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名與利
「功名優免！」
這四個字，如同大明王朝最核心的密碼，瞬間解開了鄉土社會權力運作的真相。
他原以為鄉間士紳，不過是些有錢有地、仗勢欺人的土財主。
如今才明白，這些擁有功名之人，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根系與主宰。
他們利用科舉賦予的特權，瘋狂兼併土地，將無數走投無路的泥腿子，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間。
「張晟，張秀才……」西門青默念著這個名字，眼中精光閃爍。
馬司吏推薦的這個張秀才，三十出頭，腦子活泛，手握五百畝寄田，卻又屢試不第。
這種人，野心被現實壓著，最渴望向上爬，也最容易被外力撬動。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農戶，而是一個擁有功名、精通鄉間規則的地頭蛇。
與這樣的人合作，風險與機遇並存，卻又是實施訂單農業的最佳人選。
西門青起身，踱步至窗邊，望向院中那幾株新栽的芭蕉。
秋風卷過，寬大的蕉葉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玳安！」西門青沉聲喚道。
廊下，玳安應聲而入，躬身候立。
「明日一早，你隨我一道，去莊子裡。」
「是，老爺！」玳安雖不解老爺為何突然要去鄉下，但見其神情凝重，便不敢多問。
次日清晨，西門青策馬趕至自家五里原的莊子。
莊子裡的庭院中，陳五、林三和三位皮膚黝黑的老農早已候著，幾人站在前廳中央，神情透著一股拘謹。
西門青並未急著開口，而是先示意玳安將一個蓋著布的藤筐放到桌上。
「二位，勞煩掌掌眼。」他看向陳五和林三。
陳五上前，揭開布，只見筐里躺著幾塊大小不一、表皮帶著泥土的紅白塊莖，正是這些日子從閩粵客商處收集來的番薯。
「回大官人，筐中卻都是番薯。」林三檢查了一番，點頭回應。
旁邊侍立的三位老農伸長了脖子，好奇地打量著那幾塊其貌不揚的塊莖，臉上滿是新奇。
他轉向陳五林三：「這筐番薯，就交給你們。莊子東頭有幾畝沙地，你們先帶著人，用你們的法子，把這番薯給我種下去。吃穿用度，只管找莊頭支取。」
陳五和林三對視一眼，齊齊躬身：「小的遵命！」
安頓好番薯的事，西門青的目光才落在那三位老農身上。
他攤開一張寫滿藥材名稱的紙。
「諸位，我再問你們。」西門青指著紙上的字，「這黃芩、地榆、艾葉......等物，在臨清周邊可有野生？它們通常長在何處？」
三位老農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大官人，這些藥材鄉間常見。黃芩多生於山坡草地，地榆喜濕潤，艾葉更是隨處可見。至于丹參、紅花、金銀花，多在山林溪邊，或荒坡野地能尋著。」
「它們也挑肥地嗎？」西門青追問。
「不挑，跟那番薯一個脾性，只要地里不存水，就能活。」另一位老農補充，「尋常種糧食的肥地，反倒養不好，根容易糟爛。」
西門青眼中精光一閃。
果然如他所料！
這些藥材最大的特點，便是對土地要求不高，不與糧食爭奪良田。
這便掃清了與鄉紳合作最大的障礙。
「好！」他一拍桌案，「你們將那幾塊貧瘠的坡地、沙土地，全部給我開墾出來！結合兩位客商種植番薯的法子，先小範圍試種這些藥材！」
他又對陳五林三道：「你們二人，先把番薯種好，待番薯上了正軌，我另有重任。」
陳五和林三聞言，心中激動。
這西門大官人果然是做大事的，不拘一格！
「小的遵命！」二人齊聲應道。
西門青又看向那三位老農：「你們幾人，協助陳五、林三。平日裡，多觀察這些藥材的習性，記錄它們的生長狀況。」
打發走眾人，西門青走到書案前。
他要的不是簡單的種植，而是標準化、規模化的藥材基地。
而要實現這一點，僅僅依靠幾個老農的零散經驗，遠遠不夠。
他拿起炭筆，在紙上畫出簡易的田壟圖，又寫下輪作、間作、施肥、除草等字樣，並用簡筆勾勒出藥材的生長周期。
「技術指導……」西門青喃喃自語，「明代有沒有種植藥材的農書？齊民要術......本草綱目......」
他需要一套《藥材種植規範手冊》，將經驗轉化為可複製的流程。
這又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西門青打馬回到城中，先回府吩咐來興去書坊搜羅農書、藥書，隨即調轉馬頭，徑直去了州衙戶房。
馬司吏見到西門青登門，立刻堆起滿臉笑容，親自將他迎進籤押房。
