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與二姐夫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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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初露,東方天際才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山間的薄霧如乳白色的輕紗,在林木間緩緩流淌。

  張守仁靜立在自家小院中央,身形沉穩如古松,雙足不丁不八,暗合五行方位。

  他剛剛練完一套五行樁功,周身氣血尚在緩緩平復,如同潮水退去後的大海,表面平靜,內里卻仍涌動著未盡的餘波。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在微明的晨光中閃爍著晶瑩的光澤。

  他正用一塊粗布巾擦拭著結實的上身,古銅色的肌膚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光澤,肌肉線條分明卻不誇張,那是常年勞作與修煉共同塑造的體魄。

  忽然,他耳廓微動,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那腳步沉穩中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急促,踏在露水打濕的泥土小徑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節奏。

  他心念微動,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快步上前,伸手拉開了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

  果然,大哥張守正和二哥張守信正一前一後站在院門外,身影在朦朧的晨光中顯得格外凝重。

  冰涼的晨露早已打濕了他們半舊的褲腳,大哥那雙磨得有些發薄的草鞋上,甚至還沾著從田間帶來的新鮮泥漬,顯然是一大早就心急火燎地從家裡趕了過來,連路上的露水都顧不上躲避。

  」大哥、二哥,你們怎麼都來了?」張守仁雖已隱約猜到他們的來意,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帶著一絲剛練完功後的沙啞。

  張守正向前一步,那雙因常年勞作而布滿厚繭、粗糙如樹皮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弟弟略顯單薄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如炬,帶著莊稼人特有的執拗與擔憂,緊緊盯著張守仁的眼睛,仿佛要從中看出些什麼。

  」守仁,」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昨日的事,當真無礙?」他頓了頓,補充道:」昨日弟妹在場,我們不好多問。今日這裡沒有外人,你且跟我們說實話。」

  張守信也緊跟著湊近前來,眉頭緊緊鎖成一個疙瘩,黝黑的臉上寫滿了焦慮。」三弟,咱們是一家人,血脈相連,骨頭斷了還連著筋呢!若真有事,斷沒有讓你獨自承擔的道理。」他的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焦慮,甚至帶著幾分懇求,」昨夜我翻來覆去一整夜,腦子裡全是這事,總覺得……總覺得這事不簡單。黃家那高門大院,平白無故請你去,能安什麼好心?」

  張守仁望著兩位兄長那被歲月和辛勞刻滿風霜的臉上,此刻卻洋溢著最純粹的關切,心頭不由得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暖流。

  大哥今年不過三十四歲,常年的辛勞卻已讓他的鬢角早早染上了霜白,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二哥雖年輕幾歲,額頭上卻也刻滿了深深的歲月溝壑,那是日復一日在田地里彎腰耕作留下的印記。

  他們都是最老實本分的莊稼人,一輩子信奉的是」老實做人,踏實做事」,面朝黃土背朝天,用自己的汗水澆灌著希望。

  若是讓他們知道昨日在黃家所受的那等屈辱,除了徒增憤懣,讓他們也跟著提心弔膽,甚至可能衝動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又能如何?難道真要讓他們為了自己,去跟黃梅兩家那樣在村里盤根錯節、勢力龐大的地主拼命嗎?那無異於以卵擊石。

  」我真的要去縣城一趟。」張守仁巧妙地避開了話頭,轉過身,佯裝整理著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藉此掩飾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許久未見二姐了,心裡掛念得很。正好去看看她和姐夫。去年他們就捎信來,讓我得空去坐坐,一直也沒尋著合適的機會。」

  張守正與張守信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與無奈的神色。

  小弟這般避重就輕、閃爍其詞,反倒更加印證了他們心中的猜測——昨日在黃家,必定發生了極其不尋常的事。而且這件事,恐怕遠不是他們三個無權無勢、只會種地的莊稼漢子能解決的。

  空氣中瀰漫著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遠處山間傳來的幾聲清脆鳥鳴,打破了這凝重的氛圍。

