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二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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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溪水般靜靜流淌,轉眼間,兩年多的光陰已在指縫間悄然流逝。持續的災荒雖未完全過去,但天地間終於顯露出一絲緩和的跡象,仿佛久病初愈的病人,雖然虛弱,卻已能看到康復的希望。

  儘管雨水依舊稀少,可氣候卻在悄然發生著轉變。尤其是在這個寒冬臘月,久違的雪花終於再次眷顧這片乾涸的土地。年初一的清晨,當第一縷晨曦尚未完全驅散夜色,第一片雪花便悄然飄落,宛如天外飛仙,輕盈地划過天際。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不過半個時辰,整個黃梅村已被籠罩在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之中。

  這雪下得極認真,極沉靜,一連三天三夜,不曾停歇。雪花紛紛揚揚,如天神撒落的瓊苞玉屑,將村莊、田野、遠山一一覆蓋於厚厚的白色絨毯之下。

  刺骨的寒風在村巷間呼嘯穿梭,捲起雪沫,卻怎麼也吹不散村民們臉上那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那些被歲月與苦難刻滿皺紋的臉上,此刻竟如冰雪中綻放的寒梅,閃爍著希望的光彩。

  「好雪!好雪啊!」村中最年長的李老爺子,顫巍巍地立於自家低矮的屋檐下,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寫滿滄桑的手,極其小心地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

  他看著那晶瑩的六角精靈在掌心緩緩融化,變成一滴冰涼的水珠,渾濁的老眼中竟閃爍起淚光。那淚水中,承載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情感——有對過往艱辛歲月的無盡感慨,更有對未來的深沉期盼,仿佛這融化的雪水,能一併洗去積壓心頭的塵埃與絕望。

  孩子們早已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紛紛沖入雪地,奔跑、打鬧、翻滾。他們凍得通紅的小臉上,洋溢著最純粹的、不摻一絲雜質的笑容,銀鈴般的笑聲此起彼伏,在銀裝素裹的村子上空迴蕩,驅散了長久以來的沉悶。

  對於這些在旱災陰影下成長起來的孩子而言,這場前所未見的大雪,不僅是新奇壯麗的自然奇觀,更是一種久違的、象徵著生命與活力的氣息。

  大人們也難得地縱容著孩子們的放肆玩鬧,因為他們心底清楚,這場大雪對於飽經旱災蹂躪的村民而言,不僅僅是來年莊稼能否豐收的希望,更是支撐他們在這艱難世道中繼續走下去的精神支柱。

  張守仁靜立在自家庭院中央,任憑雪花無聲地落滿他的肩頭、發梢。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這紛繁飛舞的雪幕,越過村莊,投向遠處那已化作一片皚皚的連綿群山。他的身影在雪中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靜。

  這些年來,持續的乾旱如同一個無情的惡魔,吮吸著大地的最後一絲生機。土地龜裂,莊稼枯萎,幾乎顆粒無收。村民們早已坐吃山空,家徒四壁。

  若非村中組織起的巡邏隊,依靠著往日的微薄積蓄和定期、定量地發放那點救命的口糧,不知早已有多少人餓殍遍野。

  然而,隨著時光流逝,巡邏隊那本就緊張的存糧也日漸見底,如同沙漏中不斷流失的細沙,每個人的心頭都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陰霾,恰似這冬日裡揮之不去的鉛雲。

  即便如此殘酷的掙扎求生,黃梅村的人口,在這兩年多里,依舊無可挽回地減少了五分之一。那些消失的熟悉面孔,有的倒斃於外出尋食的路上,有的在病痛與飢餓的雙重折磨下悄然離世,成了村民們心中不願觸碰的隱痛。

  然而,黃梅村的境遇,若放在這蒼茫大地上,竟已算得上是難得的「幸運」。更廣闊的天地間,是一幅幅更為慘絕人寰、令人不忍卒睹的畫卷。

  撇開黃梅村相對有序的掙扎,放眼周遭,便是真正的人間地獄。有些村莊,在饑荒與絕望的催化下,早已化為了盜匪與流民覬覦的目標。他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成群結隊,呼嘯而來。

