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道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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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時分,大雪紛飛,整個黃梅村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雪花密密匝匝地灑落,覆蓋了青瓦屋頂,壓彎了門前樹枝。

  一輛馬車在村口緩緩停下,車輪在積雪上留下深深的轍痕。拉車的馬匹低垂著頭,鼻息在嚴寒中凝成白霧,它疲憊而安靜地站立著。

  張道臨靜坐車轅,身披青色斗篷,發梢肩頭落滿積雪。

  他的目光深邃而悠遠,穿透漫天飛雪,望向黃梅山上那座熟悉的宅院——那是他的家,離別五載,魂牽夢縈的故土。

  視線仿佛被風雪模糊,又仿佛被記憶點亮。往事如暖流般漫上心頭,他清晰地記得去年除夕,與師兄師姐們相聚的情景。

  師兄師姐們皆已成家,各自攜著道侶與後代,而他則帶著剛入蒼瀾宗的妹妹道慧。

  廳堂內,靈果散發著誘人的清香,靈膳蒸騰著滋補的元氣,靈酒氤氳著醇厚的芬芳。

  眾人圍坐,言笑晏晏,交流著修行心得與修真界的種種見聞。

  彼時,多是修為深厚、閱歷豐富的師兄師姐們在侃侃而談,他與道慧則多是靜靜聆聽,未曾多言。

  然而,這種聆聽,何嘗不是一種修行?在別人的經歷中感悟人生的真諦,在長輩的教誨中汲取前行的智慧。

  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便是此理。那席間的談笑風生,其價值,不亞於閉關苦修。

  大師兄趙乾,身為內門長老,氣度雍容,將一部功法玉簡遞到他手中,語氣溫和而篤定:「道臨,這部黃階中品《培元功》是我意外所得,特拓印一份給你,雖不是什麼高深功法,但卻勝在中正平和,作為家族傳承之基。」

  張道臨心下明了,大師兄不僅實力和財力雄厚,更早已細緻查過他的出身背景,所贈之物,正是他張家所亟需之物。

  這份情義,不僅在於物品本身,更在於這份細緻入微的體貼與關懷。

  二師姐蘇玉,將一隻白玉丹瓶放在他面前:「十枚靈氣丹,數量不多,卻是師姐一點心意。願你在修行路上,步履不停,道心常明。」

  她的眼神清澈而溫暖,滿含著對這位師弟最真摯的祝福與期許。

  那丹藥,乃是輔助修煉的佳品,其價值還在其次,那份希望他勇猛精進的心意,才是無價。

  五師兄陳雷,性情豪邁,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一道符篆塞入他手中:「二品下階的金劍符,師兄我的一點心意。關鍵時候祭出去,或可斬敵於頃刻,護你周全!」

  七師姐柳曉晴心思縝密,贈他一套精心煉製的一品下階聚靈陣旗,並耐心講解布置之法與訣竅,助他匯聚靈氣,提升修煉效率;八師兄紀天明則予他一道二品下階的元罩符,叮囑道:「此符專司防護,危難時或可保你一命,切記隨身攜帶。」

  每一件贈禮,背後都是一顆真誠的心,一份沉甸甸的同門情誼。

  修行之人常言「財侶法地」乃四大要素,其中的「侶」,又何嘗僅指道侶?這些在漫漫長路上相互扶持、彼此照應的同門或好友,正是這「侶」字最生動的詮釋。

  更令他心懷感激的,是席間眾人對妹妹道慧的安排。

  當知曉道慧初入山門,性情活潑,又通藥性、喜煉丹之後,師兄師姐們將她安排至精于丹道的二師姐蘇玉門下任務,該任務每月有一百宗門積分報酬。

  這個決定,不僅為懵懂的道慧指明了前路,更讓張道臨心中一塊大石安然落地。

  修行之路險阻重重,有這位溫柔而強大的師姐照拂,妹妹的安危與成長,便多了許多保障。

  除夕的同門相聚,在溫暖與喧囂中落幕。

  當張道臨送道慧回其住處時,夜色已深。

  他望著妹妹尚且稚嫩的面龐,心中萬千牽掛,終化作殷殷叮囑:「明日,我便要動身回家了。接下來,你自己在宗門要好生照顧自己。我的行囊已收拾妥當,這裡是一千塊下品靈石,修煉時切勿吝嗇,當用則用。平日更要用心修習那《清心凝元咒》,穩固心神,凝練真氣,爭取早日突破先天壁壘,成為一名真正的靈液修士。若……若遇到麻煩,可去尋你相熟的林大哥或楊大姐相助,或是等我回來。若有萬分緊急之事,也可去尋今日你見過的我的這些同門師兄師姐。」