  」既然如此……」張守正終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飽含著說不盡的擔憂與無奈,他又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仿佛要將自己全部的力量都傳遞過去。

  」路上小心。縣城不比咱們村里,三教九流,人多眼雜,凡事多留個心眼,莫要與人爭執。」

  」早去早回。」張守信也緊跟著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卻顯得格外僵硬,」藥田我們會好生照看,你……你放心。」


  張守仁深深看了兩位兄長一眼,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如同被一塊巨石堵住,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看見大哥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緊握成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看見二哥眼中閃爍的淚光,那是一個不善言辭的莊稼人最樸拙、最真摯的擔憂。

  最終,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決絕,都化作一個堅定如鐵的眼神,在漸亮的晨光中無聲地傳遞。

  他毅然轉身,踏上了那條蜿蜒向下、通往山外的泥土山路。

  晨風拂過,帶來藥田裡藥材植株散發出的淡淡清香,那香氣本該令人心曠神怡,此刻吸入肺中,卻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苦澀滋味,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兩個多時辰之後,橫山縣城的城牆終於遙遙在望。

  張守仁沒有急著立刻去二姐家,而是先在城西那處最為熱鬧的集市轉了一圈。

  集市上人聲鼎沸,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牲畜嘶鳴聲不絕於耳,混合著食物、香料、牲畜等種種氣味,形成一股濃烈的生活氣息。

  他在一個布攤前駐足良久,目光在五顏六色的布匹上逡巡,最終精心挑選了兩匹細棉布——一匹是靛青色的,料子厚實挺括,色澤沉穩,適合給二姐夫做長衫,顯得持重;另一匹是杏色的,質地柔軟細膩,顏色溫婉,給二姐做衣裳最合適不過,能襯得她氣色好些。

  」客官好眼光!」布攤老闆是個精幹的中年人,見有生意上門,立刻熱情地介紹起來,」這靛青布是今早剛到的貨,用的是上好的棉花,顏色正,耐穿,不容易褪色;這杏色匹就更不用說了,是今年州府里流行的花樣,咱們縣裡的太太小姐們都愛這個顏色,做身裙子穿出去,保准體面!」

  張守仁伸出手,輕輕摩挲著光滑的布面,指尖傳來細膩的觸感,心中卻是五味雜陳,翻騰不已。

  若是放在往常,他定會為能給自己在城裡的姐姐姐夫帶份像樣禮物而感到由衷的高興與自豪,可今日,這份微弱的喜悅早已被心頭那沉重如山的心事沖淡、淹沒,只剩下沉甸甸的壓迫感。

  接著,他走到一家糕點鋪前,那鋪子門口散發著誘人的甜香。他稱了兩包香氣撲鼻的桂花糕和芝麻糖,用油紙包得方正整齊。

  想到兩個年幼的外甥見到這些零嘴時那雀躍歡呼的模樣,他的嘴角終於不自覺地泛起一絲真切而溫柔的笑意。

  然而這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淺淺的漣漪,便迅速沉沒無蹤。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今日之行的目的,遠不是簡單的走親訪友這麼簡單。這更像是一次在迷霧中的求索,一次決定未來道路的關鍵談話。

  在肉鋪那掛著油亮鉤子的攤位前,他仔細挑選了一條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的五花肉,看著滿臉橫肉的屠夫手起刀落,寒光一閃,那塊鮮紅的肉塊便被麻利地用草繩捆好,遞到他手中。最後,他在一家掛著」陳記老酒」幌子的酒鋪,打了半壺本地釀的米酒,清冽微甜的酒香從壺口溢出,若是平日,定能勾起點酒癮,可今日,這酒香卻絲毫引不起他半分品酌的興致。

  提著這些精心準備、幾乎花去他不少積蓄的禮物,張守仁深吸了一口混雜著各種氣味的城市空氣,仿佛要藉此給自己增添幾分勇氣,然後才邁開步子,朝著記憶中城南二姐家的方向走去。

  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些毒辣,將他孤單的身影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長。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喧囂聲,此刻聽在他耳中,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薄紗,變得模糊而遙遠。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對未來的思量與擔憂之中。

