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風暴前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幕如一塊浸透了墨汁的黑布,沉重地壓在卡蘭平原之上。寒風卷過枯草,發出嗚咽般的呼嘯,將遠方拜倫帝國大營的喧囂與血腥氣味一併送來。這片即將在黎明時分被鮮血徹底浸透的土地,正享受著它最後片刻的寧靜。

  拜倫帝國的指揮大帳內,與外界的死寂肅殺截然相反,氣氛被一種近乎癲狂的自信點燃到了沸點。數十個巨大的篝火堆在帳外熊熊燃燒,扭曲的光影投射在帳篷上,讓整個大帳如同一顆跳動著的、充滿了貪婪欲望的心臟。

  帳篷中央,是一座由高級工匠精心打造的巨大實體沙盤。沙盤上,聯邦軍那座孤零零的前哨營地被雕刻得細緻入微,甚至連箭塔上的觀察哨都清晰可見。然而,代表著拜倫帝國念能力者部隊的、數以千計的黑色棋子,從三面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即將合攏的半月形包圍圈。這是一種在視覺上就足以摧垮任何守軍意志的壓迫感。

  主位上,拜倫帝國元帥,加文·博爾赫,並沒有像他的部下一樣緊盯著沙盤。他正用一塊浸透了油脂的粗糙鹿皮,極其緩慢而專注地擦拭著他那雙比攻城錘還要恐怖的巨大拳套。拳套由某種不知名的深海巨獸的頭骨製成,上面布滿了天然的、充斥著暴戾氣息的紋路。每一次擦拭,拳套上的紋路似乎都會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暗紅色光芒。

  「斥候的回報都最終確認了嗎?」他的聲音粗獷,帶著強化繫念能力者特有的洪亮,仿佛空氣都在隨之震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的,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名負責情報的副將立刻上前,他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在加文強大的念壓面前,仍不免帶上了一絲顫音:「是的,元帥閣下。我們損失了三支斥候小隊,其中一支甚至是由『獵犬』親自帶隊,但已經完全確認。沃茨家族的主力部隊在黃昏時分抵達,從運輸艦的規模和後續的營地擴建速度判斷,其常規部隊總兵力在五萬到六萬之間。這與我們戰前根據【V5】公開軍力報告所做的預估,沒有太大出入。」

  「五萬人……」加文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發出一聲短促而充滿了輕蔑的嗤笑。他抬起頭,那雙如同猛獸般的眼睛環視著帳內幾十位氣息強悍的念能力者大隊長,他們是這次行動的核心與骨幹,每一個人都至少擁有能以一敵百的恐怖實力。

  「聽起來,是個很嚇人的數字,對吧?」他故意拉長了語調。

  「哈哈哈哈!」帳內立刻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鬨笑,充滿了對「凡人」軍隊的蔑視。

  「元帥!常規軍隊的數量,對我們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一名身材瘦高、臉上有一道長長刀疤的隊長站了出來,他的念氣如同剃刀般鋒利,是罕見的放出系與變化系的複合型高手。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臉上滿是嗜血的興奮,「只要我們鑿穿他們的防線,衝進他們的軍陣里,五萬人和五萬頭待宰的豬玀,又有什麼區別!」

  另一名身材矮壯、如同鐵塔般的強化系隊長瓮聲瓮氣地附和道:「沒錯!沃茨家族是很強,我們承認,他們的核心成員都是怪物。但那又如何?幾十個?還是一百個?我們這裡,可是有整整三千名帝國的勇士!三千名念能力者組成的洪流,他們拿什麼來填?用那五萬凡人的屍體嗎?」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在他們的認知體系里,這場戰爭的邏輯簡單到極致——念能力者,就是普通人無法對抗的存在。凡人組成的軍隊,無論數量多麼龐大,訓練多麼有素,在被念能力者突入近身之後,唯一的結局就是被屠殺。沃茨家族或許擁有幾位能夠與元帥匹敵的頂級高手,但他們絕對不可能,也無法阻擋由三千名念能力者組成的、足以碾碎一切的洪流。

  這是一場必勝的戰爭。勝利的果實早已掛在枝頭,他們要做的,只是在黎明時分走過去,將它摘下。

  加文非常滿意地看著部下們高漲到頂點的士氣。戰爭,在某種程度上就是意志力的比拼,而現在,他的勇士們擁有必勝的信念。他最後,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從會議開始就一言不發,仿佛與整個帳篷的狂熱氣氛都格格不入的身影。

