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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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錢升這個江南商人帶頭,其餘商人的心氣徹底被調動起來。

  他們不再觀望,一個個擠上前,手指在地圖上點點戳戳,尋著自己熟悉的地盤,與西門青爭論押銀的數額和轄區範圍。

  整個偏廳,轉眼成了一個劃分市場的嘈雜集市。

  趙小乙失魂落魄地坐在一角,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只覺得無比刺眼。

  他覺得自己像個揣著幾文錢的窮小子,誤入了萬金豪賭的銷金窟,連上桌的資格都摸不到。

  就在他準備弓著身子悄悄溜走時,一道平穩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趙老闆,留步。」

  趙小乙渾身一僵,動作凝固。他緩緩轉過身,臉上肌肉牽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西門會首……」

  西門青走到他面前,拾起他桌上那張空白的申請表,淡淡地問道:「怎麼不填?」

  趙小乙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雙手無措地搓著衣角,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話來:「會首,您……您的規矩,小人都懂。只是小人本錢微薄,根基淺,既沒有鋪面,手下也沒幾個夥計,怕是……怕是上不得台面,污了您的冊子。」

  「哦?」西門青眉毛一挑,「我倒覺得,你的根基,比在場許多人都要深。」

  趙小乙猛地抬頭,眼中滿是困惑。

  根基?

  他哪有什麼根基,他唯一的根基就是西門記。

  可這高高的門檻一設,根基也就斷了。

  「他們有鋪子,可他們的鋪子,只開在城裡。他們的夥計,也只認得城裡的路。」西門青淡淡的道,「他們沒有你這些年用腳板跑出來的路。東昌府下轄三州十五縣,上千個村鎮,哪個村子有多少戶人家,哪個渡口人流最大,哪個郎中說話管用,這些,他們一概不知。」

  西門青的目光落在趙小乙那雙磨損嚴重的靴子上。

  「這,難道不是最深的根基?」

  這番話,如雷霆貫耳,又似暖流涌心,說得趙小乙眼眶一熱。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走街串巷的下等營生,在這位高高在上的西門會首眼中,竟是這般分量。

  他嘴唇哆嗦著,激動地道:「會首……您……您是說……」

  「東昌府的總商,你做不了。」西門青話鋒一轉,讓趙小乙剛燃起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是,」西門青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沿著運河官道划過,「我可以在東昌府,專為你設一個『貨郎總旗』。所有走街串巷的貨郎,都歸你管。」

  他盯著趙小乙的眼睛,目光帶著審視:「我給你權力,也給你體面。但這條路能不能走通,能走多遠,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現在,你就去,把你腦子裡的活地圖畫出來,寫下來。再把你認識的所有貨郎、郎中,都列成名冊。」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讓趙小乙混沌的腦子瞬間清明。

  對啊!

  自己最大的本錢,不是錢,是路!是人!

  「謝會首指點!」趙小乙對著西門青,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撞得地板砰然一響。

  他爬起來,轉身就朝外衝去,像換了個人,渾身充滿了力氣。

  趙小乙這番動靜,讓偏廳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那些還在盤算資金、擔憂競爭的商人,彼此交換著眼神,言語間的試探意味更濃了。

  而實力稍遜、沒能拿下心儀地盤的,則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商議,眼神閃爍,顯然是在考慮是否要幾家聯手,或是轉投到大總商的門下。

  西門青的視線掠過一張張或激動或算計的臉,卻不點破。

  他要的,就是這種競爭。

  有競爭,才有活力。

  「諸位,」他清了清嗓子,廳內立刻安靜下來。

  眾人神色一肅,知道戲肉來了。

  「押銀,既是信譽的憑證,也是咱們合作的基石。」西門青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三日之內,諸位需將押銀足額交到西門府總帳房。總帳房會開具『存銀帖』,白紙黑字,畫押為憑,絕無反悔的道理。」

  「我知道,諸位最擔心的,是這筆押銀。」西門青開門見山,一句話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幾千兩白銀押在我這裡,占了本錢,誤了周轉,這生意便做得不舒坦。」


  廳內氣氛一滯,連錢升都捻著鬍鬚,目光凝重。

  「但是,」西門青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我西門記收這筆押銀,並非是要將大家的活錢變成死錢。」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升心中一動,暗道:「來了,以這位西門會首的手段,定然還有後招。」

  西門青微微一笑,「諸位所交的押銀,除了作為信譽之用,還可作為諸位的本金。往後,諸位從我西門記提貨,貨款可直接從這筆押銀中抵扣。」

  「什麼?」

  「用押銀抵扣貨款?」

  廳內瞬間譁然,商人們的算盤在心裡撥得噼啪作響。

  一個來自濟南府的王姓商人霍然起身,聲音都有些變調:「西門會首,您的意思是……我若交了一千兩押銀,便能先從您這裡提走價值一千兩的藥,無需再付現錢?」

  這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這不等於把押銀當成了本錢在周轉!

  「正是此理。」西門青頷首,聲音清晰,「直到押銀的額度用盡,才需再用現銀補足。」

  「不僅如此,」他轉向孟玉樓,後者會意,將一張早已備好的圖表掛在牆上,「我西門記還會為每一位總商,設立專門的帳房戶頭。諸位每次提貨、銷貨、回款,都記在這本帳上。每到仲夏、臘月,一年兩次,咱們對帳結算。屆時,諸位只需將賺取的利錢取走,或是將本金補足即可。」

  這套法子,對這些明朝商人來說,簡直是聞所未聞。

  他們做生意,向來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西門青這套法子,聽上去倒像是……錢莊的存欠之法?