  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不只是一場久別重逢的親人團聚,更是一場可能徹底改變他乃至整個家庭命運的重要談話。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源於昨日在黃家那陰森廳堂里所受的奇恥大辱,源於那份被強權逼迫、含著血淚簽下的不平等契約。

  張守仁提著禮物,穿過熱鬧喧囂的主街,拐進城南一條相對安靜整潔的巷子。

  巷子兩側栽種著有些年頭的梧桐樹,寬大的葉片投下斑駁搖曳的陰影,帶來幾分難得的清涼。偶有鄰里開門出入,見了他這個衣著樸素、面生的年輕漢子,都投來些許好奇與打量的目光。

  姐夫李長善家就在巷子中間位置,是一座帶著小巧庭院的三進瓦房,青磚灰瓦,在這縣城裡雖算不上大富大貴,卻也算得上是殷實小康之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二姐,二姐夫!」張守仁在收拾得乾淨的院門外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揚聲喚道,他的聲音在相對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哎喲!守仁來了!」伴隨著一陣輕快而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繫著靛藍色乾淨圍裙的婦人應聲從屋內快步走出,利落地拉開了院門。


  正是二姐張守真,她比張守仁年長三歲,眉眼間與弟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常年的家務操勞與城裡的生活,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細密的紋路,但那雙明亮的眼睛依舊透著農家女子特有的爽利與幹練,此刻更是充滿了見到親人的喜悅。

  幾乎同時,李長善也大步從堂屋迎了出來。

  他今日穿著一件半新的藏青色直裰,身材高大,肩寬背闊,雖已多年不在武館習武,轉而經營家中茶葉生意,但行走間仍能看出練武之人留下的底子,步伐沉穩有力,目光開闔之間炯炯有神,自有一股不同於普通商賈的精悍之氣。

  」今天怎麼得空來縣城了?」

  張守真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接過弟弟手中提著的大包小包,語氣帶著親昵的嗔怪,」來就來了,還買這些東西做什麼?都是自家人,何必這麼見外,亂花錢。」

  她掂了掂手中那兩匹分量不輕的布料,又看了看那包得方正精緻的點心,眼中既帶著對弟弟破費的責備,又藏著掩飾不住的、被親人記掛的由衷欣喜。

  張守仁將手中的五花肉和那半壺米酒遞給姐夫,臉上努力擠出輕鬆的笑容,說道:」去年道睿百日宴時,不是和姐夫說起過藥材生意的事嗎?今年我在山上試著種了九畝藥材,托老天爺的福,長勢倒還算不錯。只是這其中有些門道不太明白,所以特意過來,有些問題想請教姐夫。」

  李長善聞言,眼睛頓時一亮,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重重拍了拍張守仁那結實的肩膀,發出爽朗的笑聲:」行啊守仁!去年酒桌上隨口一提,沒想到你還真放在心上了!這才不到一年工夫,就真給你種出了九畝藥材?好,好啊!有想法,肯實幹!快,快進屋來,細細說給我聽聽!」

  他接過酒肉,另一隻手親熱地攬著張守仁的肩膀,如同兄長般將他往院裡讓。

  穿過收拾得乾乾淨淨、種著幾株尋常花草的庭院,三人走進寬敞明亮的堂屋。屋內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女主人的用心與持家的品味。

  正中擺著一張用料紮實的花梨木八仙桌,擦拭得一塵不染;牆上掛著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雖不是什麼名家手筆,但筆墨頗具章法,給這尋常人家添了幾分雅致與書卷氣。靠牆的多寶閣上錯落有致地擺著幾件普通瓷器與一些小擺件,在從窗欞透進的明亮陽光下,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

  張守真忙著給弟弟沏上來年新采的、香氣清冽的春茶,兩個半大的外甥聽到動靜,也像小猴子般從裡屋興奮地跑出來,一見張守仁,就歡叫著」舅舅」,撲上來抱住他的腿,仰著的小臉上滿是期待,小手已經迫不及待地去摸那些散發著甜香氣味的點心包裹。