  那些防禦薄弱的村落,往往在一夜之間便遭遇滅頂之災。火光沖天,哭喊震地,糧食被搶劫一空,稍有反抗便遭屠戮,老弱婦孺亦不能倖免。

  曾經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的家園,轉瞬即成一片焦土,屍橫遍野,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久久不散。

  僥倖逃脫的少數人,也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民,在嚴寒與飢餓中掙扎,不知明日身在何方。

  有些村莊,雖未遭匪患直接屠戮,卻也在饑荒的緩慢凌遲中,人口死亡過半。道路上,時常可見倒斃的餓殍,骨瘦如柴,形態各異,維持著生命最後時刻掙扎求生的姿勢。

  起初,還有人於心不忍,試圖挖坑掩埋,但很快,連這點微末的善舉也成了奢望。活著的人早已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只能麻木地看著熟悉的鄉鄰曝屍荒野,任由烏鴉和野狗啃食。

  村莊裡,十室九空,戶戶縞素,哀泣之聲日夜不絕,卻又很快被死寂吞沒。易子而食的慘劇,已不再是書上的遙遠記載,而是在暗地裡真實上演的、不忍聽聞的人倫悲劇。整個社會秩序的根基,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正一點點地崩塌、瓦解。


  即便是作為一方區域中心的橫山縣城,也未能在這場浩劫中獨善其身。城中糧價飛漲,早已超出了尋常百姓的承受極限。

  街頭巷尾,擠滿了從四鄉八野逃難而來的流民,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蜷縮在角落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往來行人,伸出枯枝般的手,發出微弱的乞求。

  官府雖也曾開設粥棚,但那稀可鑑人的粥水,對於龐大的饑民群體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凍死、餓死者每日都被清運出城,起初還用草蓆包裹,後來便直接投入亂葬崗。

  據不完全統計,橫山縣的人口,在這場持續的天災人禍中,已然銳減了四分之一以上。繁華的市集變得蕭條,往日的喧囂被一種死氣沉沉的寂靜所取代,整個縣城仿佛也生了一場大病,元氣大傷。

  相比之下,黃梅村能維持相對穩定的人口結構,損失僅止於五分之一,已近乎是奇蹟。這得益於村中巡邏隊的組織,得益於像張守仁這樣尚有能力者勉力維持的秩序,更得益於村民們內心深處尚未完全泯滅的、相互扶持的微弱善念。

  如今這場不期而至、卻又仿佛冥冥中早有安排的大雪,總算讓這壓抑許久的村莊,從內到外煥發出一絲久違的生機。

  張守仁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不僅僅是氣候的轉變,更似一種命運的轉機,一道劃破漫長黑暗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氣,任由那凜冽卻純淨的氣息充盈肺腑,仿佛要將積蓄已久的濁氣一併呼出。

  「守仁,快進屋吧,外面冷。」妻子陳雅君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輕步走出,將一件厚實的棉袍披在丈夫身上,動作輕柔而熟練,帶著多年相濡以沫的關切。

  她的目光也隨之投向遠方,輕聲嘆道:「這場雪來得真是時候,若是來年雨水能跟上,地里的藥材就能多種些了。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張守仁收回遠眺的目光,轉身與妻子一同走進溫暖的屋內。這兩年多來,張家的主要營生——藥材種植,也因這場曠日持久的乾旱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原本計劃擴大的種植面積不得不一再縮減,許多嬌貴的藥材根本無法在缺水的環境下存活。

  家中的積蓄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日漸消融減少。若是再不下雨,明年要繳納給漕幫那份不容拖欠的份子錢,恐怕都難以湊齊。想到這裡,張守仁的眉頭不禁微微蹙起,但目光觸及窗外那一片銀白世界,緊鎖的眉頭又很快舒展開來——這場大雪,不正是期盼已久的轉機的開始嗎?

