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營地景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東方的天空晨光乍現,夜色尚未褪盡,仍沉沉壓在林梢。西邊天空點綴著幾顆固執的星辰,微弱地閃爍,仿佛昨夜未說完的夢話。

  數不清的營地駐紮在森林與湖泊間的草地上。一大片帆布帳篷像雨後突然冒出的灰白色蘑菇群,參差地散落在湖畔。最近的帳篷離水不過二十步,湖面靜謐,平滑如一塊碧藍的鏡子,倒映著尚未完全醒來的天色。一條河流從森林深處蜿蜒而出,在此處匯入湖泊,水流聲細碎而持續,像大地沉睡中的呼吸。

  獵犬叫過三聲,僕人們起身忙碌。

  營火被重新撥弄,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響。穿著亞麻布的僕從拿出竹管,狠狠的吹了口氣,暗淡的篝火先是爆出細小的火星,旋即在微涼的空氣中迅速點燃。

  鐵質三腳架上,巨大的銅鍋開始冒出一縷縷蒸汽,水即將沸騰。烤麵包的香氣最先彌散開來。然後是剝皮放血的鹿肉,一整根划過了刀花的豬腿,抹過香料的烤雞旋轉著在火焰上均勻受熱,鮮魚湯已經沸騰,所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那是一種樸素而踏實的溫暖幸福。

  混著湖畔晨霧的濕潤,幾個粗壯的男人正從馬車上卸下酒桶,裡面裝著的是從種植園拉來的朗姆酒,由甘蔗混合啤酒花釀造,加入了一些蜂蜜,是本地人最喜歡的飲品之一。

  橡木桶在草地上滾動,時不時發出沉悶的「咕隆」聲,驚起了不遠處樹梢上的幾隻鳥兒。

  視線越過一道簡易的木柵欄,在泥濘土路的另一面,年輕的侍從們也已經醒來。他們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因清晨涼意而泛起雞皮疙瘩的手臂。有的用毛刷和布料擦洗騎士的鎧甲,然後用油脂塗抹,金屬在漸亮的天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微光;有的牽著馬匹到河邊洗刷,馬匹低頭飲水時,頸部的肌肉線條流暢地滑動,水面盪開一圈圈不規則的漣漪。

  就在這時,幾個身影從較大的帳篷群中悄然閃出。

  那是夜鶯們——她們用單薄的布料匆忙裹住身體,有的甚至只是隨意披了件斗篷,赤著腳踩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手中緊緊攥著小錢袋或幾枚金幣,那是昨夜的酬勞。臉上露出一種肆意放縱的笑容,她們像是約好了一般,快步走向湖邊,在水邊蹲下,捧起冰涼的湖水開始清洗自己。

  「吁!」一名騎馬趕來的騎士停在了這些女士的面前,仔細打量後,挑中了一名身材高挑,胸前豐滿的夜鶯。

  「我是寇穆爾城的圖利,龍家的百夫長,晚上你來我的帳篷,這是定錢!」

  一枚金幣被騎士拋著在空中划過了一道弧線,精準的落在了金髮女子的手中。

  一陣嬌笑,金髮女子扯開布料,大方的在騎士面前轉了個圈:「好的大人,要不要帶上我的姐妹一起?」

  「那就一起!」騎士離開的背影中傳來了一聲暢快的笑聲。

  湖畔的姑娘之中,一個紅髮姑娘將臉埋進水中,許久才抬起頭。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湖水還是別的什麼。另一個年紀更小的,正用濕布擦拭手臂上的淤青,她的動作很輕,眉頭微微蹙著。她們不像金髮女子那般豪爽奔放,只是沉默地清洗著,仿佛要將某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留在湖裡,讓流水帶走。

  ………………

  當森林深處傳來第一聲鳥鳴,一隻畫眉鳥逃命似的,飛進了營帳中最華麗的帳篷門口。

  小鳥的叫聲清脆而有試探性,很快,更多的鳥鳴加入,織成一張逐漸響亮的聲音之網。

  「啾啾,嗯嗯,我恢復過來了!」

  經過了一天不停的歌唱,查斯終於從一隻畫眉鳥,重新變回了野心蓬勃的大魔鬼後補,並急匆匆的來替他主人傳遞話語。

  「伊蒙斯大人,我替主人前來報信!」

  「門口站著別進來,我是夏拉。」

  帳篷里傳來少女清脆的聲音,魔鬼查斯後退一步,看了看帳篷上方懸掛的旗幟,確實是伊蒙斯大人的獅子旗,自己沒走錯呀!