  幾人寒暄了片刻,張守仁仔細說過家中情況,又說了些村里近來的變化與趣聞。之後,他看了眼二姐,說道:」二姐,你去做飯。我中午和二姐夫好好喝一杯,順便還有些生意上的細節,想多請教請教姐夫。」

  張守真何等聰慧伶俐,立時便明白弟弟這是有要緊事需得和丈夫單獨詳談。

  她擦了擦沾著水珠的手,臉上帶著理解的笑容,爽快應道:」成,那你們哥倆先好好聊著。道睿、道明,聽話,跟娘到廚房來,別在這兒吵著舅舅和爹爹說正事。」

  說著,便一手一個,牽著兩個雖然不情願、眼睛還黏在點心上,但還算聽話的孩子出了堂屋,臨走時還細心地將房門虛掩上,隔絕了外間的干擾。

  堂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新沏的春茶裊裊升騰起的白色蒸汽,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淡淡茶香。

  張守仁望著二姐離去並關好門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為自己接下來的話積蓄勇氣,臉上那強裝出的輕鬆笑容,也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屈辱、憤怒與憂慮的凝重。

  傾吐隱衷

  張守仁再次深吸一口氣,將杯中那已經微涼的茶水仰頭一飲而盡,那略帶苦澀的茶湯划過喉嚨,仿佛要借這一股涼意壓下心頭翻湧不息、如同岩漿般滾燙的情緒。

  他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來,說得格外沉重:」二姐夫,實不相瞞,這次來,不是單純為了走親戚,是真有……有天大的要緊事,要向您請教。」

  李長善見狀,原本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身姿立刻挺得筆直,臉上的隨意之色瞬間消失無蹤,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起來。他

  將自己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在桌面上,發出」叩」的一聲清脆的磕碰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目光專注地看向張守仁,沉聲道:」你說。我仔細聽著。」

  張守仁便將從昨日那個不尋常的邀請開始,到踏入黃家那高大門檻後,在氣氛壓抑的廳堂內,黃德林與梅文鏡兩位族長如何一唱一和、軟硬兼施地威逼利誘,再到最後自己如何被對方的武力與家人安危相脅迫,不得不簽下那份屈辱至極的契約的整個過程,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道來。


  當說到兩位族長似乎不經意間同時釋放出那令人窒息的無形威壓,以及他們那陰惻惻的、毫不掩飾地以他家中妻兒老小安危作為威脅時,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微微發顫,緊握的雙拳因為用力過猛而指節發白,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如同虬結的樹根,顯露出內心滔天的憤怒與無力。

  」……最後,他們咬死了,只肯給市價的四成。」張守仁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積壓在胸中一整夜的濁氣,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般,顯得有些虛脫地靠在椅背上,眼神中充滿了疲憊與不甘。

  李長善聽完這整個經過,眉頭緊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沉默了足足有燒完一炷香的時間,房間裡靜得只能聽到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他凝重肅穆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斷變幻的光影。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守仁,你做得對。在當時那種情勢下,答應他們是唯一的選擇。若是不答應,後果……確實不堪設想。黃梅兩家在村里經營了數代,根深蒂固,手底下明里暗裡養著不少心狠手辣的打手,為了利益,他們絕對做得出燒你藥田、甚至傷你家人性命的事來。」

  他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來回踱步,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沙沙的、令人心焦的聲響。」

  既然你今天問起,而你又遇到了這樣的事,那我就不能再瞞著你,得給你好好說說,咱們這小小的橫山縣城,究竟是怎樣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它背後運行的,又是怎樣一套殘酷無情的規則。

  這些事,原本不該這麼早讓你知道,怕你徒增煩惱,但如今……」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世界的規則

  」大夏王朝,以武立國,武功修為,直接決定了一個人的地位、權勢和所能達到的階層。」

  李長善的聲音變得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沉重的鼓點,又像是冰冷的鐵錘,重重地敲在張守仁的心上,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發緊。」

