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求藥者
時節已入冬月，運河上的風一日比一日颳得緊。
陳四挑著一副貨擔，在官道旁的土路上留下兩行深淺交錯的腳印。
冷風從棉襖的破絮里鑽進去，直往骨頭縫裡刺。
他使勁縮著脖子，把下半張臉都埋進油膩發黑的領口，只留一雙眼睛眯成縫，盯著前路。
擔子一頭是村婦們離不開的針頭線腦，另一頭卻用油布裹著幾個瓷瓶和紙包。
這才是他擔子裡真正換命錢的寶貝
做了十年的貨郎，陳四的腳板走遍了運河兩岸的村鎮渡口。
他最懂的，就是什麼東西好賣，什麼東西能換成實實在在的銅錢，填飽一家老小的肚子。
往年這個時候，他擔子裡最受歡迎的，是能禦寒的烈酒。
可今年，一切都變了。
「陳貨郎！陳貨郎！」
身後傳來一道嘶啞的喊聲，帶著一股子急火。
陳四頓住腳，扭頭望去，是張家莊的佃戶，手裡緊攥著一串銅錢，跑得滿頭是汗，在寒風裡蒸出白騰騰的熱氣。
「你那西門記的藥，還有沒有？」那漢子衝到跟前，喘著粗氣，哈出的白霧撲了陳四一臉，「俺家婆娘手上剌了道口子，聽說那金創藥好使，抹上就不流血了！」
陳四不緊不慢地放下擔子，心頭一動。
他從油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瓶身印著「金瘡藥粉」，側面還有個鮮紅的印章，刻著「西門記」三字。
「這是最後一瓶了。」陳四用兩根手指捏著瓷瓶，看著漢子焦灼的眼神，晃了晃瓷瓶慢悠悠地說，「你也曉得，這藥從臨清城裡弄出來有多難。一口價，二百文。」
「二百文？」漢子整個人僵住，他手裡那串銅錢，數到頭也不過百十來文。
「老哥，不是我心黑。」陳四嘆了口氣，作勢要把瓷瓶收回去，「這藥的效果，你是聽人說過的。尋常的金創藥，撒上去能疼掉半條命，弄不好還得發膿爛肉。西門記的這個藥粉撒上去，三五天就能結痂。你說，你家婆娘一條胳膊，難道還不值這二百文？」
他這話說得不假。
這金創藥的神效，陳四是親眼見過的。
兩個月前，他在一個碼頭上，親眼看到一個搬運夫的小腿被滾落的木頭砸得鮮血淋漓。
管事就拿出這麼個小瓶，把藥粉往傷口上一撒，那翻開的皮肉竟不怎麼淌血了。
從那天起，陳四就動了心思。
那漢子咬了咬牙，臉上的肉抽動著。
「成！二百文就二百文！你在這等我，我回家去湊！」
看著漢子跑遠的背影，陳四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想起幾個月前，夏末秋初那會兒。
那時的天，熱得像個蒸籠。
他挑著擔子走在路上，感覺自己就是那籠屜里的肉包子，隨時都要被蒸熟了。
也就是那個時候，西門記的「清暑丹」一夜之間就賣瘋了。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他去臨清進貨，看到西門記生藥鋪門口那人山人海的場面，腿肚子都嚇軟了。
銅錢像下雨一樣往櫃檯上砸，所有人都在搶那二十文一包的清暑丹，還有那捆綁著賣的「正氣丸」。
他仗著身子活泛，硬是擠進去搶了十包清暑丹。
當時他還腹誹西門記的東家瘋了，哪有這麼賣藥的。
可當他把這十包藥帶到鄉下，才知道瘋的不是西門東家。
「吃了身上就舒坦了！」
「比喝井拔涼水還管用！」
那些在田裡被毒日頭曬得快要倒下的農夫，那些在運河上拉縴的船工，一顆小小的藥丸下肚，那股子從五臟六腑透出來的舒爽勁兒，騙不了人。
他那十包藥，不到一天就賣光了。
除去本錢，淨賺的銅錢，比他賣半擔子針頭線腦還多。
自那以後，他每次去臨清，都削尖了腦袋往西門記鑽。
不管是正氣丸，還是後來的金創藥，只要是貼著「西門記」三個字的，就不愁賣。
這三個字，在運河兩岸的窮苦人嘴裡，比官府的告示還好使。
沒多久，那漢子跑了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把一捧零碎的銅錢塞進陳四手裡。
陳四仔細數過，這才將那瓶金創藥遞了過去。
「省著點用，這玩意兒金貴。」他叮囑了一句。
漢子如獲至寶，小心翼翼揣進懷裡，連聲道謝後匆匆離去。
陳四重新挑起擔子，辨明了方向，加快腳步，朝著臨清城走去。
......
