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道地藥材
書房內，燭火微搖。
傅二叔的笑容僵在臉上，那份因特效神藥大賣而生的狂熱，被西門青一句沒賺，澆了個透心涼。
他張著嘴，喉嚨里咯咯作響，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孟玉樓放下毛筆，秀眉輕蹙。
西門青端起茶碗，輕啜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入口微澀。
他將茶碗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傅二叔，你方才說，一斤廣藿香，我們花一百文從客商手裡收？」西門青目光落在傅二叔身上。
傅二叔木然點頭。
「那這客商，又是從何處收的？」西門青又問。
「回大官人，這廣藿香，屬於兩廣的道地藥材。」傅二叔回話道，「那裡的氣候濕熱，最宜藿香生長。」
「沒錯，兩廣。」西門青重複著，語氣漸沉，「從兩廣到臨清，這數千里路程，你以為這藥材，是自己長了腿，一路跑到我們鋪子裡來的嗎？」
傅二叔和孟玉樓都沉默了。
西門青的思緒也稍稍飄遠。
他這具身體的記憶深處，對兩廣這兩個字眼有著異樣的熟悉。
本身府里的生藥鋪就是一個南藥房，專售南方道地藥材。
自宋以來，產自廣東與四川的南藥始終是最受歡迎的藥材，在市面上被並稱川廣藥材或者川廣道地藥材。
西門家父祖輩便是靠著往返廣川販運道地藥材發的家，
他們不設坐堂醫生，也不現場配製膏、丹、丸、散等成藥，而是走南闖北，從事大宗藥材的批發，一腳一印打下了基礎，如今在臨清已是出貨量最大的生藥鋪。
只是到了西門慶這一代，生意做大，早已不必親自南下，各路客商自會爭著搶著將藥貨送到府上。
反而讓西門府的藥材採購鏈變得冗長。
西門青拿起桌上的一個空瓷瓶，在兩人眼前晃了晃。
「這藥材，從農戶田間被採摘下來，第一道手，便落在了當地的藥販子手裡。藥販子收攏零散藥材，集中起來，再賣給更大的行商。」
他將瓷瓶放下，又拿起一支筆。
「行商將藥材裝上船，或是騾馬，一路顛簸，運到府城。到了府城，又會有本地的藥材鋪子，或是專門做長途買賣的牙行客商，將這批貨接下。」
西門青的筆尖在空中劃出一個曲折的路線。
「他們再轉手，賣給專門跑運河的船幫，或是北上的客商。這些船幫客商，他們可不會白跑一趟。運費、腳力錢、沿途打點、過路關卡，樁樁件件，都是錢。」
他將筆放在桌上，發出篤一聲輕響。
「你算算，從兩廣的農戶手裡，到我們生藥鋪的庫房，這中間經過了多少道手？每一道手，又要扒下多少層皮？」
西門青的目光掃過傅二叔和孟玉樓。
「整個臨清，我家鋪子大，收貨量最多，廣藿香的進貨價卻仍要一百文一斤。」
「一斤藿香一百文，看似不高。可若是我們能直接從產地收貨，也許三十文、二十文，甚至更低，便能拿到手。」西門青的聲音低沉，「這中間的差價，便是我們白白送出去的利潤。」
孟玉樓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拿起抓過，迅速在空白處演算起來。
「官人所言極是。」她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若真能如此，我們的成本將大大降低。即便仍以百文一瓶的價格出售，利潤……利潤便會翻上數倍！」
利潤翻數倍？
「大官人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溯源而上，直接從產地採買？」孟玉樓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西門青。
「沒錯。唯有控制源頭，才能真正降低成本，掌握定價權。」西門青轉過身，對上傅二叔的目光，「否則，我們永遠是替人做嫁衣，永遠被他人掐住咽喉。」
「可這廣藿香遠在兩廣，路途遙遠，山高水險，誰能去辦這等大事？」傅二叔搓著手，臉上滿是擔憂。
如今生藥鋪盤踞地方，早已不是早前的那種走南闖北的行商。
再想到那遙遠的旅途，層出不窮的風險，傅二叔不由得心生怯意。
「兩廣啊……」西門青的目光投向窗外運河的方向。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數千里的路程，更是無數未知的挑戰。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傅二叔和孟玉樓身上。
「去把來保叫來。」他平靜地開口。
傅二叔和孟玉樓面面相覷。
來保？那個負責長途販運的家奴？
……
來保被傳喚到書房時，天色已完全黑透。
他躬身立在書房中央，心中忐忑。
大官人深夜召見，定是有什麼要緊的差事。
「來保，你可曾去過兩廣？」西門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來保一怔，連忙躬身答道：「小的只隨船隊去過南京、揚州，最遠也就到過江西。兩廣……小的從未去過。」
西門青微微頷首。
「我有一樁天大的生意，要交給你去辦。」西門青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這樁生意，若是辦成了，你便是西門家的第一功臣。若是辦砸了……哼。」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聲輕哼，卻讓來保心頭一凜，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爹，儘管吩咐，小的萬死不辭！」來保立刻跪下，額頭觸地。
