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鯨淵蟄客暫棲居,鮫淚情心窺孽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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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深處,暗無天日的海淵。

  鐵甲鯨龐大的身軀如同移動的山巒,在冰冷的海水中緩慢巡遊。

  它那張開的巨口如同一道幽深的峽谷,海水裹挾著浮游生物,小魚小蝦湧入,又被密集的鯨鬚過濾。

  在這片天然的藏身所內,厲無咎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礁石,緊貼在鯨口腔內壁一處凹陷的黏膜褶皺後。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數月。

  周身覆蓋著一層極淡的,幾乎與鯨魚生命氣息融為一體的薄膜,這是骨面自然散發的隱匿特性與他對丹元精準操控的結合。

  數月時間,厲無咎幾乎未曾移動,只是默默運轉新替換的功法《五藏沴元經》。

  此法乃秘錄記載,能修煉到結嬰後期。

  太虛流形,萬化生變。五氣周行,象理幽玄。內腑為爐,外感為薪。以沴滌濁,逆煉歸真。

  厲無咎鞏固著金丹境界,修復著渡劫留下的最後一絲暗傷。

  五顆金丹沉於五臟,五靈虛影蟄伏溫養。

  肉身傷痕早已癒合,皮膚光滑,肌肉線條流暢,看似尋常,內里卻蘊含著遠超同階金丹修士的恐怖力量。

  神魂凝練,神識雖未刻意擴張,但感知敏銳度已非昔日可比。

  傷勢基本痊癒,狀態也調整到了目前的最佳。

  該離開了。

  厲無咎心念微動,身形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從鐵甲鯨口腔內悄然滑出,融入冰冷黑暗的海水之中。

  鐵甲鯨毫無所覺,繼續朝著未知的深海游去。

  厲無咎沒有立刻上浮,而是收斂所有氣息,形同一條最普通的海魚,朝著內陸方向潛行。

  他的目標很明確,尋找一處足夠偏僻,遠離大齊皇朝嚴密控制的區域登陸。

  東海浩瀚,海岸線漫長,總有些地方是皇朝力量難以觸及,或是無暇顧及的。

  潛行數日,偶爾上浮至淺海觀察。厲無咎能清晰地感知到,靠近瀾滄、江東、天南三州的海岸線附近,明顯加強了戒備。

  一些重要港口,靈脈節點,都有不弱的氣息駐守或頻繁巡視。

  甚至有幾道強大的神識,如同探照燈般,時不時掃過近海區域。

  顯然,數月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四九天劫,雖未讓朝廷鎖定他的身份和位置,卻已引起了足夠的警惕和戒嚴。

  厲無咎果斷放棄從這些區域登陸的打算。繼續向東北。

  又過了月余,海岸線的地貌開始發生變化。

  不再是平坦的沙灘或富饒的河口三角洲,而是出現了陡峭的懸崖,嶙峋的礁石,以及深入海洋的半島。

  靈氣濃度明顯下降,變得稀薄而雜亂。地圖上對應的,應該是被稱為「東遼半島」的區域。

  東遼半島,位於大齊皇朝東部疆域的邊緣,形狀如同一柄斜插入海的狹長彎刀。

  這裡遠離州府中心,沒有大型靈脈,資源相對貧瘠。

  卻因為地形複雜、航道交錯、臨近外海妖族活動區域,而成為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北溟大陸與蒼梧有很大的不同,這裡沒有極致的正魔之分。

  因為一切都是大齊說的算,只有朝廷說你是魔,你才是魔。

  所以,這裡只有散修、宗門、家族、逃亡者、走私商、甚至與妖族暗中交易者等稱謂,在此地魚龍混雜。

  皇朝對此地的控制力相對薄弱,只要不鬧出太大亂子,通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正是理想的落腳點。

  厲無咎選擇了一處偏僻的,遍布黑色礁石的海岸步行登陸。

  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泡沫,空氣中瀰漫著咸腥的氣味。

  他換上一套深灰色的粗布衣衫,樣式普通,如同最常見的底層散修。

  臉上骨面微調,將容貌變得平凡木訥,眼神黯淡,修為則壓制在築基初期的樣子。

  在東遼半島這種地方,一個築基初期的散修,既不惹眼,也足以應付大多數日常麻煩。

  他沿著海岸線,向內陸方向走去。

  地勢逐漸平緩,出現了一些零星的農田和簡陋的屋舍。

  這裡是半島的邊緣地帶,比內陸更加荒涼。


  走了約莫大半日,前方出現了一個小漁村。

  村子不大,依著一個小小的海灣而建,幾十戶低矮的石頭或木屋散落在山坡上。

  碼頭停著十幾條破舊的小漁船,空氣中除了海腥味,還混雜著曬魚乾的咸臭和柴火煙味。

  很普通的漁村。但厲無咎的神識掃過,卻微微一頓。

  村子裡,有修士的靈力波動。

  雖然很弱,大概只有鍊氣四五層的水平,而且不止一處。

  這倒不稀奇。東遼半島散修眾多,有些低階修士混跡於凡人村落,靠些粗淺法術謀生很正常。

  畢竟低階的鍊氣修士與凡人也沒太大區別。

  厲無咎本打算繼續向內陸更繁華,消息更靈通的市鎮走。

  但就在他準備轉身時,左胸深處,那只在雷劫過後又沉寂的二十三年蟬,突然極其輕微地……振了一下翅。

  不是甦醒,更像是某種無意識的悸動,仿佛感應到了下方村子裡,有什麼東西讓它「感興趣」。

  厲無咎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絕情蠱是他在蝶蠱部所得,一種極其詭異偏門的禁蠱。

  以吞噬「情孽」、「執念」、「痛苦」等無形之物為食,對某些特殊的精神波動或因果糾纏尤為敏感。

  它在厲無咎渡劫時被驚醒,但很快沉眠,此刻竟有反應。

  厲無咎改變了主意,沒有進村,而是在村子外不遠處,尋了一處地勢較高的崖壁凹陷處,盤膝坐下。

  這裡視野開闊,能俯瞰大半個漁村,距離也在他如今神識的輕鬆覆蓋範圍內。

  他收斂所有氣息,如同化作一塊真正的岩石,神識卻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鋪展開來,籠罩了整個漁村。