  他的語氣中帶著兄長特有的關切與不舍,卻又不得不放手讓妹妹獨自成長。修行之路終究要自己走,誰也不能永遠庇護誰。

  張道慧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少女特有的、對兄長絮叨的些許不耐煩:「知道了,都記住了,哥,你都說了無數遍了。」


  然而,在那看似不耐煩的眼眸深處,卻清晰地映著對兄長深沉的依賴與感激。

  她何嘗不明白,這一遍遍的叮囑,背後是兄長如海般寬廣的愛護與牽掛。

  這讓她不禁想起,四哥在除夕同門相聚之前,便已不動聲色地將諸事安排妥當。

  他仔細收好林大哥與楊大姐在聚會時提的書信,隨即前往內務堂,幾乎耗盡了身份令牌中積攢的積分,換得一萬塊下品靈石與大量靈植種子。

  這一切,道慧都默默看在眼裡。她深知,四哥道臨從來如此——於無聲處布局,於細微處用心,總在人不經意間,已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待他將道慧送至住處,細細囑咐完畢,方才轉身離去。

  諸事已畢,在大年初一的晨曦微露中,他便踏上了歸途。

  原本御劍半月可達,卻終究選擇騎馬而行,順便探望昔日戰友。這個決定,源於內心深處對過往的眷戀,對那些並肩作戰的歲月的懷念。

  修行之人,常言要斬斷塵緣,心無掛礙,方能直指大道。

  可有些情誼,如同陳年老酒,歲月愈久,滋味愈醇;越是想要放下,就越是沉甸甸地墜在心頭。

  然而,這一年的旅程,其沉重程度,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想像。

  它並非想像中的故友重逢、把酒言歡的溫馨之旅,更像是一場漫長而肅穆的告別與承接。

  他與尚在人世的戰友舉杯,追憶往昔金戈鐵馬的歲月;他更在無數荒草叢生的墳塋前駐足,為逝去的同袍祭掃、立碑。

  而最讓他心緒難平的,是尋訪那些家中遭遇變故、孤苦無依的同袍遺孤,並將他們一一帶上這漫長的歸途。

  在蒼瀾郡西北邊陲一個小村莊裡,他找到了牛大力的家。

  那是怎樣的一幅景象啊——破敗的茅草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

  八歲的牛孝儒和六歲的牛孝萌,穿著打滿補丁、幾乎無法抵禦嚴寒的棉襖,正蹲在冰冷的院子裡,用凍得通紅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撿拾著零星的柴火。

  兩個孩子面黃肌瘦,大眼睛裡失去了這個年紀應有的光彩,只剩下為生存而掙扎的愁苦。

  「爹爹說,他是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打壞人。」小孝萌仰起髒兮兮的小臉,眨著那雙與父親極為神似的大眼睛,天真而又讓人心碎地問,「叔叔,你認識我爹爹嗎?他什麼時候回來呀?」

  那一刻,張道臨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

  他清晰地記得,在戌七哨壘,牛大力總是樂呵呵地摩挲著一對粗糙雕刻的木偶,說等退役了,定要教兒子讀書識字,要給女兒買最漂亮的頭花,看她戴上……那憨厚的笑容,猶在眼前。

  「你爹爹……是個英雄,真正的英雄。」

  他蹲下身,儘可能與小女孩平視,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污漬,聲音低沉而堅定,「他讓我來看看你們,看看他的孝儒和孝萌,有沒有好好長大。」

  類似這般令人鼻酸的情景,在這一年中,他經歷了太多次。

  有的戰友家中尚且安康,貧困的,他留下些銀兩丹藥,略盡心意便可安心離去;有的卻已是家破人亡,或是親人離散,無處可尋。

  最終,他的身邊,跟了十二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這十二個孩童,是他死去戰友的骨血,是他們在世上最後的牽掛。