  在帳篷最黑暗的角落裡,一個身影完全與陰影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甚至會忽略他的存在。他全身都籠罩在破舊的黑色斗篷之下,沒有任何念氣的外泄,仿佛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只有兩點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猩紅光芒,在黑袍的陰影下若隱若現。

  「阿什福德。」

  「你的看法呢?沃茨家族的防禦工事固若金湯。你認為,他們會有什麼後手嗎?」

  「……」角落裡的身影沉默了良久,久到帳內其他隊長都開始感到不耐煩時,一個嘶啞的聲音,才緩緩地地響起:「按照你的想法做吧。」


  那兩點猩紅的光芒緩緩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帶來一陣刺入骨髓的寒意,仿佛被最恐怖的死靈生物盯上了一樣。

  「……五萬人的死亡……那將是一場多麼美妙的『盛宴』啊……他們的恐懼在嘶吼,他們的絕望在哭泣,他們的怨恨在沸騰……所有這些美妙的情緒,都將凝聚成最純粹的『食糧』,成為我的一部分。」

  「我不在乎你們的戰術,也不在乎你們所謂的勝利。」阿什福德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仿佛在吟誦一首來自深淵的詩歌,「我只要……那片戰場。把那五萬人的死亡,作為祭品,全部、完整地,獻給我。」

  加文元帥與他對視了數秒,帳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最終,加文猛地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那笑聲充滿了霸道與狂放,瞬間衝散了阿什福德帶來的詭異與不詳。

  「很好!不愧是『收割者』!你的胃口總是這麼好!」他猛地站起身,強大的念氣如實質的風暴般席捲整個大帳,將桌上的地圖和文件吹得漫天飛舞,「那就這麼定了!明天的戰場,就是你的祭壇!而我們,會幫你把所有的祭品,一個不留地,全部趕進去!」

  他高舉起那隻猙獰的拳套,對帳內所有的部下發出了最後的戰爭號令:

  「全軍聽令!明日拂曉,全軍總攻!目標——碾碎他們!」

  ----------------

  與此同時,在十五公里之外的聯邦軍前哨營地,中央指揮車內,氣氛與敵營的狂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裡安靜得仿佛與世隔絕的深海,只有儀器運作時發出的、微不可聞的嗡嗡聲。

  巨大的全息沙盤懸浮在指揮車的正中央,它呈現的畫面遠比拜倫帝國的實體沙盤要精細和動態得多。沙盤上,不僅用不同亮度的光點清晰地標註著敵軍三千多名念能力者的具體分布,甚至能通過持續更新的數據流,實時模擬出他們念氣的強弱波動和大致的情緒狀態——那是一片被狂熱和嗜血染紅的、躁動不安的光海。

  這份近乎於「全知」的戰場情報,得益於三套系統的完美結合:埃爾文的【全知之書】提供了宏觀和歷史層面的數據,軍方最頂級的【鷹眼】念能力偵察系統負責廣域的實時動態監控,以及由菲爾團隊釋放出去的、數十隻如同昆蟲般大小、幾乎無法被察覺的高空偵察念獸,它們反饋回來的高精度微觀影像,補全了最後一塊拼圖。

  「……綜上所述,敵方指揮官加文·博爾赫性格暴躁、極度迷信其念能力者大軍的數量優勢。根據我們對其個人長達十年的行為模式進行的心理側寫,結合【鷹眼】系統反饋回來的、敵軍主力念能力者部隊正在向鋒線集結的實時動態,可以做出最終判斷:他們有超過97.3%的可能性,會在明日拂曉,發動一次以精銳念能力者為矛頭的正面總攻。」

  戴著金絲眼鏡的埃爾文,平靜地做著最後的戰情總結。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手中的數據板,因為所有的信息都早已在他腦海中完成了交叉驗證和邏輯推演。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於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一個……有點老派的念能力者,也很天真的想法。」

  「不能這麼說,埃爾文。」

  靠在艙壁上,一直用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修剪自己指甲的莉娜,突然開口。她將匕首收回袖中,慵懶地伸了個懶腰,身體曲線畢露,但她那雙狹長的鳳眼卻閃爍著狐狸般狡黠的光芒,「他們只是選錯了對手而已,不過小心無大錯,不要陰溝里翻了船。」