  回首這兩年有餘的光景,張守仁深切地感受到,家中一切都在無聲中經歷著深刻的蛻變。時光不僅改變了每個人的容顏與心境,更在每個人的生命軌跡上,刻下了或深或淺的印痕。無論是他自己在武道上的求索,還是家族晚輩們在人生道路上的各自抉擇,都仿佛匯成了一條暗流涌動的河,在時代的峽谷中,奔淌向前。

  其中,最為核心,也最為他自己所珍視的,無疑是他在武道修行上的進境。兩年前,他成功突破至後天二層,而如今,他更是憑藉不懈的努力與水到渠成的感悟,一舉打通了足陽明胃經,成功晉升至後天三層。

  這一突破來之不易,其間經歷的艱辛與瓶頸,唯有他自己深知。每每於靜坐調息時回想起來,張守仁都能清晰地記起突破時的那種玄妙感受——內力原本如溪流潺潺,卻在關鍵時刻驟然變得如江河奔涌,在經脈中澎湃流轉,衝擊著那看似堅固無比的關隘。

  最終,在內力無數次鍥而不捨的衝擊下,重重阻礙豁然貫通,內力湧入新辟經脈時的暢快淋漓之感,仿佛久旱逢甘霖,周身毛孔都舒張開來,舒泰無比。

  足陽明胃經的貫通,使得他的內力運轉更加圓融自如,周天循環也更為順暢。如今他運功行氣時,能明顯感覺到內力在經脈中流轉的軌跡更加清晰可控,如臂使指。

  五臟六腑在這更為精純、流暢的內力滋養與淬鍊下,也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這種變化雖然看似細微平常,但對武者體魄的夯實與潛力的挖掘,卻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修為精進的同時,他在幾門實用武技上的造詣,也同步邁上了一個新的台階。昔日需要凝神應對方能施展的五方步與斂息訣,如今已然雙雙臻至「小成」之境。

  五方步施展開來,其身法已非「靈活」二字可以簡單概括。但見其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轉折,飄忽不定,真如鬼魅潛行,暗合五行八卦之變。尤其是在與人切磋,或於心中推演臨敵應變之時,這步法的玄妙之處更是展現得淋漓盡致。往往能在箭不容發之際,於對手攻勢的縫隙之間做出不可思議的騰挪閃轉,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令對手眼花繚亂,攻勢屢屢落空,防不勝防。這已不僅僅是速度的比拼,更是預判、節奏與空間感知的全面較量。


  而斂息訣的「小成」,則賦予了他另一種在紛擾世間立足的資本——隱匿。這門功法外表樸實無華,內里卻蘊含著對自身精氣神極度精微的掌控法門。如今他運轉此訣,已能很好地收斂起武者特有的氣血波動與氣息鋒芒,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模擬出普通人不通武藝時的氣血狀態。即便是有修為境界高於他的武者在場,若非刻意凝神,以特殊法門仔細探查,也極難一眼看穿他內力的深淺虛實。在這危機四伏、人心難測的世上,這手「藏拙」的功夫,很多時候,比鋒芒畢露的武力更能保障安全,也更能於關鍵時刻,收到出其不意之效。

  然而,最令張守仁感到欣慰,甚至心生感慨的,還是他浸淫時間最長、耗費心血最多的五行拳。這套被他視為武道根基的拳法,如今已無限逼近於那傳說中的「圓滿」之境。

  在他手中,這套原本看似基礎的拳法,早已褪盡了匠氣,真正展現出其「包羅萬象」的本質。拳勢展開,剛猛時如烈火燎原,無堅不摧;柔韌時似弱柳扶風,無隙可乘。五種拳意,衍化相生相剋之妙,循環不息,圓轉如意。每一拳揮出,看似簡單直接,實則內里蘊含著崩山裂石的爆發力,而拳勢的銜接與變化,卻又帶著行雲流水般的自然韻味,仿佛並非人為刻意的演練,而是天地某種規律的自然顯化。

  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圓滿」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那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悟,仿佛伸手便可觸及,卻又總差那最後的臨門一腳。這種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契機,時常在他於晨曦微露或暮色蒼茫中潛心練拳時,不期然地湧上心頭。每一次的捕捉與體悟,都讓他對武道本質的理解更深一分,對自身每一分力量的掌控,也更精進一層。他知道,這最後的突破,已非單純苦練所能達成,更需要機緣與心境的契合。

