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送子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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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薄霧如輕紗般尚未完全散去,金紅色的朝陽剛剛躍出地平線,將溫暖而不刺眼的光芒灑滿張家中院。

  「爹爹,快些!快些嘛!」一個稚嫩而充滿活力的聲音在院中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只見一個剛過五周歲年紀、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使勁拉著張守仁的手,迫不及待地要向院外衝去。他那紅撲撲的小臉上寫滿了急切,烏溜溜的大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小男孩便是張守仁與陳雅君的長子,張道睿。他今天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小棉袍,雖然料子普通,但漿洗得乾乾淨淨,針腳細密勻稱,顯然是母親精心準備的。

  最惹眼的是他背上那個小小的、用藍色粗布縫製的書包,雖然樸素無華,卻承載著父母滿滿的期望。書包里鼓鼓囊囊地裝著他蒙學的「行頭」——幾本嶄新的啟蒙書籍、一方小小的硯台、一支毛筆以及一小疊粗糙卻雪白的紙張。

  兩個多月前,張道睿剛滿五周歲。按照鄉村的慣例和家中的規劃,到了該開蒙識字的年紀。張守仁與妻子陳雅君為此商議了許久。是花費不菲,將孩子送到縣城條件更好的私塾?還是就近在村中尋覓先生?這個問題在他們心中反覆權衡。

  最終,考慮到如今外界並不太平,漕幫的陰影猶在,加之孩子年幼,他們還是選擇了後者。人選也幾乎是現成的——村西頭的王堅,王童生。這位老童生年輕時也曾多次應試,卻始終未能中得秀才,心灰意冷後便在村中設館授徒,以此餬口。張守仁自己幼時,也曾在其門下讀過五年蒙學,識得些字,算是有些香火情分。

  張守仁被兒子拽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卻沒有立刻邁步。他蹲下身,與兒子視線平齊,整理了一下小傢伙因為興奮而有些歪斜的衣領,目光認真地看著他清澈明亮的眼睛,緩聲道:「睿兒,爹爹送你上學,有幾句話,你要記在心裡。」

  張道睿見父親神色鄭重,也稍稍安靜下來,小臉仰著,認真地聽著。他那專注的神情,讓人難以相信這只是一個五歲的孩童。

  「等你以後啊,讀的書多了,」張守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切記,不要盡信書中的所有內容和道理。有些書,只是用來隨便看看,開闊眼界,或者借鑑其中一二可取之處的;而有些書,則需要你沉下心來,認真思考著去讀,去琢磨,去辨別。」

  張道睿眨巴著大眼睛,小臉上滿是困惑,他歪著頭,一本正經地問道:「為什麼呀,爹爹?先生教的書,不都是對的嗎?」

  張守仁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模樣,心中微嘆,知道這番道理對五歲的孩童來說或許過於深奧,但他還是希望能在孩子心中埋下一顆獨立思考的種子。他儘量用淺顯的語言解釋道:「我們看書,先要看寫這本書的人。如果這個寫書的人,他自己的人品、行事就不怎麼樣,你還怎麼能指望從他的書里,讀出什麼真正高明、正確的道理來呢?」

  他頓了頓,繼續道,「更何況,這世上啊,還有那麼一些人,他們自己或許憑藉某些方式成功了,上了『岸』,卻反過來用一些聽起來非常正確、非常冠冕堂皇的道理,寫成書,目的是為了框住別人的想法。所以啊,這類人的書,我們看看,知道世上還有這種說法,借鑑一下其中或許有用的地方就行了,切不可全盤接受,奉為圭臬。」

  說著說著,張守仁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的光影。他想起了前世那個信息爆炸卻又思想紛雜的時代。

  那裡有無數被奉為經典的書籍,但也有許多令人扼腕的扭曲與遺憾。比如那源遠流長的孔孟之道,其原典《論語》、《孟子》本身,結合孔子周遊列國、汲汲於推行仁政的理想,孟子那「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浩然之氣,以及他們弟子們記錄下的言行風骨,本是一部引導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充滿人道關懷與理想光輝的智慧之書。

  然而,歷經後世,尤其是某些時期,被一些所謂的「大儒」或別有用心的統治者,斷章取義,刻意曲解,逐漸將其改造、僵化成了一套束縛人民思想、禁錮靈魂、服務於專制皇權的工具和牢籠。

  自那以後,那片古老的土地上,能夠真正掙脫桎梏、貫通天地人之道、自成一家之言的「聖人」便幾乎絕跡了。

  悠悠千載,能從中走出自己的道路,成就一番不朽功業與思想的,掰著手指頭算,恐怕也只有倡導致良知的王陽明,以及那位帶領民族走向新生的偉人了。因為大多數人的思想,早已在無形中被那些被改造過的「經典」框定、束縛住了,靈光湮滅,又如何能再去感悟、契合那玄妙的天道、地道、博大的人道,從而超凡入聖呢?