  其實西門青根本不是要他們的押銀,他要的是建立一個以西門記為中心的巨大資金池!

  所有總商的押銀都匯集到他這裡,他又允許總商用這筆錢來提貨。

  這一進一出,等於所有的交易,都在他的帳本上完成。

  白花花的銀子,自始至終,都沉澱在他的金庫里,供他隨時調用!

  而這些總商,為了維持生意,只會不斷地往這個池子裡投錢。

  想通了其中關節的商人們,紛紛起身表態,言語間充滿了感激與敬畏。

  他們或許沒看透西門青最深層的布局,但他們都感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會首高義!」

  「我等心服口服!」

  眾人紛紛起身表態,再無半分疑慮。

  定下了各地總商,偏廳里的氣氛熱烈而緊張。

  搶到地盤的商人,臉上洋溢著興奮,彼此拱手道賀。

  「坐。」西門青抬手虛按,待眾人重新落座,才拿起木桿,指向圖表,「總商的名分既已定下,接下來,便要說說這具體的章程。」

  「千里販運,耗費不同,人心不一。若強求一價,反生禍亂。」西門青開門見山,一句話便打消了眾人對統一定價的疑慮,「所以,我西門記不定死價,只定『出號價』與『市面指導價』。」

  他轉向孟玉樓,後者會意,將一張早已備好的圖表掛在牆上。

  那圖表以炭筆繪製,自上而下,以粗細線條連接著「總號」、「總商」、「分鋪」、「貨郎總旗」、「貨郎」等方框,層級分明,利錢流轉的脈絡清晰可見。

  「以正氣丸為例,」西門青拿起木桿,指向圖表頂端,「我西門記總號,給到諸位總商的『出號價』,是每瓶九十文。這是死規矩,童叟無欺。」

  錢升等人凝神細聽,心中飛速盤算。

  九十文,這個價格不高不低,留出了足夠的利錢空間。

  「諸位總商,拿到藥後,需自行建立下層的分銷網。譬如,可將藥以九十五文的價格,分銷給你轄區內的府、州級分鋪。」西門青的木桿下移一格。

  「而這些分鋪,再以一百文的價格,供給更下層的『貨郎總旗』。由總旗出面,去收攏那些走街串巷的貨郎,將藥送到每一個村鎮渡口。」

  木桿點在圖表的最底層——「基層貨郎」與「鄉野百姓」。

  「如此,層層分銷,各取其利。至於最終賣到百姓手中是多少錢,」西門青的木桿在圖表旁畫了一個圈,「我西門記給出的『市面指導價』,是一百文到一百五十文之間。只要在此區間內,諸位可根據本地的耗費與銷路,自行定價。」


  話音一落,廳內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這套法子,太新了!

  錢升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看懂了這幅圖的精髓。

  西門青不是在找一群掌柜,他是在分封諸侯!

  他自己穩坐中樞,只賺那最穩妥的一份利錢,卻讓出了大頭的利潤,驅使著無數人為他賣命。

  「西門會首這套章程,環環相扣,我等佩服。」一個精明的河間府商人站起身,躬身問道,「只是,這買賣做大了,難免會引來一些豺狼窺伺。如此一來,下頭的分鋪、貨郎,皆由我等總商自行尋找。若是有地方上的官吏,尋些由頭來刁難、勒索,或是下線不聽號令,胡亂抬價、跨地賣藥,又該如何是好?」

  這個問題,問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問得好。」西門青讚許道,「這便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規矩之外的倚仗。」

  「其一,價格。每年臘月,我會派人核查各地市價。凡是能將均價維持在指導價區間內的總商,年底可按提貨總額,額外獲得半成的返利。反之,若有人高價盤剝,在地方弄的怨聲載道,第一次警告,第二次便要考慮換人了。」

  「其二,名聲。我西門記,賣的是藥,不與朝廷爭利。自古就有不為良相,便為良醫之說。我等不是囤積居奇的奸商,而是賣平價藥救死扶傷的良商,本地的百姓自然會念你們的好。有了這層身份,那些想動歪心思的官吏,下手前就得掂量掂量,會不會犯了眾怒。」

  「另外,我西門記不插手你們內部的爭端,但規矩要立下。誰的地盤,誰負責。若管不好自己的下線,讓他們竄貨亂了別家市場,那兩家總商,就請到我臨清商會來喝杯茶,說道說道了。」

  這番話說得軟中帶硬,名為調解,實則是施壓。

  誰對誰錯,一目了然。

  誰失了信譽,以後在這張網裡,便寸步難行。

  在場的都是人精,瞬間便想通了其中關節。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西門青站起身,做了最後的總結,「我西門青要的,是能與我同舟共濟的夥伴,而不是一群只知賺錢的掌柜。諸位把身家押在我這裡,我便會把諸位的生意,當作我自己的生意來辦。」

  「往後,西門記每有新藥問世,諸位總商都有優先提貨之權。各地若遇上什麼難處,無論是官面上的,還是江湖上的,只要知會一聲,我臨清商會,絕不會坐視不理。」

  這番話既是許諾,也是一種無形的敲打。

  在場的商人們,都是人精,哪裡聽不出其中的深意。

  這不僅是生意上的捆綁,更是身份和地位的捆綁。

  加入了這個體系,便等於背靠了臨清商會這棵大樹。

  日後行走江湖,腰杆也能挺得更直。

  「我等,願唯會首馬首是瞻!」

  眾人齊齊躬身,聲音鏗鏘,再無半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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