  村子裡的景象,纖毫畢現地映入厲無咎的感知。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村民們一半是沒有絲毫靈氣的凡人,皮膚黝黑粗糙,手腳因常年勞作而變形。

  他們修補漁網,晾曬魚乾,劈柴生火,過著貧苦而重複的生活。

  那些有鍊氣修為的,大約上百人,修為最高的不過鍊氣五層,其他的大多在一二層掙扎,幾乎與凡人無異。

  一切都顯得平靜而麻木。

  但厲無咎很快發現了一些不協調的地方。

  村子西頭,靠近山腳的一處獨立小院,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院子比普通村民家稍大一些,圍牆也高些,但同樣破舊。裡面住著一家四口。

  一對中年夫婦,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還有一個……躺在偏房床上的「人」。

  引起厲無咎注意的,正是床上那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或者少女?分不清性別。

  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性別。

  五官精緻得近乎妖異,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長發如同浸濕的海藻般墨綠,散亂地鋪在枕頭上。

  它閉著眼,呼吸微弱,身上蓋著破舊的薄被,裸露出的手臂和脖頸處,能看到細密的,泛著淡淡珍珠光澤的鱗片。

  耳朵有些尖,耳後有極細微的腮狀紋路。

  半妖。而且看這特徵,是鮫人與人族的混血。

  厲無咎微微皺眉,按照他的認知,人族與妖族很少能結合誕生子嗣的,就算能也是極為高階的妖族。

  但神識所查此卻做不得假。

  鮫人族,他知道,東海妖族中一支較為特殊的族群。

  它們並非強大的戰鬥種族,個體修為普遍不高,大多在一二階之間,相當於人族鍊氣築基,極少有三階者。

  但它們靈智頗高,性情相對溫和,擅長音律、幻術,精通一些水系神通,且能產出「鮫綃」,「鮫珠」等珍貴材料。

  因其美麗柔弱,常常成為人族修士獵捕,奴役的對象。

  這個半妖鮫人,血脈看來不算濃厚,妖化特徵不算特別明顯,但那種非人的異樣美感,依舊無法掩蓋。

  它很虛弱,氣息介於人族鍊氣一層到凡人之間,時斷時續。

  中年男子是它的生父,鍊氣三層修為,面容滄桑愁苦,常年在海上風吹日曬的痕跡很重。


  婦人應是繼母,鍊氣一層左右,臉色刻薄,眼神精明。

  小男孩是婦人所出,約七八歲,虎頭虎腦,有些頑劣。

  這家人,尤其是那繼母和生父,對待床上的半妖鮫人,態度複雜而詭異。

  白日裡,幾乎無人去那偏房,只有飯點,繼母會端一碗稀薄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米湯或魚湯進去,放在床頭,也不管它吃不吃,轉身就走。

  生父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坐在偏房門口,抱著頭,沉默地抽著旱菸,背影佝僂。

  但到了夜裡,尤其是後半夜,往往會有村裡的幾個光膀子,渾身酒氣或魚腥味的漢子,鬼鬼祟祟地摸到小院門口,輕輕敲響木門。

  開門的多半是那繼母。

  漢子們會遞過去幾塊下品靈石,數量很少,而且跟外界的靈石不太一樣,這些靈石几乎是碎的,根本談不上品質。

  繼母接過,掂量一下,臉上露出不滿,低聲咒罵幾句:「越來越少了!當老娘是叫花子打發?」

  但罵歸罵,還是側身讓漢子們進去,然後警惕地左右看看,關上院門。

  生父若在家,聽到動靜,會把頭埋得更低,有時會起身躲到正屋角落,背影顫抖,卻從不阻攔。

  他們熟門熟路地鑽進去。

  裡面很快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斷斷續續傳出。

  半妖鮫人仿佛沒有靈魂的木偶。

  它的眼神大多數時候是空洞的,望著屋頂的破洞,牆壁上的霉斑,沒有任何光彩。

  只有在極致的痛苦或屈辱時,那雙美麗的,帶著淡藍色澤的眼眸深處。

  才會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火星般轉瞬即逝的恨意與絕望。

  厲無咎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靜靜「看」著這一切。

  絕情蠱在他心口微微發燙,仿佛在汲取著那偏房中瀰漫出的痛苦、麻木、屈辱、以及人性中卑劣的欲望。

  厲無咎大致明白了這個半妖鮫人的處境。

  一個不被族群接受,也不被人族接納的異類。

  因為生得美麗,成了這貧苦家庭和某些村民發泄獸慾與獲取微薄利益的工具。

  但這還不夠。它的來歷,它與這個漁村,與那對夫婦更深層的關係,還有它為何會流落至此,這些信息還不完整。

  厲無咎來了興趣。他繼續潛伏,神識籠罩著小院,也留意著整個村子的風吹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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