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老楊目的
「還有？」
楊廷和點頭：「其六，便是這心狠，對賀訓刮面而不改色，這還不算，他對自己更狠，紅玉你也見過了，國色天香，而又不失之嬌媚，他竟絲毫不動心。」
「這份狠，證明他不易被收買、不易被情義所困，更不易被算計掌控，立場定了就絕不悔改！」
「有道理，若說算計人，還得是你們這些當官的。」
楊廷和端起微涼的茶盞，潤了潤喉嚨，目光變得深遠而凝重。
「道兄啊，我歷三朝，宦海沉浮數十載，所見豈少？當今天子，性情剛烈，乾綱獨斷之心，遠邁先帝，更非弘治爺可比！楊某在朝，感切尤深，將來皇權威焰必然大漲，六部俯首，朝綱震動。可見未來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勢，必將衰亡！皇權獨斷之勢，怕是……難以阻擋了。」
「張璁之流所論雖無錯，但他哪知老夫敗退後的慘烈後果？天下繫於一人之身，就是天下最大的危局。」
灰袍老者眼神一凜，深知楊廷和所言，觸及了王朝根基。
楊廷和放下茶盞，目光炯炯。
「大明江山，非一人之天下！士大夫群體，作為維繫社稷、匡扶正道、制衡皇權的根基，豈可任其崩塌？縱使大廈將傾，亦需有脊樑擔當之士，敢於直攖帝權之鋒，在必要時，挺身而出，據理力爭，為民請命，為社稷存一線清明！」
「你要再打造一個權臣出來？」
「然也！他有梟雄手段，他不是謙謙君子，不是道德完人。老夫要的，就是在將來帝權威臨天下，朝堂無人敢言之時，能有一個不畏權勢、敢為士大夫群體衝鋒陷陣的鬥士！老夫所看重的，是這份潛力！」
灰袍老者捻著鬍鬚，默然半晌，最終緩緩點頭。
「你所言有道理，但若是不成呢？」
楊廷和嘆了口氣：「那就你需要你道家出招了。」
瀘州府衙。
府試雖已結束數日，但閱卷、排名尚未塵埃落定。
學政申思獻的書房內燭火通明，桌上堆滿了謄錄好並糊名的硃卷。
湯沐、布政使馬均、按察使劉群以及申思獻自己圍坐桌旁。姜驚鵲那份立場鮮明、筆力雄健的「追崇本生」時文，被特意挑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湯沐此時已經接到旨意，被任命為大理寺卿，雖然由從二品變成正三品，但進了中樞就是高升，之前的謀劃成了。
即將赴京上任，但因府試尚未放榜，仍在瀘州主持大局。
他紅光滿面指著姜驚鵲的卷子，語氣不容置疑：「此卷立意高遠，緊扣聖意，論據充實，行文老辣。更難得的是，於風口浪尖之上，敢言，能言，且言得穩妥無瑕！當為府試案首無疑。」
布政使馬均捻須附和：「中丞所言甚是。姜風鳴此篇時文，解《論語》之微義，釋聖心之疑竇，引經據典皆合聖道，實乃我川省士子之表率。案首之位，非他莫屬。」
按察使劉群亦點頭：「姜風鳴在賀奇案中功勳卓著，此番考場文戰再展崢嶸，合該奪魁，以彰其才，以慰人心。」
學政申思獻自然也深以為然，他正待提筆在擬定排名的草案上勾畫，書房的門卻被猛地推開。
一個身著緋色繡獬豸補子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中年官員，在同知梁輔的引路下，緩步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新任四川巡撫，湯沐的繼任者王軏（yuè）！
湯沐不敢怠慢，起身見禮。
按理說湯沐不必如此，但王軏原任是順天府尹，是京城的一府之長，正三品。
相當於湯沐自己才升到了王軏原本的職位，而且還沒上任。
而王軏作為京官，忽然調到四川，此事本來也透著不尋常。
其他人急忙起身見禮：「見過撫台大人！」
王軏只對湯沐回了一禮。
目光最終落在姜驚鵲的卷子上。
「本官本不該深夜攪擾，然職責所在，不敢懈怠，科考舉才，公正為先，本官既已到任，自當過問一二。」