  而在營地的另一角,被5個小鬼頭調換了旗幟的伊蒙斯,正摟著幾個白花花的肉體呼呼大睡,不知道此刻發生了什麼。

  當焦黃的麵包被端出烤爐,撒上香料的烤肉油脂四溢,酒香味在營地內飄蕩,蘑菇和小魚在熱湯中遨遊,比武大賽的會場算是徹底甦醒過來了。

  鍋碗碰撞聲、馬蹄踏地聲、男人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夜鶯們已經清洗完畢,正起身返回帳篷,她們的背影在越來越亮的天光中顯得單薄而模糊,即將融入白日即將開始的、喧囂的熱鬧生活。


  ……………………

  一個時辰後,河岸邊。

  夏拉和白袍子鄧克,還有一群的侍女僕人,圍坐在一塊平坦的草地上。篝火正噼啪作響,舔舐著架上最後幾塊滋滋冒油的鹿肉,空氣里瀰漫著焦香與松脂的暖意。

  一張粗獷的橡木長桌臨河而設,鋪著漿洗乾淨的亞麻布。桌上,銀質餐盤與高腳杯錯落有致。一隻碩大的銀盤裡,剛切割下來的烤肉鮮美多汁,肉汁慢慢滲入墊底的麵包,一旁隨意丟著幾柄用來切割的精緻短劍。葡萄酒被隨意傾倒著,深琥珀色的朗姆酒注入了銀杯,那濃郁甜香的氣息,讓年輕的鄧克瞬間微醺。

  另一頭,營地的正中間。

  大木桌邊,騎士們或坐或立,鎧甲卸在一旁的草地上,只穿著貼身的軟甲與襯衫。他們的臉龐被篝火映得發亮,鬍鬚上還沾著晶瑩的露水與酒滴。一位年長的騎士正用木勺攪動懸在篝火上的鐵鍋,奶白色的魚湯翻滾著,幾段肥美的河魚與蘑菇在其中沉浮,鮮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更遠處,兩位年輕的侍從笑著抱來新摘的野果,用匕首熟練地切開,清甜的果肉盛入銀碗,與旁邊籃子裡烤得金黃酥脆、麥香撲鼻的麵包擺在一起。一位騎士正用麵包蘸滿魚湯,送入口中,滿足地閉上眼睛;另一位則舉杯與同伴相碰,朗姆酒灑出幾滴,落在桌布上,像瞬間凋謝的琥珀花。

  他們談笑著,聲音渾厚而愉悅,驚起了林間早起的鳥雀。前幾天趕路的奔波與寒意,仿佛都在這篝火的溫暖、食物的豐足和美人的陪伴中消散殆盡。盔甲上的露水漸漸蒸乾,他們的眉宇間,被美食和名望點亮的神采,讓他們期待著即將展開的比賽。

  沒有戰馬嘶鳴,沒有號角催征,只有這河邊一隅,充滿了刀叉輕碰的脆響、酣暢的咀嚼與開懷的笑語。這是一幅流動的、充滿生氣的畫卷——關於選拔,關於犒賞,關於大戰後對自身前途的熱切期望。騎士們被一頓豐盛早餐所點燃的、蓬蓬勃發的生命力。

  用過早餐,夏拉走在原本泥濘的土路上,四周的風景比不過她美麗的容顏,每一步踩出,綠草與鮮花在腳下長出,襯托住她的每一個步伐。

  走過人群,木柵欄圈出的訓練場塵土飛揚,汗水和皮革的氣味在空氣中混合在一起,融合力量與荷爾蒙的氣息。柵欄是新砍的橡木,還帶著樹皮的紋理,深深打進地里,圈出一片屬於騎士與戰馬的疆域。

