幅畫卷的邊緣處，人群之中，一位黑髮女子成了眾人的焦點，目光隨著鐵衛持劍的右手移動，奧托默默注視著戴蒙身後，一位漂亮女人的腹部。
那女人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一頭黑色長髮披散在肩上，眼睛又大又圓。她穿著帶有黃色條紋的絲綢裙子，雖然努力遮掩，但是一舉一動還是流露出了天生的風情——那是在君臨的絲綢街，或者里斯妓院女人特有的東西，混雜著精明、機敏和不顧一切的勇氣。
她的名字叫梅莎莉亞，但所有人只叫她的綽號：「白蛆」小梅。
「殿下，」一名御林鐵衛硬著頭皮說，「國王陛下有令，請您交出龍蛋。」
戴蒙冷笑一聲：「什麼龍蛋？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殿下……」
「我說了，不知道！」
小梅在他身後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這種陣仗讓她感到不安。
戴蒙回頭，看見她微微搖頭。
「還回去吧，」她輕聲說：「不要起爭端，就當為了孩子。」
「我的孩子，應該有一顆屬於他的龍蛋！」
奧托反駁：「是的，王子殿下，但那應該是您和您夫人生下的孩子！」
戴蒙咬著牙，一番思想鬥爭之後，最終還是側開了身。
御林鐵衛們魚貫而入，很快就在龍石島的大廳找到了那枚黑色的蛋，他被放在火爐旁的鐵盆里，周圍覆蓋著炭火，蛋殼上布滿細密的鱗紋，像是凝固的火焰。
那是貝爾隆王子的龍蛋。貝爾隆·坦格利安，「一日王子」，那個只活了不到一天的嬰兒。
按照傳統，龍蛋本應該放在他的搖籃里孵化，陪他一起成長，但葬禮之後，人們發現龍蛋不見了。
「這是國王陛下的財產，」御林鐵衛隊長面無表情地走到僕人面前，一把奪走了他星星照看的龍蛋：「我們需要帶走它。」
小梅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枚龍蛋被人拿走。戴蒙則是滿臉憤怒，看著那些白袍們魚貫而出，右手私自握住了劍柄。
當門被關上時，已經出竅了半截的黑暗姐妹，這才被戴蒙重新按了回去。
此刻，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該死的。」戴蒙低聲說。
小梅搖搖頭：「你不該把我牽扯進來。」
「我會保護你的，還有你肚子裡的孩子，他應該這種承認。」
「你保護了，只是用錯了方法。」她抬起頭，對戴蒙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是在哄小孩：「你能為我做這件事，我已經很開心了，忘了它吧。」
戴蒙伸手抱住她，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他聞到她身上香粉的味道，聞到熟悉的脂粉氣，聞到某種只有她才有的、讓他著迷的氣息。
「國王命令我離開龍石島，去谷地找青銅女人。你知道的，我不會去，我要去石階列島大鬧一場。至於你，可以去潘托斯把孩子生下來吧。」
戴蒙明顯帶著賭氣的語調重複：「相信我，我會帶你回來的，只要孩子平安誕生。」
「好。」
「白蛆」小梅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大廳，登上了前往狹海對岸的渡船。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叫「白蛆」的女人並沒有如她所說的那樣乖乖待在潘托斯。
船上的顛簸，讓她肚子裡的孩子流產了，白蛆小梅就此消失在所有人們的視線里，消失在她一手編織的絲網中，消失在了君臨的陰影中。
君臨的另一端，奧托·海塔爾剛剛處理完戴蒙王子的爛攤子，就收到了一封來自自由城邦的信。
信是瓦蘭提斯總督寫的，落款的卻是龍王卡米拉，但信里提到的內容，嚴重的影響了他的計劃。
「賽妮拉公主來信？」首相疑惑，「提議讓她的女兒維桑尼亞·坦格利安嫁給國王陛下。」
奧托.海塔爾的手頓住了。
賽妮拉·坦格利安，傑赫里斯一世的女兒，那個在厄斯索斯開了半輩子妓院的放蕩公主。四年前她在赫倫堡大議會上鬧了一場，丟下三個私生子灰溜溜地離開。如今她又冒出來了，還想把女兒嫁給國王？
「維桑尼亞·坦格利安，御龍者，現年十八歲，父親為龍王巴赫爾，精通瓦雷利亞語，公主能夠騎乘瓦雷利亞魔龍黑焰（卓耿）。」