臨清州城東，舊城永清大道。
這裡遠離了中州的喧鬧，是城中大戶府邸的聚集地。
西門府便坐落在街尾，府院一側便是汶河北岸的鼓樓斜街。
此刻，一條長長的隊伍頂著寒風，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河堤。
隊伍里的人，衣著各異，有本地口音的坐商，更多的是南腔北調的行腳商人。
個個都縮著脖子，揣著手，臉上卻帶著一絲焦急與期待。
隊伍最前頭，一個穿著半新不舊的棉袍，顯得精明幹練的漢子，正踮著腳尖，不住地往大門裡張望。
他叫趙小乙，幾個月前，也只是個挑著擔子走街串串巷的窮貨郎。
「錢管事，您說今兒個能多放些貨出來不？我底下那十幾個村鎮的藥鋪，都等著我救命呢！」趙小乙回過頭，對著身後一個身著錦緞襖子，氣度沉穩的中年人哈著白氣說道。
被稱作錢管事的，正是徽州汪家綱船的總管事錢升。
他聞言，只淡淡地瞥了趙小乙一眼，攏了攏身上的狐裘：「趙老闆如今也是一方行商了，消息該比我靈通才是。西門記的規矩，向來是一天一變。誰又能說得准？」
這趙小乙，不過是個泥腿子出身的貨郎，靠著倒賣西門記的藥起了家，如今手底下竟也養活了十幾家鋪子。
可見這藥的利頭，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大。
自己這次奉東家之命，專程來談一筆大買賣，絕不能讓這些小魚小蝦搶了先。
趙小乙嘿嘿一笑，把凍得通紅的雙手揣進袖筒里，又抽出來哈著氣搓了搓，眼神里閃過一絲得意。
他的思緒飄回了幾個月前，那個改變他命運的中秋時節。
那時，他還是個挑著雜貨擔，沿著運河官道討生活的窮貨郎，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
一日在碼頭歇腳，親眼見到一個船工被纜繩劃破手臂，管事只用了一點黃褐色粉末，那血流不止的傷口，竟奇蹟般地止住了。
他心裡盤算開了，自己這擔子裡的針頭線腦，賣一天也賺不了幾十文。
可那藥粉藥丸，賣的不是藥，是命！
在那些缺醫少藥的偏遠村鎮，這玩意兒就是金疙瘩！
於是，他揣著大半年的積蓄，在臨清西門記的鋪子門口排了半天隊，咬牙花二百文錢，買下了內服外用兩瓶「金創藥」。
他沒敢耽擱，挑著擔子直奔最偏僻的蘆花盪。
剛到鎮上，就聽說張家老三被野豬拱了腿，眼看就要沒命。
他當即立下軍令狀：藥能救活人，收一兩銀子；救不活，他這一擔貨全賠給人家！
當他將那瓶中的藥粉撒在張老三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時，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那漢子一聲慘叫，血流竟真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了。
那一刻，趙小乙知道，自己賭對了。
從那天起，他的人生，便和「西門記」這三個字，再也分不開了。
「趙老闆？」錢升的聲音將趙小乙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趙小乙一個激靈，連忙陪著笑臉：「哎，錢管事，您叫我？」
錢升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倒是好奇，趙老闆是哪來的膽魄，敢拿自己的全部身家，去賭一瓶不知底細的藥？」
趙小乙聞言，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幾分。
他看著錢升，說道：「錢管事您是大商號的總管，算的是大帳。我們這些小人物，沒那麼多本錢，只能賭命。我當時就想，這藥兩瓶雖說才二百文，但救活一條命，我要他一兩銀子，不算黑心吧？這一轉手，就是五倍的利！這買賣，拿命換都值！」
錢升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點了點頭。
他想起自己初識這金創藥的情景，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是他押送一船絲綢南下，船上的護衛操練時受了傷，竟都偷偷用一種來路不明的藥粉。