  就拿我們眼下所在的橫山縣來說——」

  」排在第一位的,永遠是以縣令為首的官方勢力。」

  他停下踱步的腳步,轉過身,目光炯炯如電,直視著張守仁,仿佛要將這些話刻入他的腦海。」縣令秦明遠,出自府城的秦家,是正兒八經的正八品朝廷命官,手持印信,統管著全縣的政務、刑名、錢糧,可謂一方父母,生殺予奪,權力極大。

  其下,縣丞趙文斌、主簿葉知秋、縣尉林破軍,這三位佐貳官員,分別出自本縣的趙、葉、林三家,皆是從八品的官職。

  你要知道,這四大家族不僅牢牢把控著縣衙的所有關鍵職位,更是壟斷了縣城裡最賺錢、最重要的幾大行業命脈。」

  他掰著手指,如數家珍般一一道來:」秦家,掌控著朝廷專營的鹽鐵買賣,以及利潤巨大的兵器鑄造業。縣城裡最大的'百鍊兵器鋪'就是他們家的核心產業。趙家,則把持著藥材和丹藥生意,這是所有練武之人都離不開的資源。城裡最大的藥鋪'濟世堂'和專門面向武者開放的'百草閣',都是趙家的產業。別說普通武者,就是五大武館、四大幫派,修煉所需的各種藥材和丹藥,大半也要從他們那裡購買,看他們幾分臉色。」

  」葉家,」李長善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明面上壟斷了文房四寶、書籍印刷這些文雅行當,掌控著縣學的資源,暗地裡,還經營著縣城最大、分號最多的'醉仙樓'連鎖酒樓。至於林家,則掌控著全縣的車馬行、鏢局,負責所有的人員與貨物流動,同時,他們還在縣城最繁華的東市和南市,擁有十餘間位置極佳的商鋪,光是每月收取的租金,就是一筆令人眼紅的巨額收入。」

  」這四大家族的族長,」李長善的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帶著深深的敬畏,」據說都是後天九層以上的頂尖高手,在這橫山縣境內,可謂是一手遮天,說一不二。就連他們府上看似普通的管家、護院頭領,也多是後天境的高手,實力不容小覷。」

  」在這四家之下,」李長善繼續在屋內踱步,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迴蕩,仿佛在講述一個古老而殘酷的傳說,」縣城裡還有所謂的五大武館——震遠、天罡、流雲、鐵拳、飛燕。這些武館的館主,據傳都是後天七層左右的高手,門下弟子少則數十,多則上百,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他們不僅開門收徒,教授武藝,也承接各大商戶、家族的護院工作,以及一些路途較遠的走鏢任務,與各方勢力都有著千絲萬縷、錯綜複雜的聯繫和利益交換。」


  」再往下,便是所謂的四大幫派——控制著碼頭貨運、掌控物流的漕幫;壟斷了私鹽買賣、行事詭秘的鹽幫;掌管著城內所有短途運輸的車馬幫;以及控制著市面上所有苦力勞動力的力夫幫。」他詳細解釋道,」這些幫派的幫主,據我所知,也大都擁有後天境六七層的修為,手下幫眾少則數百,多則上千,遍布縣城的各個角落,掌控著底層的社會秩序,手段往往更為直接和血腥。」

  他最終總結道,語氣沉重:」所以,整個橫山縣,從上到下,實際上就是被這官方的勢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和行事狠辣的黑道幫派,這三股巨大的力量牢牢地掌控在手中,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網。想要在這裡立足,生存下去,要麼你本身就成為他們中的一員,要麼,你就必須找到足夠強大的、能夠與他們某一方相抗衡的靠山,付出相應的代價,尋求庇護。否則,單打獨鬥,只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李長善再次看向張守仁,目光銳利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內心:」至於你們黃梅村的黃、梅兩家,放在這橫山縣的檯面上,根本排不上號,充其量只是鄉下的小地主。但在黃梅村那一畝三分地,靠著幾代人的積累和那點武力,他們就是名副其實的土皇帝,掌控著村裡的一切。黃德林和梅文鏡的具體修為,據我側面了解和推測,大概在氣血境九層左右徘徊,最多……也不過是剛剛踏入後天一層,勉強算是個武者。」

