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首輔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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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理學君子,到底還是看不上女人拋頭露面,開始提醒姜驚鵲。

  「師父教誨的是。弟子也深知此制可能引人非議。但弟子另有一番思量。」

  「哦?說來聽聽。」

  於景安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這些女侍,皆是簽了正規僱傭文契的女工。」

  「書閣玄衣者,導引閱覽,增益書香;二三層青衣者,專伺茶水、鋪陳、整理;鵝黃者專司早食餐點。弟子嚴令,舉止需端正,儀容須整潔,職責界限分明,不得有半分逾矩曖昧之舉。她們所司之職,與尋常客棧夥計、店鋪侍者並無本質不同,無非是主事者為女子。正大光明做事,堂堂正正賺錢,何必拘泥於『男女之防』之桎梏?」

  他見於景安沒有表示,頓了頓,繼續組織話語:

  「再者,弟子觀其行事,皆謹守本分,勤勉盡責,若有人心懷不軌,圖謀齷齪,自有律法規條和樓規處置,斷然不會在此容身。」

  「開始弟子並沒想用,只是這些無家可歸的人,總不能再送她們去青樓吧。」

  徐氏聽完頗為贊同:「如此說,敏行是做了大善事,給了她們一份可以善終的歸宿。」

  「我心光明,世道於我何加焉?」

  於景安捋須而笑:「敏行這番話倒是有些新建伯的論調了。」

  姜驚鵲發現跟師父這個跟老君子,還是談形而上更有用。

  「師父說的是,我很是喜愛他老人致良知的立意。」

  於景安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看著樓下那些女侍落落大方的身影,輕輕吐出一口氣。

  「正大光明做事……進士樓倒真是個好招牌!!」

  「弟子謹遵師父教誨,必不敢忘『正大光明』四字。」

  「另外這等商末之事,你開了頭,後面就不要再多問了,把精力花在學問上,否則一切都是無根浮萍,鏡花水月。」

  「弟子謹記。」

  徐氏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在於初塵和姜驚鵲之間不著痕跡地流轉了一下,臉上露出溫和而意味深長的笑容:「你們師徒慢慢聊,我們下去瞧瞧,初塵陪我去看看樓下那些蜀繡的花樣子。」

  說完就向外走去,於初塵回眸對姜驚鵲做了個鬼臉,隨後輕輕將雅室的門帶上出去了。

  雅室里只剩下於景安和姜驚鵲二人。

  姜驚鵲的心臟沒來由地猛地一跳,他方才還應對自如,此刻壓力驟增。

  師母這關門留人的舉動……莫非要攤牌了?

  逼問他和於初塵的事?

  但也不能辜負青璃,還得顧全師父的顏面……

  他微微垂首,醞釀著措辭。

  然而,於景安並未如他所想那般開口詢問女兒之事。

  默然片刻,於景安伸手探入袖袍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個素麵硬皮信封。

  「敏行,」於景安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波瀾,「你且看看此物。」

  姜驚鵲一愣,他恭敬地雙手接過信封,信未署名,但紙質上乘,邊緣燙著極細的金線,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抽出一張厚實的素筏。

  展開信紙,映入眼帘的是一手清癯峻拔、功力深厚的台閣體行楷。

  「……致景安賢契足下……」

  開頭一句,便讓姜驚鵲心頭微凜。

  賢契是師長對弟子、前輩對晚輩,多為讀書人或官場後輩的敬稱,核心含義是「賢良的弟子/後輩」,既含「認可其品行才學」的讚賞,也有「視其為可栽培、可託付之人」的親近感,是師生、長幼倫理中體現尊重與期許的稱謂。

  目光迅速下移,越看心中越是震動。

  這竟然是一封寫給於景安的信,而其落款更是石破天驚——前華蓋殿大學士、太子太傅、少師兼太子太師、致仕首輔楊廷和!

  信中,楊廷和的語氣看似溫和懇切,先是稱許了一番於景安教出姜驚鵲這樣「允文允武、忠孝兩全、川省菁英」的弟子,為劉璟學術門庭增光。

  隨即話鋒一轉,筆觸便落在了姜驚鵲身上。字裡行間透著對姜驚鵲的極大欣賞與期許,稱讚其「材大難為用,而器識超邁」、「假以時日,必為廟堂之干城」。


  一堆指點認可的客套話。

  但接下來,戲肉來了。

  楊廷和直言不諱地道出姜驚鵲「銳氣過盛」、「行事稍顯偏鋒」、「根基尚待涵養」,言下之意,於景安雖為良師,然限於地方官位格局人脈資源,恐已難以引導姜驚鵲往上爬。

  他自恃身份,以「老朽謬承士林清望」自謙,卻隱隱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提出「欲親為琢磨」,「延此良材美質於楊氏門牆」,並「請」於景安從中勸諭姜驚鵲,使其「改換門庭」,拜入他楊廷和門下為業師!

  業師!

  在大明朝,讀書人的師徒關係等級森嚴。

  業師,是真正有傳道、授業、解惑之實,且被士林公認、舉行過正式拜師禮,等同於父親一倫的老師。其地位崇高,遠超尋常的「問學」之師或「座主」之師(科舉主考官)。

  明代儒家倫理強調「師道尊嚴」,若已有正式業師,再拜其他老師時,需先告知原業師,徵得同意後才可拜師,嚴禁「隱瞞原師、另投他門」,更不可「詆毀原師、吹捧新師」——這類行為被視為「背師忘本」,會遭士大夫群體譴責,甚至影響科舉與仕途。

  一人一生通常只拜一位業師,更改業師,在士林看來是極為重大的事件,形同「背父棄祖」。

  楊廷和此信,措辭再懇切,也掩蓋不住那份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不容置喙的安排意味。他以當朝首輔致仕之尊、士林泰斗的身份,歸根結底只說了一句。

  「此璞玉當由我來雕琢,你於景安,該讓一讓了,把他勸給我。」

  「老賊,欺人太甚!」

  姜驚鵲一巴掌將信拍在桌上。

  於景安站了起來,看著姜驚鵲。

  「敏行,楊公致仕前貴為首輔,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拜他為業師,你的仕途一路平坦。信中雖居高臨下,但他也有這個資格,他與我師父同一輩分,再怎麼對我頤氣指使都不算過。」

  姜驚鵲搖頭:「他比天高,也不能欺我師父,在我看來,他比不過師父。」

  倏然,於景安肩頭微顫,一聲壓抑的悶笑從喉間滾出,繼而化作縱聲長笑——

  「哈哈哈哈!好!好!他不如我,哈哈哈。」

  這老書生一生恪守理學,此刻卻笑得前仰後合,對他而言卻是平生第一次如此暢快,楊廷和輸給自己了!

  於景安抓起信紙抖得嘩啦作響,眼底迸出從未有過的銳芒:

  「嗤!他看錯了我們師徒的風骨!」

  樓下的徐氏聽著樓上於景安的笑聲,內心大喜,以為姜驚鵲向自己家老爺提親了。

  來之前就合計了此事。

  但,她合計了開頭,沒料想中間就拐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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