  武道修行,是獨屬於個人的攀登,但家族的延續與未來,卻需要薪火相傳。更讓張守仁感到肩上責任沉重,同時也對未來懷抱希望的,是家中一眾小輩們的變化。

  在他的悉心引導與潛移默化的影響下,這些年輕的生命大多都已踏上了各自的人生軌跡。有的選擇了以武學錘鍊體魄與意志,期望在武道一途上有所建樹;有的則更早地認清了現實,轉而學習安身立命的技藝,為家族的穩固貢獻一份樸實的力量。

  只是,人與人之間的資質與悟性,便如同山澗中那些被流水沖刷了千萬年的卵石,天然便有著高低、圓銳、明暗之別,絕無雷同。

  這先天註定的稟賦,如同無形的刻刀,早早便開始勾勒出他們未來人生的迥異軌跡與格局。在這幅徐徐展開的家族畫卷上,既有令人振奮、眼前一亮的神來之筆,也有必須直面、無法迴避的沉鬱色調,它們共同交織,構成了張家下一代真實而複雜的眾生相。

  首先便是大哥張守正一房的子女。

  長子張道明,今年已二十有一,三年前他便認識到自身在武道上的局限,主動放棄了那條看似風光卻於他而言前途渺茫的道路,轉而沉下心來,跟隨三叔張守仁學習種植藥材。

  這是一個需要與泥土、氣候和植物生命力打交道的行當,枯燥且需極大的耐心。所幸,張道明的性子正如深山中未經雕琢的璞玉,踏實而堅韌,極其耐得住寂寞。

  他肯下苦功鑽研,對於藥材的習性、土壤的乾濕、肥料的配比,都一點點摸索、記錄、總結。如今,他已能獨立料理較為嬌貴、對生長環境要求苛刻的黃精,並且成功率達到了一成左右——這個數字在初窺門徑者中,已屬難能可貴。

  張守仁將他的努力與進步看在眼裡,心中讚許,為了進一步磨礪他,也為了給他一個真正的起點,便讓他自行開闢一畝藥田,完全獨立地負責黃精的種植與收成。

  這意味著,從墾荒、播種到照料、收穫,一切皆由他自己承擔。張守仁此舉,意在告訴他:路已為你指明,工具也已交予你手,但日後生計是寬裕還是拮据,是成為一方藥農還是庸碌一生,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勤勉與悟性了。

  相較於兄長的沉穩務實,大哥的次子張道遠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這個十九歲的青年,如今仍在本縣武館中修煉,修為停滯在氣血四層,已許久未見寸進。

  真正令家族長輩憂心忡忡的,並非他武藝的停滯不前,而是他心性的轉變。不知從何時起,他竟與漕幫猛虎堂堂主的二兒子高強等一干紈絝子弟廝混在一處,且樂在其中。

  那些江湖上的浮誇習氣、眼高於頂的做派,他學得飛快,仿佛那才是他真正嚮往的「江湖」。往日的淳樸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安的浮躁與戾氣。近來,他甚至對父輩張守正以及兩位叔叔的教誨,也流露出陽奉陰違的姿態,言語間常有不遜,頗有幾分不服管束、無法無天的趨勢。


  張守仁兄弟三人為此多次商議,心中焦慮不已,卻深感鞭長莫及,一時難以找到有效的管束之法。

  他們深知,武力或許能壓服一時,但無法扭轉一顆偏離正道的心。張道遠如同一匹脫韁的野馬,正奔向一片未知而危險的泥沼,這成了張家上空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雲。

  大哥家的女兒張道怡,今年十五歲,則是一個努力卻令人有些心疼的孩子。她的習武態度無可指責,認真且刻苦,從不懈怠,那份執著甚至超過了許多男兒。

  然而,武道的殘酷在於,它有時並不完全與汗水成正比。她的資質實在有限,身體的根骨、對氣感的捕捉、對招式的領悟,都顯得平平。如今堪堪達到氣血五層的修為,幾乎已是她目前階段拼命努力的極限。

  張守仁能看出她眼中的渴望與不甘,但也清晰地預見到,若無非凡的機緣,比如得到某種改善資質的靈藥或是高人灌頂,她未來的武道之路,恐怕難有太大的突破。這份認知,讓他面對這個侄女時,心中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再將目光轉向二哥張守信一家。長女張道寧,年方十九,性情文靜秀氣,宛如空谷幽蘭,不喜喧鬧。她的修為亦在氣血五層,平日頗聽父母之言,從不惹是生非,是讓長輩省心的孩子。她仿佛知道自己要什麼,也安於自己的節奏,在武館中按部就班地修行,未來或許會找一個穩妥的歸宿,相夫教子,平穩度日,這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二哥的長子,名為張道弘,今年十五歲。這個年紀的孩子大多心性未定,貪玩好動,張道弘卻是個罕見的例外。他是一個純粹的「武痴」,對武道的熱愛已近乎痴迷。