  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才堪堪五歲。

  他們失去了頂天立地的父親,其中一些,甚至連母親也已不在人世,或是無力撫養。

  望著那一雙雙懵懂而又帶著驚恐與期盼的眼睛,張道臨無法說服自己坐視不理。

  他毅然決定,將他們全部帶回張家。

  一匹馬,漸漸不堪重負,換成了一輛能夠遮風擋雨的馬車。

  這輛小小的馬車,裝載著十二個稚嫩的生命,也裝載著他沉甸甸的承諾與責任,經過整整一年的風霜雨雪,跋涉千山萬水,終於在此刻,停在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這一年的旅程,是歸途,更是一場深刻入骨的修行。

  在一位位逝去的戰友簡陋的墓前,他親眼看到了生命的短暫與脆弱,明白了「黃土隴頭埋白骨,人生何處不悲風」的蒼涼;在那些孤兒無助而清澈的眼神中,他真切地體會到了「責任」二字的千鈞重量,理解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仁心。修行,難道僅僅是為了追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不死嗎?不,至少對他而言,修行更是為了明心見性,為了在茫茫人海、浩浩天地間,找到自己不容推卸的位置,踐行自己認定的道義。


  此刻,站在村口,望著漫天飛雪中那片熟悉的屋舍輪廓,他忽然間心有所悟:修行之路有千萬條,或隱於山林,或爭於宗門,或行於紅塵……但無論走過多少路,經歷過多少事,最終,或許都要回到最初的地方,在起點找回那個最初的、本真的自己。萬般歷練,皆歸於心。

  雪花依舊紛飛,落在他微微揚起的嘴角,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卻化不開那抹釋然與堅定的笑意。

  他輕輕躍下馬車,動作穩健而輕靈,牽起韁繩,邁開步伐,踏著積雪,一步一步,向著記憶深處那個家的方向走去。

  等到達村中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門前時,他停下馬車,轉身,將車廂里的孩子們一個一個小心翼翼地抱了下來。

  孩子們擠作一團,好奇又不安地打量著這氣派的門楣和陌生的環境。

  「叔叔,我們……我們真的要住進這個大房子裡嗎?」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是牛孝儒。

  張道臨低頭,看著緊緊跟在他身邊的小男孩。那雙眼睛裡交織著對未來的期待與對未知的不安。

  其他孩子也都眼巴巴地望著他,小手不自覺地拽住他的衣角、褲腿,仿佛他是這陌生天地里唯一可靠的浮木,生怕一鬆手就會被拋棄。

  「是的。」他溫和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孝儒有些枯黃的頭髮,目光掃過每一個孩子,「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再沒有人會欺負你們,再不用挨餓受凍。」

  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中混合著雪的清冷和家特有的、若有若無的煙火氣息,讓他心潮澎湃。

  他整了整因長途跋涉而略顯凌亂的衣衫,仿佛要拂去一身風塵,然後彎下腰,牽起最小的兩個孩子的手。

  越是靠近那扇門,他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五年多了,整整五年多未曾歸來。

  不知父母雙親是否安泰如昔?鬢角可添了更多白髮?兄弟姐妹們可有變化?家中的一草一木,是否還是舊時模樣?

  終於,他停在了那扇承載了無數童年記憶的朱漆大門前。門上銅環依舊,只是顏色似乎更深沉了些。他抬手,欲叩響門環,卻發現自己的指尖竟在微微顫抖。

  近鄉情怯,便是如此吧。

  就在這時,仿佛心有靈犀一般,大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緩緩拉開了。

  一個身著藏青色棉布長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內,正是張道臨的父親,張守仁。

  他顯然是憑藉自己的靈覺,早已感受到門外不同尋常的氣息與人聲,故而親自前來開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驟然靜止。

  張守仁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在兒子那張褪去了青澀、染上了風霜卻又更顯堅毅沉穩的臉上細細描摹,像是要再三確認,這並非思念過度而產生的幻覺。

  五年多光陰,在小兒子的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記,身姿比離家時更加挺拔如松,眉宇間那份曾經略顯跳脫的稚氣已全然化作了內斂與擔當。