他身為總管，豈能容忍這等疏漏？
當即把護衛頭領周彪叫來盤問。
周彪那粗人倒也實誠，說這藥是在臨清碼頭買的，叫金創藥，外服內用都有，止血快，還不發膿。
他不是趙四那樣的草莽，他想得更深。
他想的是，這藥若真能讓傷口不潰爛流膿，那對於常年行走江湖的商隊、鏢局，乃至邊關的軍士意味著什麼？
他當即立斷，給了周彪五十兩銀子，命他立刻折返臨清，不計代價，能買多少就買多少。
他心裡更算得清楚，這一船絲綢的利潤是三千兩，可若是能拿下這金創藥在江南一帶的獨家銷路，賣給那些鹽梟、漕幫、大戶的護院，這利潤，恐怕數倍於絲綢！
這門生意，做的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長久的人脈和根基！
後來，東家聽了他的匯報，更是親自修書，命他放下手頭所有生意，專職負責與西門記接洽。
兩個出身、眼界截然不同的人，因同一瓶藥，站到了同一條隊伍里。
他們對視一眼，又各自錯開了目光。
就在這時，西門記的黑漆大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了。
傅二叔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清了清嗓子，高聲道：「今兒個的規矩，凡在我西門記有存案的客商，憑號牌入內洽談。新來的，在門外登記，三日後再來！」
錢升從袖中取出一塊刻著「汪」字的木牌。
趙四也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塊同樣制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趙」字。
傅二叔將眾人引入一間寬敞的偏廳，廳內早已備好熱茶炭盆，驅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氣。
趙小乙拘謹地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屁股只敢沾半邊凳子。
他偷偷打量著端坐上首的錢升，心中念頭翻滾。
這錢管事氣度不凡，背後是徽州汪家，財雄勢大，要的是吞下整個江南的大買賣。
自己這點家底，在他面前不過是只螻蟻。可這買賣，大的有大的做法，小的也有小的門道。
他要的是主幹，自己啃的是鬚根，井水不犯河水。
錢升端著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廳內眾人，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底。
有像趙小乙這般，從底層摸爬滾打起來，眼神里透著一股野性的精明；也有幾個外地的坐商，滿臉和氣，算盤卻打得噼啪響。
他心中冷笑，這些人，不過是聞著腥味的蒼蠅。
西門記這塊肥肉，可不是誰都能咬上一口的。
他想的，是如何說服那位年輕的西門會首，將江南數省的銷路，獨家交予汪家。
為此，他甚至帶來了東家親筆所書的信函。
眾人心思各異，廳內一時只有炭火嗶剝和細微的飲茶聲。
不多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屏風後傳來。
西門青一襲寶藍色的常服，緩步而出，身後跟著手捧帳冊的孟玉樓。
廳內眾人齊刷刷地站起身，躬身行禮：「見過西門會首。」
「諸位遠來是客，不必多禮，請坐。」西門青抬手虛按，目光平緩地掃過全場。
他的視線在錢升身上稍作停留，又落在了略顯侷促的趙小乙臉上。
錢升心中一凜，他感覺那道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
這位年輕的臨清商會會首，比傳聞中還要沉穩。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套說辭，此刻竟有些不敢輕易出口。
趙小乙更是心頭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慌忙垂下眼皮，盯著自己的靴尖。
他感覺自己那點在鄉野間無往不利的小算計，在這道目光下，就像是光屁股站在了雪地里，無所遁形。