  他的生活簡單到只剩下練功,聞雞起舞是常態,甚至常常練至夜半三更,方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歇息。其心性之堅韌,毅力之頑強,遠超同齡人,連張守仁有時都暗自點頭。

  然而,天道並非總酬勤。與他的刻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同樣受限的天賦資質。氣血增長的緩慢,招式領悟的滯澀,都清晰地表明,他正遭遇著與張道怡類似的瓶頸。

  張守仁冷眼旁觀,心中明了:以此子的資質,憑藉眼下這般不下於人的苦功,未來或許還能有一線希望,拼盡全力衝擊那氣血後期(七層以上)的境界。但若想再進一步,打通體內經脈,晉入那超凡脫俗的後天之境,怕是千難萬難,非要有逆天的大毅力、大機緣不可。

  然而,就在這略顯平淡甚至有些沉重的基調中,張家卻誕生了一個真正令人驚喜、乃至驚嘆的異數——二哥張守信的幼女,張道雅。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小姑娘,今年年底回家團聚時,她展露的修為已經達到了駭人的氣血七層。

  這是一個足以讓知曉其含義的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境界。須知,許多武者窮盡二三十年苦功,也未必能觸摸到氣血後期的門檻,而她,一個稚齡少女,竟已悄然站在了這條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起跑線上。

  也正因這份不俗的潛力,眼光挑剔、素以嚴苛著稱的飛燕武館館主趙無雙,才會對她另眼相看,將其直接收為親傳弟子,帶在身邊,親自調教。

  這已是莫大的榮寵,然而趙館主給出的承諾更為驚人——她已明確許諾,待張道雅突破到後天一層之境時,便正式將她擢升為真傳弟子!屆時,將傾囊相授,不留半分私藏,顯然是將其作為武館未來的核心棟樑、乃至繼承者來精心培養。

  張守仁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張道雅年前回家時,那個令他以及所有族人都難以忘懷的午後。冬日的陽光掙扎著穿透稀薄雲層,灑下些許缺乏溫度的暖意。

  小姑娘穿著一身合體的利落勁裝,身形尚顯單薄,卻已然挺拔如初生之修竹,充滿了向上的生命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眸,清澈明亮,顧盼之間,閃動著尋常少女絕無僅有的銳利英氣與靈動光彩,那是一種屬於真正武者的神采。

  在家人們帶著好奇與期盼的慫恿下,她略顯靦腆,卻並無推辭,答應略展一番在飛燕武館所學。她並未選擇剛猛的拳腳,而是施展了武館賴以成名的獨門輕功。

  只見她身形微動,下一個剎那,其姿態便真如一隻靈巧的春燕,在並不寬敞的庭院中幾個迅捷而優美的起落。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舒展自如,從發力到落定,不帶半分勉強與煙火氣,仿佛地心引力對她失去了作用。

  剎那間,院子裡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嘆之聲,即便是以張守仁如今後天三層的修為與眼力,心中也忍不住為之喝彩。

  「三叔看好了!」 張道雅那清脆悅耳、如初啼黃鶯般的嗓音似乎還在庭院中迴蕩,餘音未絕,她已如一片被初春微風溫柔拂落的羽毛般,從那高高的房檐上徐徐飄降。


  這等舉重若輕、控制入微的輕功造詣,莫說是與她同齡的孩童,便是許多浸淫武學十數載、乃至數十年的成年武者,恐怕也難以企及。天賦二字,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也正因這份較高的天賦,她在飛燕武館的地位超然。不僅無需繳納分文學費,武館反而每月會給予一定的補貼,各種珍貴的修煉資源,如滋養氣血的丹藥都對她優先供應。

