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時景的秘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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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大殿下這趟刑部之行,所獲頗豐啊。」

  白讓塵斜倚在雕花木窗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窗欞。目光向下掃去,正看見漆雕銘帶著隨從策馬經過樓下,身後侍衛的馬背上,正馱著好幾摞綑紮整齊的卷宗。

  漆雕桓用一柄小巧的金叉,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碟中晶瑩的蜜餞,聞言嗤笑一聲,將一枚果脯丟入口中:「意料之中。老大這人,心思活絡,野心勃勃,行事向來只求目的,不拘手段。他在朝中經營這些年,六部衙門裡,豈會沒有幾個能為他行方便的人?這點小事,還難不倒他。」

  「可我聽說,」白讓塵轉過身,靠在窗框上,「刑部那位薛尚書,是個出了名的剛直不阿、鐵面無情的主兒。大殿下這般大張旗鼓地從刑部取走案卷,他竟也肯點頭?」

  「明珠案本就是塊燙手山芋,誰沾上都難免惹一身腥。」漆雕桓放下金叉,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眼神里透著一股置身事外的清醒,「宮裡早下了旨,限刑部一月內破案。如今半月已過,我看刑部那邊,怕是連個像樣的頭緒都還沒理出來。老大那性子,既然伸了手,就必定要將這案子從刑部徹底接過去。薛尚書是個明白人,樂得順水推舟,甩掉這個棘手的包袱,豈非兩全其美?」

  白讓塵聽罷,眉梢微挑,身體向前傾了傾,手肘支在桌上:「你對你那幾位兄弟,倒是看得透徹。那依你之見,范先生出的這道題……他們之中,誰最有可能拔得頭籌?」

  漆雕桓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眼神沉靜下來:「既是范家人出的題……」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那能解出題目的,自然也得是范家人。」他抬眼,目光與白讓塵相接,話中深意不言自明,「老大和老三,雖同養於中宮,可惜啊……終究只有一個是親生的。」

  白讓塵眸光微動,手肘依舊撐在桌沿,眼底卻掠過一絲饒有興致的光彩:「既然如此……不如,我們打個賭如何?」

  漆雕桓抬眼,挑眉看他:「哦?賭什麼?」

  「就賭他們二人之中,誰能贏得范先生這第一局。」

  「好啊。」漆雕桓隨意舉了舉杯,幾乎不假思索,「我押老三。」

  「那我便賭大殿下。」白讓塵接口,語氣輕鬆。

  「賭約呢?」漆雕桓身體前傾,饒有興致地追問。

  白讓塵微微一笑,眼中狡黠一閃而過:「待勝負分曉之後,再提不遲。」

  「有意思!」漆雕桓朗笑一聲,重新靠回椅背,「那我可真得好好思量思量,屆時該向你討要什麼彩頭才夠本了。」

  白讓塵眯眼輕笑,將所有的算計與瞭然都藏在彎起的眼睫之下。明珠的下落他心知肚明,勝負本就在他一念之間。

  然而,這一局的勝負關鍵,或許並不在於誰的手腕更高明、能力更出眾,而在於……那份對權位的渴望,是否能徹底壓過自身的清醒。

  兩人在文昌樓對酌至夜幕低垂,長街兩側的燈籠漸次亮起,樓中的客人也多了起來,卻沒見著什麼新鮮動靜,便索性散了。

  「幾位殿下既然都已下場,接下來這幾日,想必少不了好戲看。」白讓塵站起身,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朝漆雕桓擠了擠眼,「今日便到此為止吧,我還得趕回府里,去瞧瞧我家那幾個小丫頭。回去晚了,怕是又要鬧脾氣了。」

  「哈哈哈,你這小子!」漆雕桓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促狹的壞笑,「那便明日再會。我有預感,明日必有『大熱鬧』可瞧。你可別只顧泡在你那蜜罐子裡,忘了咱們的約定。」

  「謹遵二殿下之命。」白讓塵故意板起臉,一本正經地拱手,那模樣逗得漆雕桓笑罵一句「你小子」。兩人這才在酒樓門前拱手作別,各自融入了華燈初上的京都夜色之中。

  白讓塵踏進白府大門時,正趕上晚飯時辰。卻見庭院裡那方青石桌旁,竟團團圍坐了一圈丫鬟,小道士被簇擁在正中,手裡還舉著半個沒啃完的桃子,正眉飛色舞、比手畫腳講著宮裡那些稀奇東西。一院子鶯聲燕語,笑聲不斷,竟無一人察覺他歸來。