賽妮拉公主在信中詳細列舉了自己女兒的條件：「她擁有無可指摘的坦格利安血統，且父親來自陰影之地的龍王家族。如果韋賽里斯陛下想要維持血統純正，我女兒恐怕是最佳選擇。」
奧托把信紙揉成一團，又展開，又揉成一團。
他的女兒阿莉森就在紅堡，就在國王身邊。他花了多少年把她送進來？花了多少心思讓她接近國王、接近王室成員？眼看著一切就要水到渠成，突然冒出來一個什麼龍王之女？
「大人？」門口的侍從小心翼翼地探頭，「您還好嗎？」
「出去。」
侍從縮回頭，門被輕輕關上。
奧托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盯著那封揉皺的信。窗外傳來隱隱的喧譁聲——君臨城一如既往地熱鬧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他知道，一場風暴正在醞釀，而這一次，他不再是執棋者。
——————————————————
當君臨城裡暗流涌動時，在狹海對岸的厄斯索斯，另一些人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爭議之地，顧名思義，自從瓦雷利亞毀於天火之後，這些曾經歸屬於龍王的自由堡東風走上了獨立的道路，在他們之間這一片土地被互相爭奪，陷入了長久的戰亂。
密爾、里斯、泰洛西三個城邦為領土的爭端打了幾百年，今天這個城堡歸屬密爾，明天那個村莊歸里斯，後天又成了泰洛西的領土。在這片土地上，唯一永恆的東西就是戰爭，唯一長久不衰的職業就是傭兵。
卡利多姆如今就在這裡。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皮甲，腰間挎著那把從君臨鐵匠街買來的鐵劍，站在一座小土坡上，看著山腳下兩支軍隊對峙。那兩支軍隊加起來不過四百人，打起來卻有聲有色，旌旗招展，喊殺震天，像是一場精心排練的戲劇。
「父親，你在看什麼？」一個稚嫩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卡利多姆回頭，看見他六歲的兒子阿萊克特，幾年過去了小傢伙又長大了一些，藍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正伸長脖子往山下張望，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
「在打架。」卡利多姆說。
「為什麼打架？」
「為了爭奪水源地。」
「這塊地是誰的？」
「現在還不知道，」卡利多姆誠實地說：「但是很快，就是我的了。」
阿萊克特歪著腦袋想了想，一下就抓到了答案的重點，是不是又要打架了？他可太喜歡那些失敗的傭兵了。
——主要是喜歡傭兵們的坐騎和賠款。
「讓我打頭陣吧，他們這些人一看到我就會一鬨而散，戰利品由我先挑！」
卡利多姆連連搖頭，好不容易才抱住了兒子的脖頸。
——還真別說，隨著小傢伙的長大，僅僅依靠人類形態力氣，差點沒抓住他。
「駱駝沒少吃，你小子力氣見長啊！」
「啊，不要掰我的鱗片啊，爸爸！鬆手鬆手！我去找媽媽啦！」
小傢伙一溜煙從父親的懷抱中縮了出去，張開翅膀在空中兜起了圈子。
「在山那邊。」卡利多姆指了指遠處！「你媽在那兒，小心點飛，別嚇著她肚子裡的孩子。」
阿萊克特立刻調轉龍頭，向著母親的方向飛去。卡利多姆笑了笑，騎上馬跟在他的身後。
山那邊的一片小綠洲里，艾莉亞正坐在帳篷前曬太陽。她的肚子已經隆起——她又懷孕了。
自從六年前生下阿萊克特後，他們一直想要第二個孩子，如今終於如願以償。
「回來了？」艾莉亞抬起頭。
不遠處，她的兒子背著那個不著調的父親父親緩緩降落。
艾莉亞問道：「這麼早就回來，今天無事發生嗎？」
「老樣子，」卡利多姆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都圍在湖邊磨磨唧唧，一時半會分不出勝負。」
「現在里斯、泰洛西、密爾組成了三女兒聯盟。」艾莉亞搖搖頭，遞給他一塊乾糧，「怎麼感覺還是打不過瓦蘭提斯。」
有了肚子，艾莉亞文靜了不少，就是越來越喜歡提問，父子倆也樂的回答。
「第一，他們的人口相差太多。」
「第二，石階列島的戰爭還在繼續，商路斷了，瓦蘭提斯可以依靠和多斯拉克馬人，還有夷地的貿易回血，三女兒聯盟辦不到，因為他們和多恩攪在一起，又要防備潮頭堡和君臨。」
「第三，卡米拉支持瓦蘭提斯，就在一年前戴蒙騎著血蟲想要偷襲瓦藍的軍隊，卡米拉直接現身，要不是我勸架，戴蒙估計都領盒飯了。」