此話一出，書房內的溫度驟降。
湯沐笑道：「王大人關心國朝掄才大典，乃應有之義。」
王軏踱步至案前，拿起姜驚鵲的卷子，快速掃過那篇關鍵的時文：「此文……是錦繡華章，案首？」
「我等已經議定其為案首。」
王軏話鋒陡然一冷：「本官聽聞湯大人與其關係匪淺，這關聯，未免引人遐想啊，難道不應避嫌？」
湯沐依然笑。
「本官已經許久沒見過姜驚鵲了，王大人想的有些遠。」說到這裡，湯沐不由得誇讚姜驚鵲，自己到了瀘州之後，姜驚鵲一次也沒有來拜望自己。
很清楚此時需要避嫌。
王軏挨個看了一眼屋裡的官員：「姜驚鵲川中至孝是你等合議的吧。」
「是他得地方之望，我等順應民意，王大人有何指教。」
王軏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本官哪裡有什麼指教，案首正是合江縣學生員，姜驚鵲！」
湯沐也笑了。
王軏就是敲打敲打，刷刷存在，給自己立威，他也這麼幹過。
當然，若是四川這些官軟了，王軏踩梯子就上，一個都別想好過。
一場可能掀起的風波，就這樣在表面的共識中平息了。
深夜，楊廷和靜室。
一名青衣小僕悄無聲息地進來，附耳低語片刻，楊廷和捻著菩提子，聽完密報，臉上露出意料之中的一絲哂笑，旋即歸於深潭般的平靜。
成都，鎮守太監府邸，深夜。
書房內同樣燈火通明，但氣氛卻與瀘州楊廷和靜室那深沉的算計截然不同，瀰漫著一股焦灼的惶惑。
一身蟒袍的四川鎮守太監張洪，此刻全然沒了平日裡的頤指氣使，眉頭擰成了疙瘩。
坐在他對面的，是錦衣衛千戶高凌峰，此刻也染上了幾分茫然。
「……湯沐調任大理寺卿，旨意已明發天下，咱們呢？當初咱們一力捧姜驚鵲的名聲，怎麼好處就落在了湯沐一個人頭上？這不合理啊！」
「是啊，不合理。」高凌峰附和。
「尤其咱家聽說張璁提議陛下要裁撤鎮守太監，咱家以後可……可怎麼辦才好？陛下到底怎麼想的？」
張洪完此時全失了方寸。
楊廷和點頭：「其六，便是這心狠，對賀訓刮面而不改色，這還不算，他對自己更狠，紅玉你也見過了，國色天香，而又不失之嬌媚，他竟絲毫不動心。」
「這份狠，證明他不易被收買、不易被情義所困，更不易被算計掌控，立場定了就絕不悔改！」
「有道理，若說算計人，還得是你們這些當官的。」
楊廷和端起微涼的茶盞，潤了潤喉嚨，目光變得深遠而凝重。
「道兄啊，我歷三朝，宦海沉浮數十載，所見豈少？當今天子，性情剛烈，乾綱獨斷之心，遠邁先帝，更非弘治爺可比！楊某在朝，感切尤深，將來皇權威焰必然大漲，六部俯首，朝綱震動。可見未來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勢，必將衰亡！皇權獨斷之勢，怕是……難以阻擋了。」
「張璁之流所論雖無錯，但他哪知老夫敗退後的慘烈後果？天下繫於一人之身，就是天下最大的危局。」
灰袍老者眼神一凜，深知楊廷和所言，觸及了王朝根基。
楊廷和放下茶盞，目光炯炯。
「大明江山，非一人之天下！士大夫群體，作為維繫社稷、匡扶正道、制衡皇權的根基，豈可任其崩塌？縱使大廈將傾，亦需有脊樑擔當之士，敢於直攖帝權之鋒，在必要時，挺身而出，據理力爭，為民請命，為社稷存一線清明！」
「你要再打造一個權臣出來？」
「然也！他有梟雄手段，他不是謙謙君子，不是道德完人。老夫要的，就是在將來帝權威臨天下，朝堂無人敢言之時，能有一個不畏權勢、敢為士大夫群體衝鋒陷陣的鬥士！老夫所看重的，是這份潛力！」
灰袍老者捻著鬍鬚，默然半晌，最終緩緩點頭。
「你所言有道理，但若是不成呢？」
楊廷和嘆了口氣：「那就你需要你道家出招了。」
瀘州府衙。
府試雖已結束數日，但閱卷、排名尚未塵埃落定。
學政申思獻的書房內燭火通明，桌上堆滿了謄錄好並糊名的硃卷。