  白讓塵挑了挑眉,心裡莫名泛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刻意站在月洞門邊,重重地、接連咳了好幾聲:

  「咳!咳咳——!」

  丫鬟們這才驚覺,笑聲戛然而止,慌忙起身,斂衽垂首,齊齊喚道:「少爺,您回來了!」

  「小塵子!」小道士也轉過頭,笑嘻嘻地喚了一聲。

  「什么小塵子,」白讓塵踱步過去,屈指在他額上輕彈一下,「不知道還以為你在喚宮裡的小太監。說了,叫塵哥。」


  「好的,小塵子。」

  白讓塵拿他沒法,只得佯裝板起臉,目光掃過一圈丫鬟:「好啊,本少爺不在家,你們倒是逍遙快活,熱鬧得很吶。」

  丫鬟們個個機靈,立時會意,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上來。斟酒的玉壺已遞到手邊,揉肩的纖指力度恰好,剝好的水晶葡萄伴著馨香已送至唇畔,伺候得殷勤周到,無微不至。

  「夠了夠了,嘴裡都快塞不下了。」白讓塵含著葡萄,口齒不清地「埋怨」,「我看你們是越發懶怠了。少爺我不開口,怕是連盞茶都得我自己去斟。」

  這話本是玩笑,奈何小月兒年紀最幼,心思單純,沒聽出弦外之音。她手裡正拈著一塊準備遞上的桂花糕,聞言動作頓在半空,一雙水汪汪的杏眼眨了眨,迅速蒙上一層晶瑩水汽,長睫撲閃如蝶翼顫動,鼻尖微微發紅,緊緊抿住了嘴唇,眼看金豆子就要滾落下來。

  「哎喲,莫哭莫哭!」白讓塵頓時慌了神,忙不迭伸手用指腹去揩她眼角的濕意,「少爺同你說笑呢,怎就當真了?」

  一旁的風慍早已抱著胳膊,閒閒地倚在廊柱邊,眼底藏著看好戲的笑意,此時才慢悠悠開口,語氣事不關己:「叫你要逗她,這下可好,自個兒惹的,自個兒哄罷。」

  白讓塵無奈,只得放軟聲音,溫言哄道:「好了,小月兒,少爺真是逗你們的。你看其他姐姐,誰當真了?快別哭了。」

  「月兒、月兒只是擔心少爺……」小月兒抽噎著,越想越傷心,「宮裡沒有人照顧,您吃不飽、穿不暖可怎麼辦……以後那麼長的日子……」話未說完,小月兒越想越傷心,淚珠終是簌簌而落。

  這下白讓塵是真束手無策了,抬頭用眼神向周圍丫鬟求助,卻見眾人皆是一副「禍是你闖的,自然你來平」的忍笑神情。他只得將目光投向唯一可能救場的風慍,眼底帶著明顯的懇求。

  風慍本不願理他,奈何經不住那眼神軟磨,終是輕嘆一聲,走上前牽起小月兒的手:「少爺同你鬧著玩呢,怎就哭成小花貓了?走,姐姐帶你去拿小廚房新做的點心。」

  其他丫鬟見狀,也忍著笑,悄聲散了開去。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庭院,轉眼間便只剩下白讓塵和小道士。

  「看什麼看,你少拿那種眼神看我。」白讓塵理了理微皺的衣襟,對上小道士那雙寫滿戲謔的眸子,故作嚴肅地辯解,「少爺我那是寬宏大量,不願與這些小丫頭計較罷了。」

  「去林棲湖。」他轉身朝外走去,語氣恢復如常,「算算時辰,時贏也該到了。」

  白日裡,他已尋機讓塗越聯繫上了時贏,與其約定今夜在林棲湖相見。時贏滯留京城這些時日,本是為了尋訪父親生前一位至交。然而多方探尋,始終未能覓得那人蹤跡。所幸白讓塵早吩咐嚴虞安排白家的勢力暗中查訪,終是探得了那人的下落,這才讓時贏與其能得一見。

  月色如練,輕柔地鋪灑在林棲湖面,將一池靜水染成朦朧的銀白。湖畔疏落點綴著幾盞風燈,昏黃的光暈倒映水中,與天上疏星交織,恍如星河墜入人間。微風拂過,湖面盪開細碎漣漪,揉碎了燈影星光,比起天際浩瀚銀河,更多了幾分靈動婉約的生氣。