  說到這裡,他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搖了搖頭,帶著些許自嘲:」不瞞你說,守仁,我年輕時也在武館學過幾年藝。可惜資質平庸,又吃不了那份苦,苦修五年,耗費了不少銀錢,最終也不過勉強練到氣血五層,便再難寸進。後來成家立業,心思都放在了經營這茶葉鋪子上,再加上自知修煉前途渺茫,便徹底荒廢了修行。」

  張守仁心中震動不已,如同被驚雷劈中。他昨日在黃家廳堂感受到的那股令人心悸、幾乎無法呼吸的恐怖威壓,原來就是接近氣血境巔峰甚至已然踏入後天境的力量!

  相比之下,自己這剛剛僥倖突破的氣血五層修為,實在是微不足道,渺小如螻蟻,難怪在對方面前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同時,他也暗暗驚訝於二姐夫為何會對這些縣城裡頂尖勢力的隱秘信息知道得如此詳盡?

  其實張守仁不知道的是,這些信息大多來自於李長善那位常年在外經營、見識廣博的父親,以及李家在縣城經營茶葉生意多年,為了生存而必須打探的消息。

  畢竟,李家在縣城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家族,雖然只是支脈,但也有著自己的消息來源和生存智慧。

  李長善看著聽得入神、面色變幻不定的張守仁,繼續深入解釋道:」就拿我們家現在的情況來說吧。表面上,我們守著祖傳的這家茶葉鋪子,生意還算紅火,吃喝不愁,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但實際上,我們這一支之所以能在縣城裡站穩腳跟,不被輕易吞掉,是因為我們背靠著李家主家這棵大樹。若不是有這層同宗關係作為靠山,在這龍蛇混雜、步步危機的縣城裡,我們這樣的小門小戶,怕是早就寸步難行,被啃食殆盡了。」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熙熙攘攘、看似平靜的街道,語氣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守仁,你仔細看這街上開門做生意的,無論是大的酒樓商鋪,還是小的攤販,哪一個背後沒有點或明或暗的勢力照應?如果沒有,那麼恭喜你,漕幫、鹽幫的那些人會天天準時上門來'收稅',地痞流氓會隔三差五來找麻煩,砸你的招牌,甚至……」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連官府的差役,也會對你格外'關照',各種攤派、勒索,層出不窮,直到你關門大吉,或者乖乖投靠某方勢力為止。我們李家在橫山縣也算得上是傳承數代、不大不小的家族,主家的族長如今據說有後天四層的修為,在縣城裡也算是一號人物,再加上祖上積德,與縣令秦家有些香火情分和利益往來,所以,我們這些支脈,才能借著主家的名頭,在這縣城裡勉強立足,過上還算安穩的日子。」

  」但是,」李長善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深刻的無奈與現實的疲憊,」你要記住,在這個世上,任何關係,任何庇護,都是需要付出真金白銀的代價的。我們每年辛苦經營茶葉鋪子所得利潤,足足有五成,都要老老實實地拿出來,上交到主家,以維持這層看似緊密、實則脆弱的宗族關係。雖說我們確確實實是同出一脈,血脈相連,但畢竟年代久遠,我們這一支早已是旁系支脈,關係疏遠。主家肯提供庇護,我們支脈就必須按時繳納供奉,這是規矩,也是赤裸裸的現實。親情,在利益面前,往往也需要用利益來維繫和鞏固。」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在光滑的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張守仁那雙充滿困惑與不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在縣城裡,你想要活得好,活得安穩,活得有尊嚴,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你自己有足夠的實力——就是你的武功修為足夠高,高到讓所有人都不敢輕易招惹你,讓你可以無視大部分規則;要麼,你就有足夠硬的背景——也就是官方背景、世家大族的背景,或者……」他在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晦暗的光芒,」黑道幫派的背景。除此之外,皆是旁門左道,難以長久。」