  回想那思想自由奔放、百家爭鳴的先秦時代,以當時那般稀少的人口,卻能湧現出儒、道、墨、法、兵等諸子百家,各家都有其深刻洞見與代表人物,天地人三道皆有聖賢輩出,那是何等的輝煌壯闊!可惜,那樣的盛景,自思想被刻意統一、框定之後,便再也難以重現了。至於後世那些……張守仁腦海中閃過一些所謂的「專家學者」的形象,不由得暗自搖頭,那就更是不值一提了。


  「爹爹?爹爹!」張道睿見父親說著說著突然眼神放空,呆呆地不出聲,著急地用力搖晃他的手臂,「您在想什麼呀?快送我去上學啦!再不走,王先生要打手板心了!聽說王先生可凶了!」

  張守仁猛地從遙遠的思緒中被拉回現實,看著兒子那焦急又帶著一絲對先生天然畏懼的小臉,不由失笑,心中那點因回憶而產生的沉重也消散了不少。

  他站起身,重新牽起兒子溫熱的小手,朗聲道:「好,好,爹爹這就送我們睿兒去上學,絕不會讓你遲到挨板子。」

  父子二人,大手牽小手,踏著清晨的微光與露水,走出了張家小院。張道睿興奮地蹦蹦跳跳,小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對即將開始的學堂生活充滿了新奇與期待。

  張守仁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看著兒子雀躍的背影,心中充滿了為人父的溫情與期盼。這條路,是兒子求知之路的起點,而他這個父親,所能做的,便是在他心中埋下求真的種子,並守護他一路前行。

  王童生的學堂設在村西頭一座略顯破舊但收拾得還算整潔的祠堂偏院裡。青磚灰瓦的建築在晨光中顯得古樸而肅穆,院中一棵老槐樹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此時,院子裡已經傳來了孩童們參差不齊的讀書聲,那稚嫩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氣中迴蕩,為這個寧靜的村莊增添了幾分生氣。

  張守仁牽著張道睿走進院子,只見十來個年紀從五六歲到八九歲不等的孩童,正坐在自帶的小板凳上,搖頭晃腦地跟著前方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面容清瘦、留著山羊鬍的老者誦讀《三字文》。那老者正是王堅王童生,他手持戒尺,神情嚴肅,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座下的學童。

  見到張守仁父子進來,王童生停止了領讀,孩子們也好奇地望了過來。那些稚嫩的目光中帶著好奇、打量,還有幾分對新同伴的期待。

  「王先生。」張守仁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雖然他現在實力遠超對方,但尊師重道的禮節卻不會廢。這一禮,不僅是出於對師長的尊重,更是對知識、對教育的一種敬畏。

  王童生捋了捋鬍鬚,看著張守仁,眼神有些複雜。眼前這個昔日的學生,如今已是村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他點了點頭,語氣還算平和:「守仁來了。這就是道睿吧?」

  「正是犬子道睿,今日特送來先生處開蒙,望先生嚴加管教。」張守仁將顯得有些怯生生的張道睿輕輕向前推了推。小傢伙此時一改在家時的活潑,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角,小臉上寫滿了緊張。

  「嗯,看著是個機靈孩子。」王童生打量了一下張道睿,指了指角落裡一個空著的小板凳,「去那裡坐著吧。今日你先聽聽,熟悉一下。」

  張道睿有些緊張地看了看父親,張守仁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他這才邁著小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個小板凳前坐下,將小書包抱在懷裡,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同窗」和前方嚴肅的先生。

  張守仁又對王童生客氣了幾句,留下了三石稻穀「束脩」,便告辭離開了。

  他知道,接下來的時間,屬於兒子和他的同學們。轉身離開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坐在角落裡的瘦小身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既有對孩子成長的欣慰,也有對他即將面對的知識世界的期待,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牽掛。

  學堂里的日子,對五歲的張道睿來說,新鮮又有些難熬。

  上午主要是跟著先生誦讀《三字文》和《百家姓》。王童生教一句,孩子們跟著念一句。張道睿記憶力不錯,雖然不解其意,但跟著念了幾遍,也能磕磕絆絆地背下開頭幾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只是長時間的端坐,對於好動的孩子來說是一種折磨。他看到旁邊一個稍大點的男孩在偷偷玩手裡的草梗,也有個小女孩在打瞌睡,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也不敢亂動,生怕被前面那個看起來就很嚴厲的先生發現。那戒尺敲擊桌面的聲音,時不時就會響起,讓所有孩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午間休息時,孩子們紛紛拿出自帶的乾糧。張道睿的是母親給他準備的一個白面饅頭和一小塊鹹菜。

  他一邊吃,一邊聽著其他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話,有抱怨先生嚴厲的,有炫耀自己昨天去了哪玩的,慢慢地,他那點初來的緊張也消散了不少。

  幾個大膽的孩子還主動跟他搭話,問他家住哪裡,多大了。孩童之間的友誼,往往就在這些簡單的交流中悄然建立。

  下午,王童生開始教最簡單的寫字——握筆姿勢和「一」字。這可難倒了不少孩子。那細細的毛筆,在他們手裡怎麼都不聽使喚,不是墨蘸多了滴一紙,就是手抖得寫成了歪歪扭扭的蟲子。