  白讓塵走到湖邊,忽然玩心乍起,俯身掬起一捧沁涼的湖水,作勢要向身旁小道士潑去,意圖「報復」方才被他瞧了笑話。

  小道士卻似早有預料,目光倏然投向湖面遠處,同時抬手迅疾地格擋了一下:「有人來了。」

  他這一擋,白讓塵手中的湖水反濺了自己一臉。水珠順著額發滴落,好不狼狽。白讓塵正欲抬手擦拭,亭中石桌上的燭火卻輕輕一晃。

  一道身影已如夜霧凝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正是時贏。

  白讓塵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在一旁掩嘴偷笑的小道士,轉而指向亭中石凳,對時贏示意:「坐下說。」

  時贏目光掃過小道士,略顯遲疑。但見白讓塵神色坦然,既帶此人同來,必是全然信任。他不再躊躇,走到石凳邊坐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嗯,見到了。」

  「可探得什麼有用的消息?」白讓塵追問。

  時贏緩緩搖了搖頭,月光照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映出一片黯淡的失落:「他……似乎並未全然信我。」他停頓片刻,似在整理紛亂的思緒,才繼續道,「他是我父親手札中唯一註明『可託付性命』之人,與我父親乃是生死至交,原本……也是崑山中人。」

  「既是崑山舊人。」白讓塵眉頭微蹙,「當年那場滅門之禍,他如何得以倖免?」

  「禍發之時,他早已離開崑山多年,甚至在門中記錄里,他的名字都已被刻意抹去。待他聽聞噩耗,日夜兼程趕回,所見唯有滿山焦土,同門盡歿,山門傾覆。」時贏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沉重,「此後十年,他隱姓埋名,暗中追查,最終探得此事或與北斗朝廷有關,所以他才冒險潛入這北官城,一藏便是近十載光陰。」


  「你既有你父親的信物為證,他為何不信任你?」

  「我也不知。」時贏再次搖頭,困惑中帶著疲憊,「我已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可他說,當年他搜遍廢墟,尋訪四方,並未查到崑山尚有血脈存世。這些年來,他也一直在找尋我的下落,卻始終一無所獲,早已認定我也死於當年。即便我出示了時家獨有、絕難仿造的信物……他仍對我的身份存疑。」

  「你父親留下的手札呢?」白讓塵身體前傾,「那等親筆之物,絕難作假。若給他看了,他必會信你。」

  「父親留有遺命。」時贏抬眼,眸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待我學盡手札所載技藝,完成其上所列諸事,真正繼承『沒髮簪』之名,並將其中所有內容銘記於心之後……便需將其焚毀,不留片紙。」他喉結微動,「依父親遺命,手札……我已親手焚去。」

  白讓塵無言以對,心裡暗自腹誹時贏一根筋,嘴上卻勸溫聲勸慰:「無妨,來日方長。」他順手將石桌上早已備好的一杯涼茶推到對方面前,「他在暗處蟄伏十年,本就疑心深重。你們初次相見,他有所保留也是常情。待他日後知曉我們目標一致,終有冰釋之時。」

  時贏接過微涼的茶杯,指尖摩挲著粗糙的陶壁,並未飲用。他抬起眼看向白讓塵:「你今日喚我前來,應當……不止是為了問這些吧?」

  「今日邀你前來,實則是為了確認一事——」白讓塵收起玩笑神色,「宮中失竊的那顆『滄海月明珠』,若我沒猜錯,應當在你手中吧?」

  「是。」時贏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遮掩。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個毫不起眼的深色錦囊,解開繫繩,從中托出一隻扁平的木盒。盒蓋輕啟,一抹溫潤而神秘的幽藍光華便自縫隙中流淌而出。盒內,一顆龍眼大小、渾圓無瑕的明珠靜靜臥在絲絨襯墊上,在亭中燭火映照下,內里仿佛有波光流轉,璀璨奪目,卻又帶著深海般的靜謐。

  「此物於你究竟有何緊要?」白讓塵湊近細看,眼中難掩好奇與探究,「竟值得你冒著如此大的風險潛入北斗皇宮行竊,宮裡藏的那些虛戍衛可不是吃素的。」

  「這是我父親在手札中留給我的……必須完成的試煉之一。」時贏語氣鄭重,指腹輕輕拂過冰涼的珠面,「唯有完成所有試煉,我才能真正繼承『沒髮簪』之名。家父臨終前,曾將一件極其重要之物託付於我的養父,言明唯有在我正式承繼名號之日,方可交付。那件東西……很可能就藏著崑山當年滿門被屠的真相。」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父親如此安排,或許正是在告誡我——在擁有足夠能力之前,真相本身……便是致命的危險。」