「大官人今日怎有閒暇，來小人這破地方？」馬司吏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接過玳安遞上的禮盒。
「馬司吏言重了。」西門青坐下，「昨日聽君一席話，茅塞頓開。這鄉間藥材種植，確實大有可為。只是我初涉此道，人生地不熟，還需司吏多多指點。」
他話鋒一轉：「昨日司吏提及的東張莊張秀才，張晟，在下聽後，頗為意動。此人有功名在身，又兼具田產，實乃鄉間翹楚。」
馬司吏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西門青果然對張晟上了心。
「張秀才確實是個能人。」他捻著鬍鬚，不緊不慢地開口道，「他家祖上薄有田產，這些年又包攬了不少寄田，手底下五百畝地，是實打實的。而且此人讀過書，明事理，不是那些只知盤剝的土財主可比。」
「哦？」西門青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那依司吏之見，若我想與張秀才合作，該從何處著手？」
馬司吏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在西門青臉上掃過。
「大官人想與張秀才合作，自然是好事。」馬司吏慢悠悠地說道，「只是這鄉間士紳，最重臉面。大官人若能先禮後兵，以誠相待，想來張秀才不會不給這個薄面。」
他頓了頓，又道：「張秀才雖有功名，但畢竟只是個秀才。他最大的心病，便是如何能更進一步，為家族光耀門楣。若大官人能在這上面稍作點撥，想來他會感恩戴德。」
西門青瞬間瞭然，馬司吏這是在點他，張晟想要的，不止是錢，更是功名路上的資本。
「多謝馬司吏指點迷津。」西門青端起茶盞，鄭重地敬了馬司吏一杯，「在下明白了。不知司吏可否為我引薦一番？」
馬司吏見西門青如此上道，臉上笑容更甚。
「小人自當效勞！」他放下茶盞，「這樣，大官人不如明日一早，隨小人同往東張莊。小人親自為大官人引薦張秀才，一來顯得大官人重視，二來有小人在場，張秀才也會多幾分信任。」
「善！」西門青起身拱手，「那便有勞馬司吏了！」
從州衙出來，西門青心中已有了計較。
張晟的野心，是他的突破口。
他要的，不僅僅是與張晟合作，更是通過張晟，打開臨清鄉紳階層的大門。
他要讓這些鄉紳看到，跟著西門記，能賺到的不只是銀子，還有他們視若性命的名。
這四個字，如同大明王朝最核心的密碼，瞬間解開了鄉土社會權力運作的真相。
他原以為鄉間士紳，不過是些有錢有地、仗勢欺人的土財主。
如今才明白，這些擁有功名之人，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根系與主宰。
他們利用科舉賦予的特權，瘋狂兼併土地，將無數走投無路的泥腿子，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間。
「張晟，張秀才……」西門青默念著這個名字，眼中精光閃爍。
馬司吏推薦的這個張秀才，三十出頭，腦子活泛，手握五百畝寄田，卻又屢試不第。
這種人，野心被現實壓著，最渴望向上爬，也最容易被外力撬動。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農戶，而是一個擁有功名、精通鄉間規則的地頭蛇。
與這樣的人合作，風險與機遇並存，卻又是實施訂單農業的最佳人選。
西門青起身，踱步至窗邊，望向院中那幾株新栽的芭蕉。
秋風卷過，寬大的蕉葉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玳安！」西門青沉聲喚道。
廊下，玳安應聲而入，躬身候立。
「明日一早，你隨我一道，去莊子裡。」
「是，老爺！」玳安雖不解老爺為何突然要去鄉下，但見其神情凝重，便不敢多問。
次日清晨，西門青策馬趕至自家五里原的莊子。
莊子裡的庭院中，陳五、林三和三位皮膚黝黑的老農早已候著，幾人站在前廳中央，神情透著一股拘謹。
西門青並未急著開口，而是先示意玳安將一個蓋著布的藤筐放到桌上。
「二位，勞煩掌掌眼。」他看向陳五和林三。
陳五上前，揭開布，只見筐里躺著幾塊大小不一、表皮帶著泥土的紅白塊莖，正是這些日子從閩粵客商處收集來的番薯。
「回大官人，筐中卻都是番薯。」林三檢查了一番，點頭回應。
旁邊侍立的三位老農伸長了脖子，好奇地打量著那幾塊其貌不揚的塊莖，臉上滿是新奇。
他轉向陳五林三：「這筐番薯，就交給你們。莊子東頭有幾畝沙地，你們先帶著人，用你們的法子，把這番薯給我種下去。吃穿用度，只管找莊頭支取。」
陳五和林三對視一眼，齊齊躬身：「小的遵命！」
安頓好番薯的事，西門青的目光才落在那三位老農身上。