  柵欄內,兩群人正以截然不同的節奏,進行著比武前的訓練。

  左側空地上,十幾名已經下馬的騎士手持未開刃的長劍,兩人一組,在沉默中交手。他們的動作迅猛而克制,劍刃相擊發出沉重的悶響,只有火星偶爾在金屬的摩擦中迸濺。每個人都穿著備用的訓練甲,胸甲上布滿了練習留下的凹痕和劃痕。一個年輕騎士被對手擊中肩甲,踉蹌後退,隨即咬緊牙關再次舉劍。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飢餓的專注,仿佛握著的不是練習劍,而是通往未來的鑰匙。

  柵欄右側,則是另一番景象。

  馬蹄聲如擂鼓般響起。兩名騎士各持包著厚布的木製騎槍,從訓練場兩端相向衝鋒。他們俯低身體,長槍平端,槍尖對準彼此。距離急速縮短,十步,五步,在接觸的瞬間,左側騎士的槍尖精準地擦過對手盾牌邊緣,右側騎士則竭力調整姿態。

  「砰!」

  沉悶的撞擊聲後,右側騎士身體明顯一晃,險些落馬,卻強行夾緊馬腹穩住身形。馬匹交錯而過,揚起更高的塵土。兩人勒馬迴轉時,頭盔下都傳出粗重的喘息。

  就在這時,一陣絲綢摩擦的窸窣聲和輕微的談笑聲從柵欄外傳來。

  一隊衣著華麗的貴族正沿著訓練場邊緣的木板路緩步走過。他們遠遠的跟在夏拉的身後,不敢貿然靠近,卻也不想離開。

  男士們的天鵝絨外套在陽光下泛著深紅、寶藍的光澤,女士們的裙裾如綻放的花朵,輕紗隨著步伐飄動。

  見到騎士比武,本就抱怨環境泥濘的貴族們紛紛停下了腳步,互相打量著一個個年輕的騎士。或是相互低語,品評著某位爵士夫人新得的東方香料,或是領地內誰家今年的葡萄酒豐收。

  然而他們的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次又一次地飄向營地最深處。

  那裡佇立著一頂遠超所有帳篷規格的營帳。帳頂是深紫色的厚絨,繡著金線勾勒的夏亞地區統治者,寇穆爾的頭像紋章。帳前矗立著一面草環為底的藍龍畫像,幾名鎧甲明顯更精緻,體型明顯更強壯的獅人衛士如雕塑般立在帳門兩側,紋絲不動。

  「聽說了麼?伊蒙斯大人昨晚抵達了。」一位佩戴翡翠胸針的貴族女士,低聲對身旁的夫人說,手中的鍍金團扇輕輕扇動。


  被問話的夫人用象牙扇半掩面容,眼睛卻依然瞥向那頂帳篷:「拉帕利亞女王回來了,咱們這些貴族的日子也好過了,我的小女兒準備了整整三個月,就為在今晚的宴會上彈奏一首新學的七弦琴曲。但願夏拉大人能喜歡。」

  另一位年輕的爵士湊近,聲音壓得更低:「伊蒙斯大人似乎更關注馬上槍術的表現。我叔叔已經讓他的大兒子送進了比武場,確保能在第一輪展示實力。」

  「那卡利多姆大人呢,我家的僕人都沒找到他的帳篷。」

  「消息落後了吧,咱們這位異域征服者住在了邊上的小鎮裡。嘖!平時咱們在寇穆爾城看不到他,如今出了城市,偏偏還是沒能遇到。」

  這些人都是寇穆爾城上城區的貴族,他們在藍龍建立領地之初便投靠了巨龍,之後因為龍媽的離去有一段時間沉寂。如今,女王歸來,他們交談著,謀劃著名,計算著,配合著他們女主人的野心,將觸手伸向三兄妹建立的權力架構。

  另外,對於這些早已身處上層圈子的貴族而言,比武大會的勝負本身已非重點。柵欄內騎士們為之拼盡全力的榮譽和認可,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可供交易、可被利用的籌碼。