  與張道雅這耀眼奪目的光芒相比,大姐張守靜家的一雙兒女,谷浩然與谷嫣然,則顯得平凡而真實。他們的資質,在張守仁看來,確實只能以「平平」二字評價。

  當初他將這兩個外甥、外甥女送入武館,初衷本就十分樸素且務實:更多是期望他們能通過習武,強健體魄,略通防身之技,將來立足於世,不至於因體弱而輕易受人欺侮,能有一份保全自身、安度平生的基本能力。

  他們習武已近三年光陰,如今才達到氣血二層的水平,進展堪稱緩慢。看著他們有時會因為進度落後而流露出的沮喪,張守仁心中並無多少失望,反而多了幾分憐惜與關切。

  他時常尋了機會,溫言開導他們:「武道一途,貴在持之以恆,也貴在擁有自知之明。超凡的天賦固然是上天的恩賜,可遇而不可求,但『勤能補拙』是自古流傳的良訓,堅信一分辛苦,終會換來一分才學。縱使將來於此道成就有限,無法名動一方,但在練武過程中所磨礪出的堅強意志、所強健的血氣體魄,以及所領悟到的堅持不懈、尊重對手、正視成敗這些做人的道理,亦是你們一生受用不盡的寶貴財富。」

  這番話,語重心長,既是對眼前這對略顯迷茫的外甥、外甥女的勉勵與引導,何嘗不也包含著對大哥、二哥家中那些如張道怡、張道弘一般資質普通的孩子們的一種深切期望與無聲安慰?他在告訴他們,人生的價值,並非只有攀登絕頂這一種定義。

  站在院落中央,望著蒼穹之上依舊漫天飛舞、似乎永無休止的雪花,張守仁心中感慨萬千,思緒如潮水般奔涌。

  這兩年來,家族經歷了太多的困難與嚴峻考驗,天災連綿,人禍隱現,生計維艱,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然而,看著家中這些晚輩們,無論天賦資質是高是低,未來前程是遠是近,大多都在努力向上,不曾自暴自棄,各自在屬於自己的軌道上掙扎、前行,他便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欣慰,以及隨之而來的、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清晰地認識到,一個家族的未來,如同一片繁茂的森林,既需要張道雅這樣的參天巨木,作為天縱奇才振翅高飛,去觸及更高的天空,光耀門楣,為家族撐起一片更為廣闊的蔭蔽;也同樣需要那些資質平凡卻勤懇努力的孩子們,他們或許終其一生也無法長成擎天大樹,但他們可以作為堅實的灌木、茵茵的綠草,以各自的方式默默紮根,穩固家業的水土,傳承血脈的延續與精神的火種,於平凡瑣碎之中,見證生命最本質的堅韌與價值。薪火相傳,各有其道,方能生生不息,源遠流長。

  正當張守仁望著這銀裝素裹的天地,思緒越飄越遠,沉浸在這關於家族傳承與未來的宏大思緒中時,幾聲清脆而急切的呼喚,將他從深沉的思索中驟然拉回現實。

  「爸爸,爸爸!」 只見他的大兒子張道睿,以及那一對冰雪聰明的龍鳳胎——張道謙和張道韞,三個小傢伙不知何時已跑到他的身邊,正用力拉扯著他的衣角。他們的小臉因為興奮和外面的寒氣而變得紅撲撲的,如同熟透的蘋果,眼中閃爍著對冰雪遊戲最純粹的渴望。

  「陪我們去院中堆雪人吧!」 張道韞用她那甜糯的嗓音央求著,張道謙也在一旁用力點頭,眼中滿是期待。

  剎那間,那關於武道天才與平凡子弟的思辨,那關乎家族興衰的沉重責任,仿佛都被這充滿童真的呼喚驅散了幾分。

  張守仁低頭看著兒女們純真的笑臉,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了。是啊,未來固然重要,但眼前的溫情與陪伴,不正是他努力想要守護這一切的初衷嗎?家族的傳承,既在武館的演武場上,在藥田的辛勤勞作里,也同樣在這充滿歡聲笑語的庭院雪地之中。

  他臉上的凝重漸漸化開,露出一抹溫和而真實的笑容,俯下身,輕輕拍掉孩子們肩頭的落雪,應聲道:「好,爹爹這就陪你們去堆一個最大的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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