「今日請諸位來，是為定個新章程。」西門青在主位坐下，開門見山，「西門記的藥，能有今日的名聲，全賴諸位在外的奔走。只是如今臨清城外求藥者眾，每日堵在門口，終究不是個事。」
這話一出，底下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陳四挑著一副貨擔，在官道旁的土路上留下兩行深淺交錯的腳印。
冷風從棉襖的破絮里鑽進去，直往骨頭縫裡刺。
他使勁縮著脖子，把下半張臉都埋進油膩發黑的領口，只留一雙眼睛眯成縫，盯著前路。
擔子一頭是村婦們離不開的針頭線腦，另一頭卻用油布裹著幾個瓷瓶和紙包。
這才是他擔子裡真正換命錢的寶貝
做了十年的貨郎，陳四的腳板走遍了運河兩岸的村鎮渡口。
他最懂的，就是什麼東西好賣，什麼東西能換成實實在在的銅錢，填飽一家老小的肚子。
往年這個時候，他擔子裡最受歡迎的，是能禦寒的烈酒。
可今年，一切都變了。
「陳貨郎！陳貨郎！」
身後傳來一道嘶啞的喊聲，帶著一股子急火。
陳四頓住腳，扭頭望去，是張家莊的佃戶，手裡緊攥著一串銅錢，跑得滿頭是汗，在寒風裡蒸出白騰騰的熱氣。
「你那西門記的藥，還有沒有？」那漢子衝到跟前，喘著粗氣，哈出的白霧撲了陳四一臉，「俺家婆娘手上剌了道口子，聽說那金創藥好使，抹上就不流血了！」
陳四不緊不慢地放下擔子，心頭一動。
他從油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瓶身印著「金瘡藥粉」，側面還有個鮮紅的印章，刻著「西門記」三字。
「這是最後一瓶了。」陳四用兩根手指捏著瓷瓶，看著漢子焦灼的眼神，晃了晃瓷瓶慢悠悠地說，「你也曉得，這藥從臨清城裡弄出來有多難。一口價，二百文。」
「二百文？」漢子整個人僵住，他手裡那串銅錢，數到頭也不過百十來文。
「老哥，不是我心黑。」陳四嘆了口氣，作勢要把瓷瓶收回去，「這藥的效果，你是聽人說過的。尋常的金創藥，撒上去能疼掉半條命，弄不好還得發膿爛肉。西門記的這個藥粉撒上去，三五天就能結痂。你說，你家婆娘一條胳膊，難道還不值這二百文？」
他這話說得不假。
這金創藥的神效，陳四是親眼見過的。
兩個月前，他在一個碼頭上，親眼看到一個搬運夫的小腿被滾落的木頭砸得鮮血淋漓。
管事就拿出這麼個小瓶，把藥粉往傷口上一撒，那翻開的皮肉竟不怎麼淌血了。
從那天起，陳四就動了心思。
那漢子咬了咬牙，臉上的肉抽動著。
「成！二百文就二百文！你在這等我，我回家去湊！」
看著漢子跑遠的背影，陳四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想起幾個月前，夏末秋初那會兒。
那時的天，熱得像個蒸籠。
他挑著擔子走在路上，感覺自己就是那籠屜里的肉包子，隨時都要被蒸熟了。
也就是那個時候，西門記的「清暑丹」一夜之間就賣瘋了。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他去臨清進貨，看到西門記生藥鋪門口那人山人海的場面，腿肚子都嚇軟了。
銅錢像下雨一樣往櫃檯上砸，所有人都在搶那二十文一包的清暑丹，還有那捆綁著賣的「正氣丸」。
他仗著身子活泛，硬是擠進去搶了十包清暑丹。
當時他還腹誹西門記的東家瘋了，哪有這麼賣藥的。
可當他把這十包藥帶到鄉下，才知道瘋的不是西門東家。
「吃了身上就舒坦了！」
「比喝井拔涼水還管用！」
那些在田裡被毒日頭曬得快要倒下的農夫，那些在運河上拉縴的船工，一顆小小的藥丸下肚，那股子從五臟六腑透出來的舒爽勁兒，騙不了人。
他那十包藥，不到一天就賣光了。
除去本錢，淨賺的銅錢，比他賣半擔子針頭線腦還多。
自那以後，他每次去臨清，都削尖了腦袋往西門記鑽。
不管是正氣丸，還是後來的金創藥，只要是貼著「西門記」三個字的，就不愁賣。
這三個字，在運河兩岸的窮苦人嘴裡，比官府的告示還好使。
沒多久，那漢子跑了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把一捧零碎的銅錢塞進陳四手裡。
陳四仔細數過，這才將那瓶金創藥遞了過去。
「省著點用，這玩意兒金貴。」他叮囑了一句。
漢子如獲至寶，小心翼翼揣進懷裡，連聲道謝後匆匆離去。
陳四重新挑起擔子，辨明了方向，加快腳步，朝著臨清城走去。
......