  菲爾·沃茨聞言,贊同地點了點頭:「莉娜說得沒錯。我們不能輕視對手。加文雖然魯莽,但他並不蠢。他的戰術,是建立在他對念能力者的自信,和對我們軍隊的不了解。換做普通的軍隊,面對這種局面都會非常頭疼。」

  會議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到了主位上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男人身上。

  唐·沃茨。

  他沒有像加文那樣外放自己的氣場,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就那麼安靜地站在全息沙盤前,雙手負後,看著沙盤上那片代表著敵軍的、密密麻麻的紅色光海,眼神深邃,像是在欣賞一幅即將被親手撕碎的、華麗的油畫。

  直到埃爾文匯報完畢,直到菲爾和莉娜的交談告一段落,他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低沉且有力量,讓整個空間的空氣都為之一沉。

  「我們的目的,不是打退他們。」

  他伸出手指,在全息沙盤上輕輕地、緩慢地畫了一個圈,那個圈不大不小,正好將代表著拜倫帝國三千念能力者的所有光點,嚴絲合縫地框了進去。


  「是把他們……全部留在這裡。」

  唐的目光從沙盤上移開,緩緩掃過自己的幾位核心戰友:「如果最開始就出手,用遠程念力打擊,最多打掉他們三百人?五百人?那樣做的後果,就是徹底驚動他們。這三千隻受驚的老鼠,會立刻四散而逃,讓他們跑回國境內。到那時,他們有了地利優勢,我們就要花費十倍,甚至百倍的力氣去清剿。我們要面對的,將是上千個念能力者的巷戰。那才是真正的麻煩,我們的傷亡將會無法估量。」

  唐的目光轉向那個如同山嶽般沉默的岩石巨漢。

  「到時候把他們放近了再打,屆時軍隊的安全,就要看各位的力量了。」

  唐沒有對這些人分配具體的任務,因為不需要。頂級的獵人團隊,從不需要事無巨巨細的命令。在唐說出「儘可能殲滅敵軍有生力量」這個戰略目標的時候,他們每個人心裡,都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在戰鬥時,做出何種行動。

  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默契。

  唐·沃茨帶來的這幾位念能力者,都是多年與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根本無需多言。

  而菲爾·沃茨這邊的人,自然有菲爾安排,也不需要他來叮囑。

  念能力者都是聰明人,明白了戰鬥目標,各人有各人的戰鬥方式。

  這是念能力者的性質決定的。

  每個念能力者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念能力,而自己能力的真正底細,是輕易不會告知他人的,哪怕關係再好,也要防備在同伴被抓時,被敵人用念能力套取情報。

  高級念能力者又都是驕傲的,如果不是這種人,他們也壓根沒法獲得如此強大的念能力。

  最後,唐·沃茨的目光越過了他所有的核心戰友,越過了那些身經百戰的聯邦將領,落在了會議桌的最末席——那個從會議開始,就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幾乎快要和椅子融為一體的身影。

  揍敵客二人組。

  他停頓了一下,話題突然一轉,目光重新回到了沙盤上,落在了那個被用最高威脅等級的深紅色重點標記的、如同黑色漩渦般的能量點上。

  「二位只要盯住敵軍中這個最麻煩的傢伙就行,不要讓他對軍隊造成太大傷害。」

  二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表示沒問題。

  那個渾身冒著黑氣,擁有死念的傢伙,阿什福德,才是這場戰爭唯一的『變數』。一個不確定因素,就像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炸彈。揍敵客的那對父子,已經接了『監視』他們的任務,確保這顆炸彈不會在我們預料之外的地方爆炸。那是一份昂貴的保險。

  唐轉身,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重新面向所有人,那股沉靜如山的氣勢轟然爆發,化作了君臨天下的無上威嚴。

  「傳我命令:全軍一級戰備!明日拂曉,靜待敵軍……入瓮!」

  會議結束,眾人帶著肅殺之氣陸續散去。尼洛走出指揮車,被外面冰冷的夜風一吹,才感覺自己那幾乎要停止跳動的心臟,重新恢復了活力。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在夜色中如同鋼鐵巨獸般沉默的指揮車,又望向遠方那片被狂熱的篝火映照得如同白晝的敵營。

  他終於徹底理解了。

  這根本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爭。

  這更像是一場……有預謀的、即將開始的、針對一群自投羅網的獵物的……

  圍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