  「父親。」張道臨鬆開牽著孩子的手,上前一步,恭敬地、深深地行了一禮,「不孝兒道臨,回來了。」

  張守仁這才仿佛從定格的時光中回過神來,他快步上前,雙手穩穩扶起兒子,然後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寬闊堅實的肩膀。

  那手掌寬厚而溫暖,透過衣衫,傳遞來的是父親一如既往的、深沉如山的溫度。

  「壯了,也高了。」張守仁的聲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沙啞,眼中閃爍著難以完全掩飾的激動與欣慰,「信中說你回家,我們自是高興,日日盼著。只是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年,讓你母親不知念叨了多少回。」

  他的目光依舊在兒子臉上流連,那裡面既有為人父的驕傲,也有一絲對兒子遲歸的淡淡責備,更多的,則是失而復得的喜悅。

  張道臨心中一暖,笑著解釋道:「讓父親母親掛心了。原本是想直接御劍飛回來的,能快上許多。但心中總放不下,便轉了念頭,想著順路去看看在我手下那些……還活著的戰友,以及,那些已然逝去的戰友家中境況。」

  他側身讓開,露出身後那群緊緊依偎的孩子們:「您看,這一轉念,就給家中帶回了十二個蘿蔔頭。」

  十二個孩子,高矮不一,怯生生地站成一排,大的緊緊牽著小的的手,都用一種混合著好奇、忐忑、甚至是一絲恐懼的目光,悄悄地打量著這位氣勢不凡、一家之主張守仁。

  張守仁的目光緩緩在孩子們的臉上、身上掃過。


  那些不合身的、破舊的衣物,那些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蠟黃的小臉,還有那一雙雙本該純真無憂、此刻卻寫滿了惶恐與一絲微弱期盼的眼睛……這一切,如同無聲的敘述,瞬間讓他明白了兒子這一年的經歷與良苦用心。

  他那原本因久居上位而略顯威嚴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如同春陽化雪。他俯下身,輕輕摸了摸站在最前面的、最小的牛孝萌的頭頂,動作輕柔。

  「好孩子們,一路辛苦了。」他的聲音溫和而有力,仿佛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隨即又看向其他孩子,「既然來了,到了這裡,就不必再拘束,也不必害怕。這裡,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家。」

  他直起身,對聞聲趕來、站在身後的二兒子張道謙吩咐道:「老二,你先帶這些孩子去廂房,安排熱水讓他們好好洗漱一番,再找些合身的乾淨衣物給他們換上。然後立刻去告訴你娘和你嫂嫂她們,今晚年夜飯,務必多加幾道硬菜,多蒸些米飯!」

  張道謙連忙應下,臉上也帶著感慨與同情,他走上前,努力做出最和善的表情,招呼著孩子們:「來來,孩子們,跟我來,先帶你們去洗個熱水澡,暖暖身子,再換身新衣裳。」

  孩子們起初還有些猶豫,腳步踟躕,紛紛將目光投向張道臨,尋求著最後的確認與安全感。

  見張道臨微笑著沖他們肯定地點了點頭,示意「去吧」,他們這才稍稍安心,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張道謙向院內走去。

  待孩子們的身影消失在廊廡之後,張守仁這才重新將目光完全聚焦在兒子身上,眼中滿是激賞與欣慰:「你做得好,道臨。不愧是我張家的兒郎!俠義為懷,重情重諾,越來越有大俠的風範了。」

  他攬著兒子的肩,一同轉身,向那燈火通明、洋溢著飯菜香氣與家人笑語的內院走去:「你母親若是知道真是你回來了,不知該高興成什麼樣子。這一年來,她幾乎是日日念叨著你,尤其是在這年節時分。」

  穿過熟悉的前院,只見廊下早已掛滿了一排排喜慶的紅燈籠,窗欞上也貼好了嶄新的窗花,處處張燈結彩,洋溢著濃得化不開的節日氣氛與家的溫暖。

  幾個年幼的子侄正在院子裡追逐嬉戲,小臉凍得紅撲撲的,見到張道臨這個陌生的叔叔,都好奇地停下腳步,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打量著。

  正堂里,燈火輝煌,溫暖如春。

  母親陳雅君正背對著門口,指揮著丫鬟僕婦們布置年夜飯的餐桌。

  她一身絳紫色的錦緞襖子,襯得身形依舊挺拔,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僅從背影,便能感受到那份主母的幹練與優雅。

