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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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太學後院。

  在一片水榭樓台包圍中有著一片廣場空地。

  青石為基,中築杏台,可容數十人列坐論學。

  正是太學講學台。

  此時廣場上沒有了往日的空蕩,講學台周圍全是熙熙攘攘的太學學子。

  遠處看去白茫茫一片,擁擠程度比之午食的膳堂也不遑多讓。

  「今日是哪位大儒前來講學?我怎未曾聽聞?」有學子路過驚詫道。

  身邊學子反問之,「今日內舍傳出惑眾之言,稱之為『新學』,汝可曾聽聞?」

  「略有耳聞,可是那『格物致知,行行皆可成聖』之說?著實有些叛經離道。」

  「是極,故我上舍諸生駁斥新學之說,致彼反詰,遂約其講學台論學。」

  「走,去看看。」

  「同去。」

  隨著時間的推移,廣場的學子越聚越多,到後來甚至廣場都已擠不進去,需要在亭閣走廊中駐足觀望。

  「來了,來了……」

  嘈雜的人群中傳中大聲呼喊,一側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走道。

  有四名學子前後進入,領頭之人身約六尺,身材健碩,很是顯眼,不是王家二郎又是何人。

  而身後三人正是他的三個死黨,陳鈺、秦昭與許知微。

  王智在人群中穿過,聽著周邊或斥責或讚揚的話,心中毫無波動。

  擱在往常,那王二郎必須要臭屁一番或者臭罵回去。

  但是方才幾人聚在一起,被一番規勸後,他也沒了這個心思。

  「二郎,你一定要聽我的,待會開場直接認輸,否則你的新學傳揚出去,性命難保。」

  陳鈺臉上難掩焦急之色,方才三人已經勸了這個大犟種多時,均被他頂了回去。

  「秀才,你別說了,我意已決。」

  好友們說的道理,他何嘗不懂?

  他宣揚說要「格物致知」,可本朝所有文豪大儒都在「格書致知」,你來唱個反調,把他們的老臉往哪擱?」

  又說要「棄繁從簡」。

  話說的倒是輕巧,可本朝歷代文人皆崇尚言辭華麗,喜好賣弄文學,連科舉考的都是「駢文」。

  這學說一出等於是在罵他們脫褲子放屁,你說說他們豈能饒你?

  至於那個「教化萬民」……

  你教化萬民了,那些世家大族怎麼辦?

  他們可就是因為掌握了學問,才能世世代代高人一等。

  你讓天下百姓所有人都掌握了知識,那他們還有何利可圖?還能剝削何人?

  古往今來嘴上說著要「教化萬民」的人不少,可你看哪個真正去教化了?

  這是和所有的世家大族作對,不是鬧著玩的。

  還有那個「天下大同,百業通聖」,這就不用說了,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不妥。

  那奴僕妓藝能和趙宋官家平等嗎?

  那商谷賤籍能和士大夫平等嗎?」

  「天下大同」本是孔聖人提出的思想學說,你看那些個天天把「孔子曰」掛在嘴邊的讀書人,哪個敢提這茬?

  「就你想當出頭鳥是吧?」

  陳鈺氣急敗壞,就差罵他愚蠢了,「本朝乃是皇權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你這些話傳出去,你看咱們頭上的兩片天,哪片壓不死你王二郎?」

  「雖逆萬人吾亦往矣!」

  王智步履不停,言語堅定。

  這個「新學」雖然是個誤打誤撞的產物,只是他怒意上頭的隨口一說罷了。

  也可能是有心人刻意推波助瀾想達到自己的目的,總之「新學」就這麼陰錯陽差的誕生了。

  既然它已經出現了,雖然在很多人眼裡還是個笑話,但在王智心裡,它就是種子!

  只要自己除草施肥,保駕護航,相信它總有一天可以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如果今天自己認輸了,放棄了新學,自己這輩子怕是就再也撿不起來了。

  就算自己這輩子完不成這個理想,但只要能提前一天埋下種子,也許就能避免一些後世發生在這片中華大地上的那些慘劇也說不定呢……


  「這些事情總得有人做,不是嗎?」

  「不會成功的!」

  「為什麼?」

  「因為會得罪太多人。」

  「那就得罪好了!」

  「可是沒人會支持你。」

  「難道一個人都沒有嗎?」

  「我都這樣說了,如果你還堅持,那麼……我支持你!」

  「我也支持!」

  「還有我!」

  就在王智踏上講學台的那一刻,三人也同時站在了他的背後。

  四人走上前去,與對面四人行禮,雙方八人,相對落座。

  隨著八人盤坐於蒲團之上,廣場中也逐漸安靜下來。

  對面為首之人行了一個揖禮,開口道:「四位同學有禮了,在下上舍陳東見過四位同學。」

  陳東!

  王智心下一驚,對於這個名字他是聽過太多次了。

  如今這朝廷「六賊」之說便是出自他口,更是不止一次鼓動一眾學子同上書朝廷啟斬六賊。

  要道這「六賊」皆為何人?

  陳東是這樣說的,「蔡京壞亂於前,梁師成陰謀於後,李彥結怨於西北,朱勔結怨於東南,王黼、童貫又結怨於遼、金,創開邊釁。宜誅六賊,傳首四方,以謝天下。」

  你瞅瞅,六個賊中三個宰相,還有一個殿前司太尉,一個大內總管。

  其中官位最小的就是二品節度使朱勔了,這膽子之大簡直無所禁忌了。

  聽聞有次他去參加宴會,在座的客人聽聞是陳東來了,俱都提前離席,飯都不吃了,都害怕與之交集連累自己。

  稱之為「鬼見愁」都不為過。

  只是王智的親爹在六賊之一的童貫麾下任將,王智避嫌從未與之有過交集,故見面也不識。

  怎滴是這莽夫?

  王智心裡暗罵一聲,面上卻無異色,拱手回禮,「在下內舍王智,見過陳同學。」

  只聽得陳東隨後道:「吾聽聞王同學今日於齋堂質問學政曰:『泥古而不知今,不能辨日升月恆之理,不能察生死窮達之由,未識乾坤之運,焉知性命之終始』。

  既然王同學能有此言,又唱為『新學』,那麼想必新學定能為吾等解惑。

  這日為何東升西落?

  月為何陰晴圓缺?」

  陳鈺三人聞得此言頓時皺眉,暗叫不好,這個辯題可不在他們的知識範圍內。

  註:太學「三舍法」乃是王安石所定,從低到高為外舍、內舍、上舍,每年有升舍考試,考試合格可升舍,上舍畢業考試合格等同科舉進士,可直接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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