「起來說話。」西門青示意。
來保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屏息凝神。
「我要你帶著銀錢，去兩廣之地，尋到廣藿香的產地。」西門青語氣緩緩，卻字字清晰，「到了那裡，你要尋到當地的藥販子，直接從他們手裡，採買廣藿香。」
來保聞言，心中一驚。
繞開層層客商，直擊源頭？
「爹，這……這恐怕不易。」來保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兩廣路途遙遠，山路崎嶇，沿途盜匪橫行。我們這般外鄉人，帶著大筆銀錢貿然前去，恐不但收不到藥材，連人帶錢都回不來」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西門青平靜地看著他，「所以，我才將這樁差事交給你。」
他頓了頓，又道：「此去兩廣，你帶上來旺和幾名護院，再在本地僱傭些嚮導和腳夫。銀錢方面，三娘自會為你備足。到了地方，你不要急於採買，打探清楚當地的情況。」
「農戶如何種植藿香，當地的藥販子如何收貨，價格幾何，哪幾家藥商最大，脾性如何，你都要一一打聽清楚。切記，要低調行事，莫要張揚。」
來保聽得心頭一跳。大官人竟然連這些都考慮到了。
這樁差事，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也更重要。
「此行，你不僅要採買藿香，還要留意其他藥材。尤其是那些我們生藥鋪常用、利潤豐厚的藥材。」西門青又吩咐道，「每到一處，都要詳細記錄當地的風土人情、物產價格。每隔十日，便要派人快馬加鞭，將消息送回臨清。」
「是！」來保再次躬身。
這樁差事，簡直是讓他去開闢一條新的商路啊。
「去吧。」西門青揮了揮手，「明日一早，便去大娘那裡支取銀兩，清點護院，準備出發。」
來保領命離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西門青才收回目光。
傅二叔搓著手，臉上仍帶著一絲擔憂：「大官人，來保雖然忠心能幹，可這去兩廣採買，畢竟不是小事。他從未去過那等偏遠之地，恐有閃失。」
西門青聞言，目光微垂，陷入沉思。
他為何直接選定來保，主要來自前身的記憶。
府里的家奴眾多，各司其職，負責對外販運採購與打點官府，前身是有固定的人員設置的。
都是來字輩的家奴，分別是來保、來旺、來興、來爵等。
而其中來保，無疑是能力最強、辦差最得力之人，這種開拓性的要務，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西門青自己親身前往數千里外的兩廣，耗時耗力，絕不現實。
不如還是相信前身的判斷，畢竟，前身最終能混成一方豪富，識人用人的手段，想必有其獨到之處。
傅二叔的笑容僵在臉上，那份因特效神藥大賣而生的狂熱，被西門青一句沒賺，澆了個透心涼。
他張著嘴，喉嚨里咯咯作響，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孟玉樓放下毛筆，秀眉輕蹙。
西門青端起茶碗，輕啜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入口微澀。
他將茶碗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傅二叔，你方才說，一斤廣藿香，我們花一百文從客商手裡收？」西門青目光落在傅二叔身上。
傅二叔木然點頭。
「那這客商，又是從何處收的？」西門青又問。
「回大官人，這廣藿香，屬於兩廣的道地藥材。」傅二叔回話道，「那裡的氣候濕熱，最宜藿香生長。」
「沒錯，兩廣。」西門青重複著，語氣漸沉，「從兩廣到臨清，這數千里路程，你以為這藥材，是自己長了腿，一路跑到我們鋪子裡來的嗎？」
傅二叔和孟玉樓都沉默了。
西門青的思緒也稍稍飄遠。
他這具身體的記憶深處，對兩廣這兩個字眼有著異樣的熟悉。
本身府里的生藥鋪就是一個南藥房，專售南方道地藥材。
自宋以來，產自廣東與四川的南藥始終是最受歡迎的藥材，在市面上被並稱川廣藥材或者川廣道地藥材。
西門家父祖輩便是靠著往返廣川販運道地藥材發的家，
他們不設坐堂醫生，也不現場配製膏、丹、丸、散等成藥，而是走南闖北，從事大宗藥材的批發，一腳一印打下了基礎，如今在臨清已是出貨量最大的生藥鋪。
只是到了西門慶這一代，生意做大，早已不必親自南下，各路客商自會爭著搶著將藥貨送到府上。
反而讓西門府的藥材採購鏈變得冗長。
西門青拿起桌上的一個空瓷瓶，在兩人眼前晃了晃。
「這藥材，從農戶田間被採摘下來，第一道手，便落在了當地的藥販子手裡。藥販子收攏零散藥材，集中起來，再賣給更大的行商。」
他將瓷瓶放下，又拿起一支筆。
「行商將藥材裝上船，或是騾馬，一路顛簸，運到府城。到了府城，又會有本地的藥材鋪子，或是專門做長途買賣的牙行客商，將這批貨接下。」
西門青的筆尖在空中劃出一個曲折的路線。
「他們再轉手，賣給專門跑運河的船幫，或是北上的客商。這些船幫客商，他們可不會白跑一趟。運費、腳力錢、沿途打點、過路關卡，樁樁件件，都是錢。」
他將筆放在桌上，發出篤一聲輕響。
「你算算，從兩廣的農戶手裡，到我們生藥鋪的庫房，這中間經過了多少道手？每一道手，又要扒下多少層皮？」
西門青的目光掃過傅二叔和孟玉樓。
「整個臨清，我家鋪子大，收貨量最多，廣藿香的進貨價卻仍要一百文一斤。」
「一斤藿香一百文，看似不高。可若是我們能直接從產地收貨，也許三十文、二十文，甚至更低，便能拿到手。」西門青的聲音低沉，「這中間的差價，便是我們白白送出去的利潤。」