湯沐、布政使馬均、按察使劉群以及申思獻自己圍坐桌旁。姜驚鵲那份立場鮮明、筆力雄健的「追崇本生」時文，被特意挑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湯沐此時已經接到旨意，被任命為大理寺卿，雖然由從二品變成正三品，但進了中樞就是高升，之前的謀劃成了。
即將赴京上任，但因府試尚未放榜，仍在瀘州主持大局。
他紅光滿面指著姜驚鵲的卷子，語氣不容置疑：「此卷立意高遠，緊扣聖意，論據充實，行文老辣。更難得的是，於風口浪尖之上，敢言，能言，且言得穩妥無瑕！當為府試案首無疑。」
布政使馬均捻須附和：「中丞所言甚是。姜風鳴此篇時文，解《論語》之微義，釋聖心之疑竇，引經據典皆合聖道，實乃我川省士子之表率。案首之位，非他莫屬。」
按察使劉群亦點頭：「姜風鳴在賀奇案中功勳卓著，此番考場文戰再展崢嶸，合該奪魁，以彰其才，以慰人心。」
學政申思獻自然也深以為然，他正待提筆在擬定排名的草案上勾畫，書房的門卻被猛地推開。
一個身著緋色繡獬豸補子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中年官員，在同知梁輔的引路下，緩步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新任四川巡撫，湯沐的繼任者王軏（yuè）！
湯沐不敢怠慢，起身見禮。
按理說湯沐不必如此，但王軏原任是順天府尹，是京城的一府之長，正三品。
相當於湯沐自己才升到了王軏原本的職位，而且還沒上任。
而王軏作為京官，忽然調到四川，此事本來也透著不尋常。
其他人急忙起身見禮：「見過撫台大人！」
王軏只對湯沐回了一禮。
目光最終落在姜驚鵲的卷子上。
「本官本不該深夜攪擾，然職責所在，不敢懈怠，科考舉才，公正為先，本官既已到任，自當過問一二。」
此話一出，書房內的溫度驟降。
湯沐笑道：「王大人關心國朝掄才大典，乃應有之義。」
王軏踱步至案前，拿起姜驚鵲的卷子，快速掃過那篇關鍵的時文：「此文……是錦繡華章，案首？」
「我等已經議定其為案首。」
王軏話鋒陡然一冷：「本官聽聞湯大人與其關係匪淺，這關聯，未免引人遐想啊，難道不應避嫌？」
湯沐依然笑。
「本官已經許久沒見過姜驚鵲了，王大人想的有些遠。」說到這裡，湯沐不由得誇讚姜驚鵲，自己到了瀘州之後，姜驚鵲一次也沒有來拜望自己。
很清楚此時需要避嫌。
王軏挨個看了一眼屋裡的官員：「姜驚鵲川中至孝是你等合議的吧。」
「是他得地方之望，我等順應民意，王大人有何指教。」
王軏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本官哪裡有什麼指教，案首正是合江縣學生員，姜驚鵲！」
湯沐也笑了。
王軏就是敲打敲打，刷刷存在，給自己立威，他也這麼幹過。
當然，若是四川這些官軟了，王軏踩梯子就上，一個都別想好過。
一場可能掀起的風波，就這樣在表面的共識中平息了。
深夜，楊廷和靜室。
一名青衣小僕悄無聲息地進來，附耳低語片刻，楊廷和捻著菩提子，聽完密報，臉上露出意料之中的一絲哂笑，旋即歸於深潭般的平靜。
成都，鎮守太監府邸，深夜。
書房內同樣燈火通明，但氣氛卻與瀘州楊廷和靜室那深沉的算計截然不同，瀰漫著一股焦灼的惶惑。
一身蟒袍的四川鎮守太監張洪，此刻全然沒了平日裡的頤指氣使，眉頭擰成了疙瘩。
坐在他對面的，是錦衣衛千戶高凌峰，此刻也染上了幾分茫然。
「……湯沐調任大理寺卿，旨意已明發天下，咱們呢？當初咱們一力捧姜驚鵲的名聲，怎麼好處就落在了湯沐一個人頭上？這不合理啊！」
「是啊，不合理。」高凌峰附和。
「尤其咱家聽說張璁提議陛下要裁撤鎮守太監，咱家以後可……可怎麼辦才好？陛下到底怎麼想的？」
張洪完此時全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