  「母親。」張道臨站在門口,望著那熟悉的背影,喉頭微哽,輕聲喚道。

  陳氏的身形猛地一頓,手中的那張寫著菜名的箋紙,「啪」地一聲,輕飄飄地掉落在了地上。

  她緩緩地、幾乎是有些僵硬地轉過身來。

  當她那雙依舊美麗的眼睛,看清逆著光站在門口、那高大挺拔卻又風塵僕僕的身影時,眼中的不敢置信瞬間被狂喜與淚水淹沒。

  「臨兒……是,是我的臨兒回來了嗎?」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哭腔,腳步有些踉蹌地向前急走幾步。

  張道臨快步上前,在母親面前屈膝跪下,行了一個大禮:「母親,不孝孩兒道臨,回來了。」

  陳氏連忙彎腰,雙手顫抖著扶起他,冰涼的手指一遍遍撫摸著他的臉龐、他的鬢角,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讓娘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她仔細端詳著兒子的面容,仿佛要將這五年的缺失一口氣補回來,「瘦了些,但也更精神了,更像你父親年輕時候了……這些年,可還順利?有沒有吃苦?有沒有受傷?」

  「一切順利,母親放心,並未吃苦,也未曾受傷。讓母親久等,勞您掛心了。」張道臨任由母親撫摸著,心中暖流奔涌,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

  這時,大哥張道睿和嫂嫂們也聞訊紛紛趕來,正堂里頓時熱鬧非凡,充滿了久別重逢的歡聲笑語。

  大家將張道臨圍在中間,問長問短,關切之聲不絕於耳。

  「四弟!你可算是回來了!」大哥張道睿用力地拍著他的肩膀,聲音洪亮,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聽說你已在宗門突破至靈液境了?好小子!真真是給我們張家長臉了!父親母親不知有多高興!」

  夜幕,在這片喧鬧與溫情中完全降臨。

  張守仁的宅邸內外,燈火通明。正堂里,由兩張八仙桌拼成的長桌上,已然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豐盛菜餚:色澤紅亮、軟爛入味的紅燒肘子;肉質鮮嫩、清雅脫俗的清蒸鱸魚;醬香濃郁、令人食指大動的醬香鴨;碧綠如玉、爽脆可口的翡翠蝦仁……各式熱氣騰騰的碗碟,交織成一片誘人的香氣海洋,瀰漫在整個廳堂。


  張守仁與陳氏端坐主位,兒子、兒媳、孫兒和孫女們依照長幼次序依次落座,濟濟一堂,歡聲笑語不斷。

  那十二個孩子,也已然洗漱乾淨,換上了雖然不甚合身但乾淨整潔的新衣,怯生生地坐在末席。

  他們的頭髮還帶著濕氣,小臉被熱水蒸得紅潤了些,雖然依舊有些拘謹,但那一雙雙眼睛,卻已不由自主地被眼前那從未見過的、滿桌的珍饈美味牢牢吸引,閃爍著驚奇與渴望的光芒。

  張守仁目光掃過這滿堂的兒孫,看著那十二張新加入的、漸漸放鬆下來的小臉,看著五年多未歸、如今英挺不凡的小兒子,看著老妻那滿是幸福淚光的笑顏,他心中感慨萬千,端起了手中的酒杯,那酒杯在空中微微停頓,凝聚了所有的目光與期待。

  「來!」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與欣慰,「讓我們舉杯!」

  滿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或茶盞,目光齊聚於他。

  「這一杯,」張守仁環視眾人,目光在張道臨和那十二個孩子身上多有停留,「一為慶祝我兒道臨,離家五載多,今日平安歸來!二為歡迎這十二位小客人,從今日起,正式成為我們張家的新成員!望你們在此,安康成長!乾杯!」

  「歡迎道臨(四叔)回家!」

  「歡迎孩子們!」

  各種各樣的祝福語與歡迎詞混雜在一起,伴隨著清脆的杯盞碰撞聲,和更加熱烈的歡聲笑語,在這溫暖如春、燈火輝煌的正堂內迴蕩、升騰,穿透風雪,直上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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