臨清州城東，舊城永清大道。
這裡遠離了中州的喧鬧，是城中大戶府邸的聚集地。
西門府便坐落在街尾，府院一側便是汶河北岸的鼓樓斜街。
此刻，一條長長的隊伍頂著寒風，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河堤。
隊伍里的人，衣著各異，有本地口音的坐商，更多的是南腔北調的行腳商人。
個個都縮著脖子，揣著手，臉上卻帶著一絲焦急與期待。
隊伍最前頭，一個穿著半新不舊的棉袍，顯得精明幹練的漢子，正踮著腳尖，不住地往大門裡張望。
他叫趙小乙，幾個月前，也只是個挑著擔子走街串串巷的窮貨郎。
「錢管事，您說今兒個能多放些貨出來不？我底下那十幾個村鎮的藥鋪，都等著我救命呢！」趙小乙回過頭，對著身後一個身著錦緞襖子，氣度沉穩的中年人哈著白氣說道。
被稱作錢管事的，正是徽州汪家綱船的總管事錢升。
他聞言，只淡淡地瞥了趙小乙一眼，攏了攏身上的狐裘：「趙老闆如今也是一方行商了，消息該比我靈通才是。西門記的規矩，向來是一天一變。誰又能說得准？」
這趙小乙，不過是個泥腿子出身的貨郎，靠著倒賣西門記的藥起了家，如今手底下竟也養活了十幾家鋪子。
可見這藥的利頭，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大。
自己這次奉東家之命，專程來談一筆大買賣，絕不能讓這些小魚小蝦搶了先。
趙小乙嘿嘿一笑，把凍得通紅的雙手揣進袖筒里，又抽出來哈著氣搓了搓，眼神里閃過一絲得意。
他的思緒飄回了幾個月前，那個改變他命運的中秋時節。
那時，他還是個挑著雜貨擔，沿著運河官道討生活的窮貨郎，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
一日在碼頭歇腳，親眼見到一個船工被纜繩劃破手臂，管事只用了一點黃褐色粉末，那血流不止的傷口，竟奇蹟般地止住了。
他心裡盤算開了，自己這擔子裡的針頭線腦，賣一天也賺不了幾十文。
可那藥粉藥丸，賣的不是藥，是命！
在那些缺醫少藥的偏遠村鎮，這玩意兒就是金疙瘩！
於是，他揣著大半年的積蓄，在臨清西門記的鋪子門口排了半天隊，咬牙花二百文錢，買下了內服外用兩瓶「金創藥」。
他沒敢耽擱，挑著擔子直奔最偏僻的蘆花盪。
剛到鎮上，就聽說張家老三被野豬拱了腿，眼看就要沒命。
他當即立下軍令狀：藥能救活人，收一兩銀子；救不活，他這一擔貨全賠給人家！
當他將那瓶中的藥粉撒在張老三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時，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那漢子一聲慘叫，血流竟真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了。
那一刻，趙小乙知道，自己賭對了。
從那天起，他的人生，便和「西門記」這三個字，再也分不開了。
「趙老闆？」錢升的聲音將趙小乙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趙小乙一個激靈，連忙陪著笑臉：「哎，錢管事，您叫我？」
錢升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倒是好奇，趙老闆是哪來的膽魄，敢拿自己的全部身家，去賭一瓶不知底細的藥？」
趙小乙聞言，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幾分。
他看著錢升，說道：「錢管事您是大商號的總管，算的是大帳。我們這些小人物，沒那麼多本錢，只能賭命。我當時就想，這藥兩瓶雖說才二百文，但救活一條命，我要他一兩銀子，不算黑心吧？這一轉手，就是五倍的利！這買賣，拿命換都值！」
錢升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點了點頭。
他想起自己初識這金創藥的情景，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是他押送一船絲綢南下，船上的護衛操練時受了傷，竟都偷偷用一種來路不明的藥粉。
他身為總管，豈能容忍這等疏漏？
當即把護衛頭領周彪叫來盤問。
周彪那粗人倒也實誠，說這藥是在臨清碼頭買的，叫金創藥，外服內用都有，止血快，還不發膿。