  張守仁只覺得一股刺骨的涼意,猛地從尾椎骨沿著脊柱瞬間竄升到頭頂,仿佛有一條冰冷的毒蛇正在背上緩緩爬行,讓他毛骨悚然。

  他原本以為,在這世上,只要自己肯吃苦耐勞、用心經營、與人為善,總能靠著勤勞的雙手和誠實的勞動,掙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來,哪怕小一點,也能安穩度日。可現在才知道,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殘酷、血淋淋得多。它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叢林,弱肉強食是唯一的真理。

  」那……」張守仁遲疑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茫然與不甘,仿佛一個在迷霧中失去了方向的孩子,」像我這樣,無錢無勢、沒有背景的普通人,難道就……就永無出頭之日了嗎?就只能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任人欺凌嗎?」

  李長善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權衡。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目光中帶著幾分對現實的憐憫,又帶著幾分對眼前這個不甘命運的年輕人的期許:」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天道無常,卻總會留下一線生機。只是,這條路,註定會走得格外艱難,布滿荊棘,需要付出常人難以想像的代價和努力。」

  他壓低聲音,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靠近張守仁,仿佛在傳授什麼秘辛:」首先,也是最根本的,你們必須要去練武!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里,沒有武力傍身,就如同肥羊行走在狼群之中,再多的錢財,再好的生意,你也守不住,最終只會為他人做嫁衣。記住,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麼背景、什麼關係、什麼陰謀詭計,都是虛的,一拳便可破之!」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張守仁,繼續說道:」其次……在你實力還不夠強大,如同幼鳥羽翼未豐之時,你要學會——借勢和忍耐。」

  」借勢?」張守仁疑惑地重複道,這個陌生的詞彙,帶著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生存智慧,讓他感到既新奇又有些不解。

  」沒錯,就是借勢。」李長善肯定地點點頭,耐心地解釋道,」顧名思義,就是在你自身實力還不夠強大的時候,要懂得審時度勢,學會尋找和利用那些你可以借用、依附的外部力量。就像山間的藤蔓,它自身柔弱,無法直上青雲,但它懂得依附著參天大樹,就能攀得更高,看得更遠。」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到了某些具體的例子或人選,但目光閃爍了幾下,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轉而說道:」這些具體的操作,以後時機成熟了再細說。當務之急,是你要學會隱忍,在黃梅兩家面前繼續示弱,麻痹他們。然後,利用這次藥材生意賺到的錢,哪怕是被盤剝後的,也要想辦法,儘快去正規的武館學武,提升自家的硬實力!這才是立足之本!」

  他舉了一個身邊的例子,以便張守仁更好地理解:」他們家裡的規矩是,所有小孩,無論男的還是女的,到了八九歲的年紀,無論資質如何,都必須被送到武館去學武,至少打下基礎。其中資質好的,悟性高的,比如我那位三弟,就能得到家族的傾力培育,提供大量的資源,如今他已經是震遠武館的核心弟子了,雖然還算不上是館主的親傳弟子,但在武館內也頗有地位,前途光明。而資質不好的,比如我這樣,練了幾年進展緩慢,看不到太大希望的,就只能被安排回家,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然後幫著父輩打理家族生意,為家族貢獻另一份力量。」

  聽到這裡,張守仁方才恍然大悟。原來在縣城裡,即便是經商的人家,也都將子弟練武視為家族延續和發展的必備條件與頭等大事。這不僅僅是個人追求,更是一種家族生存和發展的戰略。沒有武力保障的財富,如同沙土上的堡壘,經不起任何風浪。

  」只是……這武館……」張守仁面露難色,語氣中帶著窘迫,」我這邊人生地不熟,實在是沒有門路啊。」

  李長善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早有準備的微笑,顯然在他決定說這些話時,就已經想到了這一點。」縣城裡的五大武館——震遠、天罡、流雲、鐵拳、飛燕,各有各的傳承和側重。我年輕時就在震遠武館學過幾年,雖然成就不高,但和裡面的一位負責招收弟子的管事教頭,還算有些交情,能說得上話。另外,那飛燕武館,是縣城裡唯一公開招收女弟子的武館,館主是一位女子,教授的身法以輕靈見長。如果你家裡那邊,比如侄女她們有這方面的需求,我也可以幫忙引薦一下。」

