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最後一日
五日之期，轉眼已至最後一日。前兩日，白讓塵依舊與漆雕桓流連於各色酒樓歌坊，做足了閒散紈絝的模樣。這最後關頭，二人自然仍是相約對酌，畢竟那份迫在眉睫與兩人全然無關。
「如何？」漆雕桓指尖閒閒轉著手中的白玉酒杯，眼中帶著幾分戲謔，「只剩今日了。我那幾位兄弟依舊無頭蒼蠅似的在案卷和線索里打轉。這一局……怕是你先要輸我一籌了。」
「急什麼？」白讓塵不緊不慢地抿了口酒，唇角噙著一絲莫測的笑意，「明日的太陽升起之前，塵埃尚未落定，一切……可都還有變數。」
「你啊你，」漆雕桓搖頭輕笑，「懂道理，卻不諳人情。你真以為……這案子，是單靠『本事』就能破的？」
「此話怎講？」
「你當真以為，在這局外看戲的，只有你我二人？」漆雕桓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傾向白讓塵，「這『明珠』案，牽連宮闈，本就是刑部與虛殿南司分內之責。若讓幾個皇子僅用五日便破了他們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半月未果的懸案……你讓這兩大衙門如何自處？薛鵬和明紀又如何在陛下面前分說？」
他目光清亮，直視白讓塵逐漸凝重的臉：「國公爺將你護得太好，你接觸不到這些腌臢算計。須知朝廷里的事，可向來都不是看誰更有『本事』。」
白讓塵聞言有些惶然，眼底那抹運籌帷幄的淡定褪去。他確實未曾料想到這一層。在他的謀劃與推演中，只將此事視作幾位皇子之間的明爭暗鬥，卻渾然忘了此事與朝廷之間的糾葛。
看著他驟然凝重的神色，漆雕桓反倒朗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瞧你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放心，即便你真輸了，本王也沒什麼稀罕玩意兒向你討要。大不了……就罰你供上幾壇好酒，陪我再痛痛快快喝上幾日罷了！」
白讓塵被他這爽朗豁達的笑聲感染，胸中那點鬱結頓時散了不少，同樣舉杯笑著應道：「放心！我白讓塵在外名聲雖不堪，但還不至於失信於朋友。」
雅間內，兩人酒杯輕碰，笑聲未歇。
便在此時，門外廊下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漆雕桓的一名貼身侍衛掀簾而入，躬身低語：「殿下，大殿下與五殿下各自率了一隊精幹人馬，出城奔西南方向而去。隨後不久，刑部與虛殿南司亦有人馬相繼調動，似尾隨而去。」
「知道了。」漆雕桓眼中閃過一抹玩味，轉頭看向白讓塵，唇角揚起一個興致勃勃的弧度，「如何？這般大的熱鬧，豈能少了你我」
白讓塵眸底也泛起瞭然的笑意，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隨手放下酒杯，起身從容地理了理微皺的衣袍袖口：「說的是。那便……走吧。」
兩人相視一笑，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慢悠悠地拾級下樓。步履閒散，姿態從容，渾然沒有半分追趕的急切，倒真像是兩位約好了要去戲園子的貴公子，正踱著方步，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精彩好戲。
北官城西南百里處，有一村莊，隱於山野田疇之間，名為百慕村。漆雕銘正率隊朝此村疾馳而來。一二百騎的陣仗，於這偏僻村落實屬罕見，雜沓的馬蹄聲如悶雷滾地，踏得道旁田壟顫動，連青青的莊稼葉尖都似受了驚般，蔫蔫地垂伏下去。
隊伍在村口外勒馬停駐，煙塵未散。一名親衛策馬近前，壓低聲音稟報：「殿下，已鎖定那賊人藏身之處。我們的人暗中盯守了兩日，此人雖扮作農戶模樣混跡村中，然其行止氣度、作息規律，皆與尋常村民迥異。」
漆雕銘端坐馬上，凝目望向眼前這片寧靜中透著尋常炊煙的村落，眉頭卻未舒展，反而鎖得更緊，指節無意識地捻著韁繩：「依你所言，這賊人盜寶得手，為何不星夜遠遁，反而藏在這距京城不足百里的眼皮底下？」
「回殿下，」親衛低首道，「依屬下推測，那賊人雖擅隱匿遁逃，但當日黑蓑衛追緝甚急，想來他是力竭，不敢貿然長途奔逃，故而反其道行之，潛入這京畿附近的村落暫避，以待風頭過去。」