  真正的賽場在別處,在那頂華麗帳篷內的談話中,在龍族成員一個讚許的眼神里,在一次被記住姓名的引薦中。

  ……………………

  訓練場內,一名剛剛完成衝鋒的騎士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汗水浸濕的年輕臉龐。他喘著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頂紫色帳篷,眼中閃過混合著渴望與敬畏的複雜神色。他知道,僅僅將對手刺落馬下並不夠。他必須在塵埃落定的那一刻,讓帳篷里的人記住他。

  柵欄外,貴族們的隊伍緩緩走遠,絲綢的華彩逐漸融入營地另一側的喧鬧中。訓練場上的撞擊聲、馬蹄聲、號令聲繼續響起,更加急促,更加激烈,仿佛每一次揮劍、每一次衝鋒,都是向著那頂無法逾越的華麗帳篷發出的、沉默的吶喊。

  而紫色帳篷依然靜靜矗立,帳簾低垂,隔絕了內外的世界。只有旗幟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飄揚,在陽光下閃爍,俯視著這一切野心、汗水與算計。

  帳篷內,魔鬼查斯傳達了他主人的回話。他要解決小鎮居民在太陽神離開後的信仰問題,比武由夏拉和伊蒙斯全權主持,他會遲些到來。

  帳篷內的談話聲隱約可聞,伴隨著銀器輕碰的清脆聲響,夏拉開始實現屬於她血脈中的野心和手段。

  中午時分,比賽即將開始。

  比武場的邊緣,貴族的觀禮台以深紫色的天鵝絨帷幔圍起,四角立柱上盤旋著銀絲刺繡的藤蔓與百合花。夏拉斜倚在一張鋪著雪熊毛皮的座椅上,指尖不經意地搭著扶手鑲嵌的月光石。侍女執著孔雀羽扇,在她身後屏息而立,扇動的風裡帶著水晶碗中冰鎮葡萄的涼意,還有她發間雪蘭花若有若無的香味。

  低垂的紗幔過濾了烈日,卻濾不掉下方兵器碰撞的銳響——那是與高台上琉璃杯輕碰聲截然不同的語言。

  場地里,黃土已被馬蹄與靴跟踏成翻滾的赤褐色煙塵。一位胸口紋著黑狼的家徽騎士剛用鳶形盾震開對手的劈砍,鑲鐵的馬靴便狠狠踹向對方的肋部。不遠處,一個沒有罩袍的流浪騎士格擋時,生鏽的肩甲崩斷脫落,碎片劃破了他的臉頰,血珠混著汗滴甩入塵土。每一記矛杆斷裂的悶響,都引來木牆外圍觀平民狂熱的歡呼。

  夏拉端起酒杯,淺啜一口蜜酒。她的目光越過欄杆,落在一個正試圖從倒斃戰馬下抽出腿的年輕人身上。那年輕人肩上的綠色紋章已被血污浸染得模糊,但人被認出是來自央夏城某個草原貴族家庭。他的手指摳進泥土,掙扎的姿態像離水的魚。

  高台的陰影與場中的烈日,仿佛割開了兩個世界。夏拉手中把玩的寶石,映著下方某把長劍偶然折射的刺目反光,一閃,又一閃。

  當那個流浪騎士最終用肘擊打破黑狼騎士的面甲時,夏拉微微前傾了身體。面甲凹陷的悶響仿佛穿透了喧囂,清晰地遞到她耳邊。她放下酒杯,杯底與銀托盤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好!」一旁一直安靜的伊蒙斯,發出了一聲叫喊。

  風忽然轉了向,將她面前紗幔吹開一道縫隙。熱浪、血腥氣、鐵鏽味和塵土的氣息猛然撲上高台,衝散了雪蘭花的香味。夏拉輕輕蹙眉,巴托尼亞七年掌控大權,已經讓她有了一種上位者的姿態。

  下方,勝負已分。勝利者舉起缺了口的長劍,劍鋒指向倒地的對手。陽光正烈,將他殘破盔甲上的每一道污痕與血跡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亮了高台上龍女絕美的模樣。

  夏拉靠回熊皮軟墊中,重新隱入那片昂貴的陰涼里。她的手指再次撫過月光石光滑的表面,觸感溫潤,像一滴凝結的淚水。場中又一場比武開始了,新的馬蹄正將上一場留下的血跡踏入更深的塵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