「領盒飯？」艾莉亞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被路過的渡鴉吸引，在天上亂竄的阿萊克特終於也玩夠了。
小傢伙吐出了嘴中的渡鴉信使，看了看了它交上和前幾次一模一樣的簡訊，隨手將鳥一丟，跑回到母親身邊。
同時，還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卡利多姆的目光。
6歲的臭小子把手放在母親肚子上，一邊感受著背後老爸殺人的目光，一邊做出了一臉討好的表情：「妹妹今天聽話嗎？」
「你怎麼知道是妹妹？」艾莉亞笑了
「因為弟弟太吵了，搗蛋鬼有我一個就夠了。」阿萊克特理直氣壯。
艾莉亞和卡利多姆對視一眼：「不許去咬天上的渡鴉，太髒了！」
莞爾一笑，暫時饒過了這個調皮鬼。
……………………
半天之後，炊煙升起，肉香飄出。
懸空在篝火上的鐵鍋冒著熱氣，煮的發白的魚湯上面灑滿了一層薄荷葉。
阿萊克特拎著兩個精緻的瓷碗，一邊吹冷一邊地到了艾莉亞的手中。
奶酪，葡萄乾配烤饢，加上一碗熱魚湯，母子倆正吃著飯，卻被遠處傳來馬蹄聲，打破了溫馨平靜的畫面。
卡利多姆放下手中切牛肉乾的小刀，站起身，手按在劍柄上，看向了來人。
來的是四個人，但很明顯分為了兩派。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年輕的騎士，金髮藍眼，身上的盔甲雖然樸素，但保養得很好，胸甲上刻著一顆星星——那是塔斯家族的標誌，塔斯島的暮之星。
他身後跟著一個黑髮棕膚的年輕人，穿著多恩風格的輕甲，坐騎上掛著一根長矛，手裡拿著一根鞭子，表情懶洋洋的，眼神卻很銳利。
最後兩個是多斯拉克人，辮子不長，繫著鈴鐺，光著膀子的身體，肌肉結實得像鐵打的。
「卡利多姆大人。」為首的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我叫科里·塔斯，塔斯島暮之星家族的旁支騎士，我聽說您的事跡，願意向您效忠，成為您的護衛騎士。」
卡利多姆挑了挑眉。
這半年來，這樣的事已經發生了很多次。他在爭議之地行走，與傭兵、商人、流浪騎士打交道，不知不覺也積攢了一些名聲。
當然了，名聲有好也有壞，有人說他是來自維斯特洛的龍騎士；有人說他是招搖撞騙的大騙子；部分認識他的人知道他是來自夏亞的龍王；最有意思的就是有酒鬼說他多斯拉克的卡奧——這個說法讓他笑了很久，因為他的頭髮真的不長。
但是找上門來向他效忠的還真不多，尤其是來自正經的貴族騎士家庭。
「你倆都是？」他問。
多恩人走上前，行了個禮：「奧利瓦爾·托蘭，魂丘托蘭家族的人。我父親讓我出來見世面，剛剛看見了小龍王在天空的影子，我覺得跟著您比跟著那些傭兵團有意思。」
兩個多斯拉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用生硬的通用語說：「卓卡，奧利，驕傲的卡米拉讓我們來保護她和她肚子裡的小馬駒。」
原來這兩個是卡米拉的人！卡利多姆看向艾莉亞。
艾莉亞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搖搖頭。
「行！」這次，卡利多姆沒有聽從妻子的意見。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們要保護的不是我，是她。她要是少一根頭髮——」
「我們以命相抵。」塔斯騎士鄭重地說。
多恩人懶洋洋地補充：「少一根頭髮，我們就把自己的頭髮剃光。」
兩個多斯拉克人顯然沒聽懂這個玩笑，但卓卡很嚴肅地點頭：「少根頭髮，我們就殺人。殺很多人。」
艾莉亞忍不住捶了卡利多姆一拳。
艾莉亞這是擔心兩個騎士來歷不清，目的不純，但是卡利多姆有他自己的考量。
——千里迢迢來找自己，大概率是背後的貴族想要了解自己的情報，或許是為了將來有機會合作。如果不是，那就是心懷鬼胎，但自己和這兩位沒有利益交集，和他們背後所在的人也沒有過任何接觸，不論最終是為了什麼，他都不喜歡把已經跳出來的人重新送回去。
更何況艾莉亞肚子越來越大，不適合站在外面了，他準備回一趟瓦蘭提斯，正好問問卡米拉。
就這樣，經過了5年隨心所欲的遊歷生活，四名來自天南海北的護衛，成了「龍之母」的近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