孟玉樓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拿起抓過，迅速在空白處演算起來。
「官人所言極是。」她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若真能如此，我們的成本將大大降低。即便仍以百文一瓶的價格出售，利潤……利潤便會翻上數倍！」
利潤翻數倍？
「大官人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溯源而上，直接從產地採買？」孟玉樓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西門青。
「沒錯。唯有控制源頭，才能真正降低成本，掌握定價權。」西門青轉過身，對上傅二叔的目光，「否則，我們永遠是替人做嫁衣，永遠被他人掐住咽喉。」
「可這廣藿香遠在兩廣，路途遙遠，山高水險，誰能去辦這等大事？」傅二叔搓著手，臉上滿是擔憂。
如今生藥鋪盤踞地方，早已不是早前的那種走南闖北的行商。
再想到那遙遠的旅途，層出不窮的風險，傅二叔不由得心生怯意。
「兩廣啊……」西門青的目光投向窗外運河的方向。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數千里的路程，更是無數未知的挑戰。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傅二叔和孟玉樓身上。
「去把來保叫來。」他平靜地開口。
傅二叔和孟玉樓面面相覷。
來保？那個負責長途販運的家奴？
……
來保被傳喚到書房時，天色已完全黑透。
他躬身立在書房中央，心中忐忑。
大官人深夜召見，定是有什麼要緊的差事。
「來保，你可曾去過兩廣？」西門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來保一怔，連忙躬身答道：「小的只隨船隊去過南京、揚州，最遠也就到過江西。兩廣……小的從未去過。」
西門青微微頷首。
「我有一樁天大的生意，要交給你去辦。」西門青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這樁生意，若是辦成了，你便是西門家的第一功臣。若是辦砸了……哼。」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聲輕哼，卻讓來保心頭一凜，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爹，儘管吩咐，小的萬死不辭！」來保立刻跪下，額頭觸地。
「起來說話。」西門青示意。
來保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屏息凝神。
「我要你帶著銀錢，去兩廣之地，尋到廣藿香的產地。」西門青語氣緩緩，卻字字清晰，「到了那裡，你要尋到當地的藥販子，直接從他們手裡，採買廣藿香。」
來保聞言，心中一驚。
繞開層層客商，直擊源頭？
「爹，這……這恐怕不易。」來保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兩廣路途遙遠，山路崎嶇，沿途盜匪橫行。我們這般外鄉人，帶著大筆銀錢貿然前去，恐不但收不到藥材，連人帶錢都回不來」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西門青平靜地看著他，「所以，我才將這樁差事交給你。」
他頓了頓，又道：「此去兩廣，你帶上來旺和幾名護院，再在本地僱傭些嚮導和腳夫。銀錢方面，三娘自會為你備足。到了地方，你不要急於採買，打探清楚當地的情況。」
「農戶如何種植藿香，當地的藥販子如何收貨，價格幾何，哪幾家藥商最大，脾性如何，你都要一一打聽清楚。切記，要低調行事，莫要張揚。」
來保聽得心頭一跳。大官人竟然連這些都考慮到了。
這樁差事，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也更重要。
「此行，你不僅要採買藿香，還要留意其他藥材。尤其是那些我們生藥鋪常用、利潤豐厚的藥材。」西門青又吩咐道，「每到一處，都要詳細記錄當地的風土人情、物產價格。每隔十日，便要派人快馬加鞭，將消息送回臨清。」
「是！」來保再次躬身。
這樁差事，簡直是讓他去開闢一條新的商路啊。
「去吧。」西門青揮了揮手，「明日一早，便去大娘那裡支取銀兩，清點護院，準備出發。」
來保領命離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西門青才收回目光。
傅二叔搓著手，臉上仍帶著一絲擔憂：「大官人，來保雖然忠心能幹，可這去兩廣採買，畢竟不是小事。他從未去過那等偏遠之地，恐有閃失。」
西門青聞言，目光微垂，陷入沉思。
他為何直接選定來保，主要來自前身的記憶。
府里的家奴眾多，各司其職，負責對外販運採購與打點官府，前身是有固定的人員設置的。
都是來字輩的家奴，分別是來保、來旺、來興、來爵等。
而其中來保，無疑是能力最強、辦差最得力之人，這種開拓性的要務，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西門青自己親身前往數千里外的兩廣，耗時耗力，絕不現實。
不如還是相信前身的判斷，畢竟，前身最終能混成一方豪富，識人用人的手段，想必有其獨到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