  張道睿也學得頗為吃力,小臉憋得通紅,好不容易才在粗糙的紙上畫下了一個勉強能看出是「一」的墨痕,手上、小臉上卻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許墨跡,成了個小花貓。

  王童生踱步在學童間,不時停下來糾正他們的握筆姿勢。當他走到張道睿身邊時,小傢伙緊張得手心冒汗。

  王童生看了看他寫的「一」字,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調整了一下他握筆的手指位置,然後又走向下一個學生。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張道睿心裡踏實了不少。

  儘管有些辛苦,但當放學的時間終於到來,王童生宣布「今日就到此處」時,張道睿還是和其他孩子一樣,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收拾好自己的小書包,像只出籠的小鳥般,飛也似的衝出了學堂院子。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了絢麗的橘紅色。張守仁正在院中練習武技,就聽到院門外傳來兒子響亮又帶著興奮的喊聲:「爹爹!我回來啦!」話音剛落,就見張道睿像個小炮彈似的沖了進來,直接撲到了張守仁腿上,小臉上雖然還帶著未乾的墨跡,卻洋溢著一種混合著驕傲、興奮和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

  陳雅君跟著張道睿身後進來,因為是妻子陳雅君接他回家的。

  看到兒子這副模樣,陳雅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連忙拿出濕布巾給他擦臉,「瞧瞧,這都快成小黑炭了。」她的動作輕柔而細緻,眼中滿是母愛。

  張道睿卻顧不上擦臉,迫不及待地開始炫耀他這一天的「豐功偉績」:「爹爹,娘親!我今天學了好多好多東西!」他挺起小胸脯,開始掰著手指頭數,「我會背《三字經》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嗯……苟不教,性乃遷……」他卡了一下殼,但立刻又流暢起來,「教之道,貴以專!我都會背這麼多了!」

  「哦?我們睿兒這麼厲害?」張守仁配合地露出驚訝和讚賞的表情。他蹲下身,與兒子平視,認真地聽著他的每一句話。

  「還有還有!」張道睿更來勁了,連忙放下書包,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寫滿了歪歪扭扭「一」字的紙,獻寶似的舉到父母面前,「看!這是我寫的字!先生教的!這個是『一』!先生說,萬物始於『一』!」

  紙上那些粗細不均、歪斜不正的墨跡,在張守仁和陳雅君眼中,卻仿佛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字。陳雅君接過那張紙,仔細地看著,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寫得真不錯,我們睿兒都會寫字了。」

  張守仁也摸了摸兒子的頭,鼓勵道:「嗯,第一天就能寫成這樣,很好了。記住先生的話,寫字、讀書,都要專心。」他的目光中既有為人父的慈愛,也有一份更深沉的期待。

  得到父母的誇獎,張道睿更是得意非凡,小嘴巴巴地開始講述學堂里的見聞:「我們先生,就是王先生,他可厲害了,認識好多好多字!他念書的時候,腦袋還會一晃一晃的,像這樣……」他學著王童生搖頭晃腦的樣子,逗得陳雅君忍俊不禁。

  「還有還有,坐我旁邊的狗蛋,他上課偷偷玩蟲子,被先生發現了,打了手心呢!啪的一聲,可響了!」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帶著點幸災樂禍,又有點後怕,「我都沒有亂動,先生還看了我一眼,沒說我。」

  「那是我們睿兒聽話。」陳雅君笑著將他攬入懷中,替他拍掉身上的灰塵。她的懷抱溫暖而安全,讓剛從陌生環境中歸來的孩子感到無比安心。

  「學堂里好不好玩?」張守仁笑著問。

  「好玩!」張道睿用力點頭,隨即又皺了皺小鼻子,「就是坐久了屁股疼……還有,寫字好難啊,毛筆一點都不聽話。不過,」他又馬上振奮起來,「我明天還要去!我要學會寫更多的字,背更多的書!要比狗蛋背得還多!」

  看著兒子雖然疲憊卻充滿幹勁和炫耀的小臉,張守仁和陳雅君相視一笑,眼中充滿了欣慰。孩子的世界就是這樣簡單,一點小小的成就,就能帶來巨大的快樂和動力。夕陽的餘暉透過院中的樹木,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構成了一幅溫馨的家庭畫卷。

  這一刻,張守仁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這只是兒子漫長人生道路上的一個小小起點,未來的路還很長,會有更多的挑戰和選擇等待著他。但看著兒子眼中那求知的光芒,聽著他稚嫩卻堅定的誓言,張守仁相信,只要保持這份對知識的熱愛和獨立思考的能力,兒子一定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

  夜幕漸漸降臨,農家小院裡飄起了炊煙。張道睿還在興奮地向父母講述著學堂里的點點滴滴,那雙明亮的眼睛在暮色中熠熠生輝,仿佛承載著整個家族的希望與未來。

  而張守仁知道,這一天的經歷,不僅開啟了兒子的求知之路,也在孩子幼小的心靈中播下了一顆種子——一顆既尊重知識又保持獨立思考的種子。這顆種子,將在未來的歲月里慢慢生根、發芽,最終長成一棵能夠經風雨、見世面的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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