  說到這裡,他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甚至帶著幾分凝重:」但是,守仁,我必須提前給你交個底,讓你有心理準備。學武,尤其是在正規武館學武,費用極高,不是普通莊戶人家能夠輕易負擔得起的。光是入門,一年的基礎學費,就要一百兩銀子!這還僅僅只是學費,相當於一個入場券。後續學武過程中所需要消耗的各種資源,那才是真正吞金的無底洞,價格更是昂貴到令人咋舌。比如氣血境最基礎、用來打熬身體、補充元氣的氣血湯,配置一碗,材料加上人工,成本就要一兩銀子,而且需要長期服用,才有效果。若是想要效果更好、能加速修煉進程的資源,比如藥效更強的氣血散、更為珍貴的氣血丸,那價格更是成倍、甚至十幾倍地往上漲。」


  張守仁聽得心頭狂跳,手心瞬間沁出了冷汗。一百兩銀子!

  怪不得……怪不得當年父親堅決不同意他去練武,甚至連提都不讓提,原來是真的負擔不起,看到了這條路的艱難與奢侈。更別提那些聽著就讓人絕望的昂貴修煉資源了。

  」當然,天無絕人之路,也不是完全沒有省錢的辦法。」李長善看出他臉上顯而易見的為難與沮喪,話鋒一轉,補充道,」有些武館,特別是像震遠這樣的大武館,也理解並非所有弟子都家境殷實,所以會允許弟子通過完成武館發布的一些任務,來抵扣部分學費,或者換取修煉資源。比如震遠武館,就經常承接一些護送商隊、協助官府剿滅附近山匪、或者清理為害一方的凶獸之類的活計。門下弟子可以根據自身實力,自願報名參加,既能增加實戰經驗,歷練自己,也能賺取一些銀錢或積分,補貼修煉所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張守真那帶著煙火氣和生活氣息的呼喚聲:」飯菜都做好了,你們哥倆談了這半天,正事談完了嗎?再不來,菜可都要涼了!」

  李長善立即像是變臉般,換上了一副輕鬆自然、帶著笑意的表情,揚聲應道:」談完了,談完了!這就來!」他迅速朝張守仁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最後叮囑道:」記住我今天跟你說的這些話。有些事,急不得,尤其是修煉一事,最忌心浮氣躁,更需要水滴石穿的功夫,絕非一蹴而就。在你擁有足夠的力量之前,隱忍,是你最好的鎧甲。」

  張守仁重重地點了點頭,將二姐夫方才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用刻刀般,深深地烙印在心裡。他知道,從今天起,從這一刻起,他看待這個世界的眼光、思考問題的方式,都將徹底改變。

  原來在這個赤裸裸以武為尊、力量至上的世道里,像他這樣出身卑微、沒有靠山的莊稼漢,若是不思改變,安於現狀,那麼永遠都只能是強者餐桌上任人宰割的魚肉,連上桌博弈的資格都沒有。

  這個社會,本質上是不講道理,只講硬實力的。弱者所謂的道理,在強者的拳頭面前,蒼白無力,甚至連呻吟都可能是一種奢侈。除非,你心甘情願,安分守己地蜷縮在角落,過著螻蟻般卑微的生活,放棄一切向上的希望。否則,只要你想要向上爬,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就註定要面對這些狂風暴雨,這些明槍暗箭!

  」走吧,先去吃飯。」李長善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重新變得輕鬆而家常,仿佛剛才那番沉重如山的談話從未發生過。」這些事,說來話長,也急不來,得從長計議,一步步來。填飽肚子,才是眼前最要緊的事。」

  張守仁站起身,跟在姐夫身後,走向飄來飯菜香味的餐廳。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那雙曾經帶著幾分淳樸和迷茫的眼睛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一顆名為」決心」的種子,已經在屈辱與現實的澆灌下,破土而出,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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