  「你父親……果然為你考慮頗多。北斗皇宮已是天下至險之地。你既能盜得此珠全身而退,莫非……試煉已經完成?」

  時贏卻緩緩搖頭,燭光在他清俊卻略顯疲憊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還差最後一項,也是最難的一項。」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白讓塵,「而且,這項試煉……與你白家有關。」

  「與我白家有關?」白讓塵一怔,身體微微前傾,「是什麼?」

  「你可知『沒髮簪』這三字名號的由來?」時贏不答反問。

  「不知。」

  「時家典籍有載:盜術之至高境界,非在竊取金銀珠玉,而在『面前一人,取其簪,發不散,人不覺』。這便是『沒髮簪』。」時贏的聲音在寂靜的湖亭中清晰無比。

  「所以?」白讓塵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所以,我的最後一項試煉便是——」時贏深吸一口氣,仿佛要藉此凝聚所有勇氣,一字一句,清晰吐出,「盜取你爺爺白無涯的髮簪,且……不能讓他有絲毫察覺。」

  「什麼?!」白讓塵猛地從石凳上站起,動作之大,險些帶翻面前矮几上的茶盞。就連一旁一直安靜啃桃子的小道士,也驚得停下了動作,杏眼睜圓,不可思議地望向時贏——這想法實在大膽得近乎瘋狂,他可是在老爺子身邊待了多年,這事兒有多難,他再清楚不過。

  「且慢!」白讓塵抬手制止了似乎想說什麼的小道士,他盯著時贏,語氣急促而尖銳,「且不說取人髮簪而不被察覺已是登天之難,你要偷的,還是我家老爺子的髮簪。你可知每日有多少雙眼睛明里暗裡盯著他?別說近身取物,尋常人能靠近他周身三尺而不被察覺,便已非常人所能及!」

  「我知其難,難如登天。」時贏卻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堅定。他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燃起一簇執拗到近乎熾烈的光,「但崑山上下百餘條人命的血仇,我必須查清。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試。」

  白讓塵看著他眼中不容動搖的決絕,沉默了片刻。夜風吹過湖面,帶來濕潤的涼意。他最終緩緩坐回石凳,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的、近乎讚賞的神色:「你倒真是……有膽魄。」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不容置疑,「但我需先與你一題。待你何時能先從我頭上,悄無聲息地取走髮簪,再去動那偷天換日的念頭。否則——」他目光陡然銳利,「我怕你不是去試煉,是去枉送性命。我們往後還有大事要做,你這條命,可不能白白折在這種地方。」

  時贏抿緊嘴唇,默然不語,垂在身側的手卻悄然握緊。一旁的小道士聽得入神,桃子也忘了吃,只是悠然晃著雙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這不是威脅,而是我對你的勸告。」白讓塵語氣放緩,卻更顯認真,「至於你父親那位摯友,還需你多費心力與他周旋。他知道的隱情,恐怕遠比我們眼下所知……要多得多。」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石桌上的錦盒:「好了,這明珠暫且留在我處,我另有用處。往後你若有所需,或遇棘手麻煩,尋塗越便是。」

  「去吧。」

  「多謝。」時贏起身,對著白讓塵鄭重一揖,不再多言。恰有一陣夜風掠過亭邊垂柳,他足尖在青石地面輕輕一點,身影已如融入夜色的飛燕,輕靈地掠過泛著月光的湖面,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在林木掩映的黑暗之中。

  亭內重歸寂靜。白讓塵拿起那尚帶餘溫的錦盒,在掌心掂了掂,側頭看向身邊又開始咔嚓咔嚓啃桃子的小道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小桃子,你說……若是讓老爺子知道,這世上有人正盤算著要偷他的髮簪,會是什麼表情?」

  「不知道。」小道士鼓著腮幫子,含糊應道,眼睛卻彎成了月牙,「我也好奇,但我敢肯定……那表情一定特別好看!嘿嘿。」他忍不住笑出聲,隨即又若有所思地歪了歪頭,「不過話說回來,這位時贏,還有他父親……膽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若他們真見識過那一位的手段,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動這種念頭了。」

  說著,小道士像是回憶起什麼極為可怖的事物,竟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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