他不是趙四那樣的草莽，他想得更深。
他想的是，這藥若真能讓傷口不潰爛流膿，那對於常年行走江湖的商隊、鏢局，乃至邊關的軍士意味著什麼？
他當即立斷，給了周彪五十兩銀子，命他立刻折返臨清，不計代價，能買多少就買多少。
他心裡更算得清楚，這一船絲綢的利潤是三千兩，可若是能拿下這金創藥在江南一帶的獨家銷路，賣給那些鹽梟、漕幫、大戶的護院，這利潤，恐怕數倍於絲綢！
這門生意，做的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長久的人脈和根基！
後來，東家聽了他的匯報，更是親自修書，命他放下手頭所有生意，專職負責與西門記接洽。
兩個出身、眼界截然不同的人，因同一瓶藥，站到了同一條隊伍里。
他們對視一眼，又各自錯開了目光。
就在這時，西門記的黑漆大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了。
傅二叔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清了清嗓子，高聲道：「今兒個的規矩，凡在我西門記有存案的客商，憑號牌入內洽談。新來的，在門外登記，三日後再來！」
錢升從袖中取出一塊刻著「汪」字的木牌。
趙四也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塊同樣制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趙」字。
傅二叔將眾人引入一間寬敞的偏廳，廳內早已備好熱茶炭盆，驅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氣。
趙小乙拘謹地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屁股只敢沾半邊凳子。
他偷偷打量著端坐上首的錢升，心中念頭翻滾。
這錢管事氣度不凡，背後是徽州汪家，財雄勢大，要的是吞下整個江南的大買賣。
自己這點家底，在他面前不過是只螻蟻。可這買賣，大的有大的做法，小的也有小的門道。
他要的是主幹，自己啃的是鬚根，井水不犯河水。
錢升端著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廳內眾人，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底。
有像趙小乙這般，從底層摸爬滾打起來，眼神里透著一股野性的精明；也有幾個外地的坐商，滿臉和氣，算盤卻打得噼啪響。
他心中冷笑，這些人，不過是聞著腥味的蒼蠅。
西門記這塊肥肉，可不是誰都能咬上一口的。
他想的，是如何說服那位年輕的西門會首，將江南數省的銷路，獨家交予汪家。
為此，他甚至帶來了東家親筆所書的信函。
眾人心思各異，廳內一時只有炭火嗶剝和細微的飲茶聲。
不多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屏風後傳來。
西門青一襲寶藍色的常服，緩步而出，身後跟著手捧帳冊的孟玉樓。
廳內眾人齊刷刷地站起身，躬身行禮：「見過西門會首。」
「諸位遠來是客，不必多禮，請坐。」西門青抬手虛按，目光平緩地掃過全場。
他的視線在錢升身上稍作停留，又落在了略顯侷促的趙小乙臉上。
錢升心中一凜，他感覺那道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
這位年輕的臨清商會會首，比傳聞中還要沉穩。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套說辭，此刻竟有些不敢輕易出口。
趙小乙更是心頭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慌忙垂下眼皮，盯著自己的靴尖。
他感覺自己那點在鄉野間無往不利的小算計，在這道目光下，就像是光屁股站在了雪地里，無所遁形。
「今日請諸位來，是為定個新章程。」西門青在主位坐下，開門見山，「西門記的藥，能有今日的名聲，全賴諸位在外的奔走。只是如今臨清城外求藥者眾，每日堵在門口，終究不是個事。」
這話一出，底下眾人紛紛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