他攤開一張寫滿藥材名稱的紙。
「諸位，我再問你們。」西門青指著紙上的字，「這黃芩、地榆、艾葉......等物，在臨清周邊可有野生？它們通常長在何處？」
三位老農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大官人，這些藥材鄉間常見。黃芩多生於山坡草地，地榆喜濕潤，艾葉更是隨處可見。至于丹參、紅花、金銀花，多在山林溪邊，或荒坡野地能尋著。」
「它們也挑肥地嗎？」西門青追問。
「不挑，跟那番薯一個脾性，只要地里不存水，就能活。」另一位老農補充，「尋常種糧食的肥地，反倒養不好，根容易糟爛。」
西門青眼中精光一閃。
果然如他所料！
這些藥材最大的特點，便是對土地要求不高，不與糧食爭奪良田。
這便掃清了與鄉紳合作最大的障礙。
「好！」他一拍桌案，「你們將那幾塊貧瘠的坡地、沙土地，全部給我開墾出來！結合兩位客商種植番薯的法子，先小範圍試種這些藥材！」
他又對陳五林三道：「你們二人，先把番薯種好，待番薯上了正軌，我另有重任。」
陳五和林三聞言，心中激動。
這西門大官人果然是做大事的，不拘一格！
「小的遵命！」二人齊聲應道。
西門青又看向那三位老農：「你們幾人，協助陳五、林三。平日裡，多觀察這些藥材的習性，記錄它們的生長狀況。」
打發走眾人，西門青走到書案前。
他要的不是簡單的種植，而是標準化、規模化的藥材基地。
而要實現這一點，僅僅依靠幾個老農的零散經驗，遠遠不夠。
他拿起炭筆，在紙上畫出簡易的田壟圖，又寫下輪作、間作、施肥、除草等字樣，並用簡筆勾勒出藥材的生長周期。
「技術指導……」西門青喃喃自語，「明代有沒有種植藥材的農書？齊民要術......本草綱目......」
他需要一套《藥材種植規範手冊》，將經驗轉化為可複製的流程。
這又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西門青打馬回到城中，先回府吩咐來興去書坊搜羅農書、藥書，隨即調轉馬頭，徑直去了州衙戶房。
馬司吏見到西門青登門，立刻堆起滿臉笑容，親自將他迎進籤押房。
「大官人今日怎有閒暇，來小人這破地方？」馬司吏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接過玳安遞上的禮盒。
「馬司吏言重了。」西門青坐下，「昨日聽君一席話，茅塞頓開。這鄉間藥材種植，確實大有可為。只是我初涉此道，人生地不熟，還需司吏多多指點。」
他話鋒一轉：「昨日司吏提及的東張莊張秀才，張晟，在下聽後，頗為意動。此人有功名在身，又兼具田產，實乃鄉間翹楚。」
馬司吏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西門青果然對張晟上了心。
「張秀才確實是個能人。」他捻著鬍鬚，不緊不慢地開口道，「他家祖上薄有田產，這些年又包攬了不少寄田，手底下五百畝地，是實打實的。而且此人讀過書，明事理，不是那些只知盤剝的土財主可比。」
「哦？」西門青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那依司吏之見，若我想與張秀才合作，該從何處著手？」
馬司吏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在西門青臉上掃過。
「大官人想與張秀才合作，自然是好事。」馬司吏慢悠悠地說道，「只是這鄉間士紳，最重臉面。大官人若能先禮後兵，以誠相待，想來張秀才不會不給這個薄面。」
他頓了頓，又道：「張秀才雖有功名，但畢竟只是個秀才。他最大的心病，便是如何能更進一步，為家族光耀門楣。若大官人能在這上面稍作點撥，想來他會感恩戴德。」
西門青瞬間瞭然，馬司吏這是在點他，張晟想要的，不止是錢，更是功名路上的資本。
「多謝馬司吏指點迷津。」西門青端起茶盞，鄭重地敬了馬司吏一杯，「在下明白了。不知司吏可否為我引薦一番？」
馬司吏見西門青如此上道，臉上笑容更甚。
「小人自當效勞！」他放下茶盞，「這樣，大官人不如明日一早，隨小人同往東張莊。小人親自為大官人引薦張秀才，一來顯得大官人重視，二來有小人在場，張秀才也會多幾分信任。」
「善！」西門青起身拱手，「那便有勞馬司吏了！」
從州衙出來，西門青心中已有了計較。
張晟的野心，是他的突破口。
他要的，不僅僅是與張晟合作，更是通過張晟，打開臨清鄉紳階層的大門。
他要讓這些鄉紳看到，跟著西門記，能賺到的不只是銀子，還有他們視若性命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