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詔獄問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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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博起眼神微凝,接過油布包,打開翻看。

  裡面是數本裝訂精巧的袖珍帳冊,以及一些密信抄件,內容果然比之前查獲的更加觸目驚心,牽扯的人物也更廣更深。

  「你如何取得這些?」

  「民女擅音律,尤精琵琶。李敬之附庸風雅,常召我彈奏。他書房密室機關,民女暗中觀察多年,早已摸清。」

  「其管家貪杯好色,民女略施手段,取得了他的信任,得以抄錄外宅暗帳。」

  趙春娥說得平淡,但其中的艱辛與危險,可想而知。

  「為何現在才拿出來?」

  「此前李敬之勢大,民女人微言輕,即便拿出,也可能被他反咬一口,或是證據被毀。」

  「如今九千歲雷厲風行,已將他打入詔獄,民女方敢現身。此仇不共戴天,只要能扳倒李賊,為我趙家滿門申冤,民女願做任何事,付出任何代價!」趙春娥再次深深拜下,聲音斬釘截鐵。

  楊博起沉默地看著她。

  女子身形單薄,卻外柔內剛,心懷血海深仇,潛伏仇人府邸多年,忍辱負重,伺機而動。這份心性,著實不凡。

  「抬起頭來。」

  趙春娥依言抬頭,眸光清澈,毫無閃避。

  楊博起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目光銳利。

  趙春娥感受到那目光的壓力,身體微微繃緊,但依舊挺直脊背,迎視著他。

  良久,楊博起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書案後。「你的仇,本督記下了。這些證據,很有用。」

  他頓了頓,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從今日起,你暫時留在督主府,駱秉章會安排你的住處和安全。李敬之的案子,或許還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趙春娥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隨即又有些茫然:「九千歲……您……」

  楊博起擺擺手,打斷了她:「做好你該做的事。你通音律,便繼續精研此道,府中若有宴飲,或有用你之處。」

  「其餘時間,聽駱秉章安排。記住,你的身份特殊,不要輕易露面,也不要對任何人提及往事與今日之事。」

  「是,民女明白。」趙春娥再次拜下。

  「下去吧。」楊博起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帳冊上。

  趙春娥起身,默默行了一禮,退出了書房。

  詔獄,幽暗深處,燈火飄搖,空氣里瀰漫著霉味與血腥氣。

  李敬之與張仲遠被分開關押,但彼此都能聽到對方囚室隱約傳來的動靜——那是絕望的喘息,或是受刑時的悶哼。

  起初,這聲音尚能讓他們維持一絲「同舟共濟」的幻想,但隨著時間推移,尤其是當得知家眷也被「請」至詔獄「配合調查」後,兩人的心理防線開始出現裂痕。

  楊博起沒有急於用重刑。

  對付這等老奸巨猾的官員,單純的皮肉之苦效果有限,甚至可能激起其「文死諫」般的扭曲氣節。

  他採取的是鈍刀子割肉,結合精準施壓。

  他先提審了張仲遠。相比於老辣的李敬之,張仲遠意志稍弱,且更在意家人。

  昏暗的刑房內,張仲遠披頭散髮,官袍早已換成囚服,臉色慘白,眼神渙散,不復昔日戶部郎中的倨傲。

  「張仲遠,」楊博起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刑房裡卻異常清晰,「戶部帳冊,正副兩本皆在,虧空、挪移、偽造,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三十萬兩?呵,只怕是冰山一角。」

  「說說吧,這些年,你和李敬之,到底從國庫掏走了多少銀子?這些銀子,又流向了何處?」

  張仲遠嘴唇哆嗦著,喃喃道:「下官……下官是冤枉的……都是李敬之,是他脅迫於我……」

  「脅迫?」楊博起冷笑,示意旁邊番子將一疊文書和幾張供詞放在張仲遠面前,「這是你管家、幾個心腹師爺,還有幫你做假帳的幾個胥吏的供詞。」

  「他們交代,你張侍郎可是主動得很,不僅出謀劃策,分贓時也從不手軟。」

  「還有,你在城南新購的那處三進大宅,養的外室和私生子,錢從何來?」

  張仲遠看著那些熟悉的筆跡和畫押,面如死灰。

  「你兒子今年十六了吧?聽說書讀得不錯,正準備考秀才?」楊博起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你女兒前年嫁給了禮部劉主事家的公子?」


  「若你的罪行坐實,按《大周律》,貪墨巨額官銀,主犯抄家問斬,家屬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你兒子功名無望,流放途中能活多久?你女兒在夫家,又會是何等境遇?劉主事怕是恨不得立刻休妻劃清界限吧?」

  「不,不要!求九千歲開恩!禍不及妻兒啊!」張仲遠終於崩潰,涕淚橫流,掙扎著想去抓楊博起的袍角,卻被番子死死按住。

  「開恩?」楊博起俯視著他,「那要看你能拿出多少『誠意』了。說說,戶部這攤渾水,到底有多深?除了你和李敬之,還有誰?錢,都去了哪裡?」

  張仲遠心理防線徹底崩塌,斷斷續續開始交代。

  起初還只是避重就輕,但在楊博起不斷拋出更多細節的追問下,他供出的內容越來越觸目驚心。

  「……漕糧轉運,每年『漂沒』、『損耗』虛報不下十萬石,折銀七八萬兩……」

  「鹽引走私,與鹽商勾結,截留鹽稅,每年少說十五萬兩……」

  「邊餉撥付,層層剋扣,以次充好,甚至虛報兵員吃空餉,這些年累計恐怕有……有五十萬兩之巨……」張仲遠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恐懼,「這,這些錢,不是我一個人拿啊!」

  「上上下下,從漕運衙門到鹽道,從兵部到邊鎮,多少人都伸了手!」

  「水至清則無魚,俸祿那麼低,大家都這麼幹啊,九千歲!」

  「俸祿低?」楊博起眼神銳利,「所以你一個正三品侍郎,年俸不過數百兩,卻能在京城置辦數萬兩的宅邸,蓄養美妾,收藏古玩?」

  「張仲遠,到了這時候,還拿這種鬼話搪塞?說!最大的窟窿在哪裡?誰分得最多?」

  張仲遠渾身一顫,眼神掙扎良久,終於頹然道:「……最大的是歷年修繕河工、宮殿、陵寢的款項……還有各地『孝敬』的『部費』……這些,李尚書……不,李敬之他知道得更清楚……」

  「大部分銀錢,過我們的手,但,但最終能留下的,不過三四成……」

  「哦?那剩下的六七成,孝敬給誰了?」楊博起緊追不捨。

  張仲遠低下頭,不敢看楊博起的眼睛:「……座師、同年、同鄉……科道里的幾位老爺,還有,還有幾位王府、侯府……」

  「逢年過節,紅白喜事,冰敬、炭敬、別敬……名目繁多,都是規矩啊……不給,位子坐不穩,給了,才能行個方便。」

  「規矩?」楊博起冷笑,「好一個規矩!把名單,具體數額,交接方式,一五一十寫出來。」

  「寫清楚了,你的家眷,或可酌情從輕發落。若有一字虛言或隱瞞……」

  他不必說完,冰冷的語氣已說明一切。

  張仲遠癱軟在地,最終顫抖著手,開始書寫。

  他寫的,已不僅是自己的罪狀,更是一張觸及朝廷更深層利益網絡的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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