「提供線索的那村民，底細可查清了？」漆雕銘追問，指尖輕輕摩挲著座下戰馬溫熱的鬃毛。
「已詳查。此人並非本村土著，乃是常年在周遭村落走動的貨郎，販些山野乾貨為生。正是他前日入城販賣時，在茶攤與人閒話，無意間提及村中近日來了個『氣派不像莊稼漢』的生面孔，被我們安插的眼線偶然聽聞，順藤摸瓜，才鎖定了此地。」
漆雕銘微微頷首，眼底疑慮稍減，抬手按上腰間冰涼的劍柄，聲音沉肅：「事成之後，厚賞那貨郎。傳令下去：全員戒備，入村後依計行事，務必形成合圍，將那賊人困死其中。記著——儘量抓活的。」
「遵命！」
時值正午，日頭毒辣。忙活了一上午的農人多在自家土坯房內歇晌，為午後更繁重的活計蓄養精神。村落里炊煙裊裊，雞犬安然，一片午間特有的靜謐與慵懶。
突然，低沉而威嚴的呵斥聲如冷水潑入沸油，驟然打破了這片安寧：
「禁聲！大皇子殿下奉旨緝拿要犯，所有人等不得喧譁，不得妄動！」
村民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頓時驚慌失措，待看清來人官家打扮，更是嚇得噤若寒蟬，紛紛閉戶縮首。土灶里未及添續的柴火漸漸熄滅，那一縷縷原本筆直的炊煙，也隨之飄搖、消散。
百餘名精幹人手如無聲的潮水，訓練有素地逐戶細查，動作迅捷卻幾乎不聞雜音。最終將目標鎖定在一處單獨院落。
一名侍衛貓著腰，疾步奔回漆雕銘馬前，單膝點地低聲稟報導：「殿下，已反覆向鄰舍村民確認，那形跡可疑的生人，連日來便獨居在最裡頭那間帶籬笆的院子裡。！」
漆雕銘勒馬立於狹窄的巷口，目光如鷹隼般鎖死那座看似尋常的院落，沉聲下令：「即刻合圍，水泄不通。派人疏導鄰近村民，令其速速撤離此地，以免賊人困獸猶鬥，傷及無辜。」
「遵命！」
「大皇子殿下奉旨捉拿朝廷要犯！閒雜人等即刻迴避，速離此地——！」號令聲聲傳開，在驚慌的村落中迴蕩。村民們不敢耽擱，扶老攜幼，倉惶向村外涌去。不過片刻工夫，方才還炊煙裊裊、充滿生活氣息的村落，便已人影寥落，陷入一種緊繃的死寂之中。
「想不到，尊貴如北斗大皇子，竟也會在意這些草芥平民的死活……倒是奇事一樁。」
屋內傳來一道刻意壓低的嗓音，沙啞中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譏誚，仿佛隔著門板，都能看見說話人嘴角那抹諷刺的弧度。
「放肆！」漆雕銘面色一寒，厲聲喝道，「你膽大包天，竟敢潛入我北斗宮禁，盜取我北斗至寶，事後更襲殺我黑蓑衛，該當何罪？」
「你北斗的至寶？」那聲音驟然轉冷，笑意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怒意與鄙夷，「大禮為討好你北斗，舉國搜羅，強征硬索，方得此珠。你可知道為這珠子枉死了多少性命？」
漆雕銘眉頭緊鎖，不欲與此等賊寇爭辯是非，只將聲音又沉下幾分，寒氣逼人：「若你此刻肯乖乖交出明珠，自行縛手就擒，本王尚可開恩，允你留個全屍。」
「全屍？」屋內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聲清晰可聞，「有活著喘氣的機會不要，誰稀罕那勞什子全屍？」
「你以為……你還有活路？」漆雕銘目光如冰錐，刺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大殿下，」那聲音不疾不徐，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挑釁，「連你們虛戍衛中最精銳的黑蓑都奈何我不得，就憑你帶來的這百十號人……未免，太過自負了些。」
「哼，冥頑不靈。」漆雕銘冷哼一聲，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四周弓弩手悄然上前，箭鏃寒光齊齊指向小屋，「那你大可以試試。」
「既然如此——」
話音未落，只聽得「吱呀」一聲輕響。那扇原本緊閉的破舊木門，竟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了。
一道身影逆著屋內昏暗的光線，緩步邁出門檻。他手中高舉著一隻錦盒，步履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從容，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清晰地說道：「我投降。」
「如何？」漆雕桓指尖閒閒轉著手中的白玉酒杯，眼中帶著幾分戲謔，「只剩今日了。我那幾位兄弟依舊無頭蒼蠅似的在案卷和線索里打轉。這一局……怕是你先要輸我一籌了。」
「急什麼？」白讓塵不緊不慢地抿了口酒，唇角噙著一絲莫測的笑意，「明日的太陽升起之前，塵埃尚未落定，一切……可都還有變數。」
「你啊你，」漆雕桓搖頭輕笑，「懂道理，卻不諳人情。你真以為……這案子，是單靠『本事』就能破的？」
「此話怎講？」
「你當真以為，在這局外看戲的，只有你我二人？」漆雕桓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傾向白讓塵，「這『明珠』案，牽連宮闈，本就是刑部與虛殿南司分內之責。若讓幾個皇子僅用五日便破了他們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半月未果的懸案……你讓這兩大衙門如何自處？薛鵬和明紀又如何在陛下面前分說？」
他目光清亮，直視白讓塵逐漸凝重的臉：「國公爺將你護得太好，你接觸不到這些腌臢算計。須知朝廷里的事，可向來都不是看誰更有『本事』。」
白讓塵聞言有些惶然，眼底那抹運籌帷幄的淡定褪去。他確實未曾料想到這一層。在他的謀劃與推演中，只將此事視作幾位皇子之間的明爭暗鬥，卻渾然忘了此事與朝廷之間的糾葛。
看著他驟然凝重的神色，漆雕桓反倒朗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瞧你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放心，即便你真輸了，本王也沒什麼稀罕玩意兒向你討要。大不了……就罰你供上幾壇好酒，陪我再痛痛快快喝上幾日罷了！」
白讓塵被他這爽朗豁達的笑聲感染，胸中那點鬱結頓時散了不少，同樣舉杯笑著應道：「放心！我白讓塵在外名聲雖不堪，但還不至於失信於朋友。」
雅間內，兩人酒杯輕碰，笑聲未歇。
便在此時，門外廊下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漆雕桓的一名貼身侍衛掀簾而入，躬身低語：「殿下，大殿下與五殿下各自率了一隊精幹人馬，出城奔西南方向而去。隨後不久，刑部與虛殿南司亦有人馬相繼調動，似尾隨而去。」
「知道了。」漆雕桓眼中閃過一抹玩味，轉頭看向白讓塵，唇角揚起一個興致勃勃的弧度，「如何？這般大的熱鬧，豈能少了你我」
白讓塵眸底也泛起瞭然的笑意，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隨手放下酒杯，起身從容地理了理微皺的衣袍袖口：「說的是。那便……走吧。」
兩人相視一笑，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慢悠悠地拾級下樓。步履閒散，姿態從容，渾然沒有半分追趕的急切，倒真像是兩位約好了要去戲園子的貴公子，正踱著方步，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精彩好戲。
北官城西南百里處，有一村莊，隱於山野田疇之間，名為百慕村。漆雕銘正率隊朝此村疾馳而來。一二百騎的陣仗，於這偏僻村落實屬罕見，雜沓的馬蹄聲如悶雷滾地，踏得道旁田壟顫動，連青青的莊稼葉尖都似受了驚般，蔫蔫地垂伏下去。
隊伍在村口外勒馬停駐，煙塵未散。一名親衛策馬近前，壓低聲音稟報：「殿下，已鎖定那賊人藏身之處。我們的人暗中盯守了兩日，此人雖扮作農戶模樣混跡村中，然其行止氣度、作息規律，皆與尋常村民迥異。」
漆雕銘端坐馬上，凝目望向眼前這片寧靜中透著尋常炊煙的村落，眉頭卻未舒展，反而鎖得更緊，指節無意識地捻著韁繩：「依你所言，這賊人盜寶得手，為何不星夜遠遁，反而藏在這距京城不足百里的眼皮底下？」
「回殿下，」親衛低首道，「依屬下推測，那賊人雖擅隱匿遁逃，但當日黑蓑衛追緝甚急，想來他是力竭，不敢貿然長途奔逃，故而反其道行之，潛入這京畿附近的村落暫避，以待風頭過去。」
「提供線索的那村民，底細可查清了？」漆雕銘追問，指尖輕輕摩挲著座下戰馬溫熱的鬃毛。
「已詳查。此人並非本村土著，乃是常年在周遭村落走動的貨郎，販些山野乾貨為生。正是他前日入城販賣時，在茶攤與人閒話，無意間提及村中近日來了個『氣派不像莊稼漢』的生面孔，被我們安插的眼線偶然聽聞，順藤摸瓜，才鎖定了此地。」
漆雕銘微微頷首，眼底疑慮稍減，抬手按上腰間冰涼的劍柄，聲音沉肅：「事成之後，厚賞那貨郎。傳令下去：全員戒備，入村後依計行事，務必形成合圍，將那賊人困死其中。記著——儘量抓活的。」
「遵命！」
時值正午，日頭毒辣。忙活了一上午的農人多在自家土坯房內歇晌，為午後更繁重的活計蓄養精神。村落里炊煙裊裊，雞犬安然，一片午間特有的靜謐與慵懶。
突然，低沉而威嚴的呵斥聲如冷水潑入沸油，驟然打破了這片安寧：
「禁聲！大皇子殿下奉旨緝拿要犯，所有人等不得喧譁，不得妄動！」
村民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頓時驚慌失措，待看清來人官家打扮，更是嚇得噤若寒蟬，紛紛閉戶縮首。土灶里未及添續的柴火漸漸熄滅，那一縷縷原本筆直的炊煙，也隨之飄搖、消散。
百餘名精幹人手如無聲的潮水，訓練有素地逐戶細查，動作迅捷卻幾乎不聞雜音。最終將目標鎖定在一處單獨院落。
一名侍衛貓著腰，疾步奔回漆雕銘馬前，單膝點地低聲稟報導：「殿下，已反覆向鄰舍村民確認，那形跡可疑的生人，連日來便獨居在最裡頭那間帶籬笆的院子裡。！」
漆雕銘勒馬立於狹窄的巷口，目光如鷹隼般鎖死那座看似尋常的院落，沉聲下令：「即刻合圍，水泄不通。派人疏導鄰近村民，令其速速撤離此地，以免賊人困獸猶鬥，傷及無辜。」
「遵命！」
「大皇子殿下奉旨捉拿朝廷要犯！閒雜人等即刻迴避，速離此地——！」號令聲聲傳開，在驚慌的村落中迴蕩。村民們不敢耽擱，扶老攜幼，倉惶向村外涌去。不過片刻工夫，方才還炊煙裊裊、充滿生活氣息的村落，便已人影寥落，陷入一種緊繃的死寂之中。
「想不到，尊貴如北斗大皇子，竟也會在意這些草芥平民的死活……倒是奇事一樁。」
屋內傳來一道刻意壓低的嗓音，沙啞中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譏誚，仿佛隔著門板，都能看見說話人嘴角那抹諷刺的弧度。
「放肆！」漆雕銘面色一寒，厲聲喝道，「你膽大包天，竟敢潛入我北斗宮禁，盜取我北斗至寶，事後更襲殺我黑蓑衛，該當何罪？」
「你北斗的至寶？」那聲音驟然轉冷，笑意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怒意與鄙夷，「大禮為討好你北斗，舉國搜羅，強征硬索，方得此珠。你可知道為這珠子枉死了多少性命？」
漆雕銘眉頭緊鎖，不欲與此等賊寇爭辯是非，只將聲音又沉下幾分，寒氣逼人：「若你此刻肯乖乖交出明珠，自行縛手就擒，本王尚可開恩，允你留個全屍。」
「全屍？」屋內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聲清晰可聞，「有活著喘氣的機會不要，誰稀罕那勞什子全屍？」
「你以為……你還有活路？」漆雕銘目光如冰錐，刺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大殿下，」那聲音不疾不徐，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挑釁，「連你們虛戍衛中最精銳的黑蓑都奈何我不得，就憑你帶來的這百十號人……未免，太過自負了些。」
「哼，冥頑不靈。」漆雕銘冷哼一聲，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四周弓弩手悄然上前，箭鏃寒光齊齊指向小屋，「那你大可以試試。」
「既然如此——」
話音未落，只聽得「吱呀」一聲輕響。那扇原本緊閉的破舊木門，竟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了。
一道身影逆著屋內昏暗的光線，緩步邁出門檻。他手中高舉著一隻錦盒，步履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從容，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清晰地說道：「我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