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危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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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安侯到——」

  尖細的唱喏聲穿透坤寧宮闕,在描金繪彩的梁枋間輾轉迴蕩,驚得檐角金鈴輕顫。白讓塵抬手理了理錦袍下擺的暗紋流雲,靴底碾過階前微涼的金磚,穩穩邁過朱紅宮闕的門檻。他斂去眸底的鋒芒,對著鳳座上那道雍容身影躬身行禮,語調恭謹如儀:「臣白讓塵,參見皇后娘娘。」

  「小塵啊,不必多禮,快些落座。」

  鳳椅上的女人聲音溫潤如三月春風拂過湖面,任誰見了都要贊一聲慈藹可親。可白讓塵抬眼望去,卻望得自己心悸,那女人眼尾彎成新月,唇角梨渦里似盛著蜜,似暖陽般和煦,可那陽光偏像是蒙了層寒霜,教人無端生出十二分的寒意。

  「今日果真來者不善。」

  按捺住心頭的警意,白讓塵依禮謝恩後,轉瞬便換了副模樣。他鬆了松脊背,斜斜歪在梨花木椅上,雙腿微岔,全然沒了世家公子的端莊。不等皇后賜食,已探手去夠桌上的蜜餞碟,指尖在晶瑩的葡萄、蜜漬的金橘間挑挑揀揀,剝了顆紫瑩瑩的葡萄便往嘴裡送,汁水沾在唇角也不在意。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驚得冷汗涔涔,他們日日伺候在皇后左右,最清楚皇后娘娘素來眼尖心細,容不得半點失儀,往日裡只是犯了點小事的奴才,也沒有哪一個是輕饒了的。

  皇后身邊的掌事嬤嬤實在按捺不住,蹙著眉尖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厲色:「皇后娘娘在上,小公爺也該守著點規矩。」

  白讓塵恍若未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仍慢條斯理地剝著葡萄。皇后見狀沒有怪罪,反倒抬手按住嬤嬤的手臂,笑容依舊柔和:「罷了罷了,家宴而已,何須拘著那些繁文縟節。這孩子打小性子就野,放蕩不羈慣了,何苦來我這坤寧宮守規矩。」

  白讓塵聞言,終於從果盤裡抬起頭來,含混不清地拱了拱手:「微臣謝娘娘寬宥。」說罷,接著又吃,仿佛桌上的珍饈才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甜膩的香氣在舌尖散開,他一面咀嚼,一面暗自思量:皇后與白家鮮有交集,自己更是連她的面也不曾多見,如今這齣好戲究竟又是為了什麼而唱。

  雖說兩家往來不密,白讓塵對這位皇后卻知之甚詳。她與當今皇帝同宗同源,皆姓漆雕,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當然,她還有個更加了不得的身份——先皇帝最得寵的小女兒,長平公主。當今皇帝能坐穩皇位,這一位是力排眾議,起了決定性作用的。皇帝登基時,第一時間便立其為皇后。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入主中宮,可想而知這一位的心術和手段。

  要知道,按宗族輩分,她本該是皇帝的堂姐。

  現如今北斗朝局穩定,四海昇平,皇帝醉心修道,時不時地一連幾個月地閉關修行,不理朝政。皇宮內,大小事務本就皆由皇后裁決。而朝堂上,內閣尋不見聖駕時,部分朝堂中事也只能請示這位中宮之主。

  畢竟「朕為鶴軫,後為文鵠。」君後一體,這可是皇帝金口玉言定下的。

  在這般世道,一個女子能有如此權勢……

  白讓塵不敢深想。他雖然不喜歡這個女人,卻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的能力魄力與魅力。細看那高高在上的威嚴下,卻有一副傾國姿容,嬌柔裹挾著危險,這種女人對於男人的殺傷力,是無法估量的,細想呂后武皇,也不過如此。

  「不知皇后娘娘今日詔臣前來,是為了……」白讓塵咽下口中稀罕的貢果,佯裝隨意地試探道。

  皇后並未直接應答,轉而溫聲詢問:「小塵如今也年有十四了吧。」

  「回娘娘,臣過完年就十四了。」

  「已不是稚氣孩童,總該收收心了。」皇后語氣雖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本宮給幾位皇子尋了個老師,你小子,便入宮來同他們一道學吧。」

  目光自上而下,帶著些對下位者的蔑視。高高在上的在他人看來總是充滿壓迫感。因為上位者無論何時都要彰顯他們高崇的地位,所以龍椅鳳座永遠都要在玉階高台之上,即使走下一階,於台下人而言也是莫大的「恩寵」。

  「娘娘,臣......」

  不待白讓塵推拒,皇后已截斷他的話頭:「本宮已著人為你在宮裡安排了住處,免你奔波之苦。」

  恰在此時,宮女奉上的玉盞被白讓塵失手碰翻,琥珀色的瓊漿玉液潑灑了一地,濺濕了他的衣擺。奉酒的宮女嚇得臉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謝罪,額頭很快便磕出了血痕,卻還是被聞聲趕來的太監架著胳膊拖了出去,連半句求饒都沒來得及說。

  殺雞儆猴,這般手段,白讓塵又豈會看不懂。

  白讓塵慢條斯理地拂去衣上酒漬,臉上堆起憨笑:「娘娘,不是微臣不願,實在是臣自幼頑劣,對這些東西提不起興趣,什麼四書五經七謀八略,我看著都頭疼,小時候被父親母親逼著看,每每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我和它們實在不是一路。」

  皇后眼角幾不可察地一顫,雖細微,卻未逃過白讓塵的眼睛。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但畢竟皇后娘娘好意,微臣又豈會推諉。臣雖不好學,但若只是做殿下們的伴讀,還是能做到的。只是臣日後......屆時,還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聞言縱聲長笑。

  「哈哈哈,你這小子,好個滑頭。放心,我不信你還能給這皇宮捅出個窟窿不成。」她鳳眸微眯,笑意卻未達眼底,「既如此,本宮赦你入宮之後所言所行皆無罪,這下你小子放心了吧,哈哈哈哈哈。」

  白讓塵連忙起身躬身行禮,臉上擺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嘴裡連連說著「謝皇后娘娘恩典」,心裡卻在冷笑,無論古今,當老闆的,都愛畫餅。

  無罪?話是可以這麼說,可到時候真要出什麼事兒,就算皇帝皇后不治罪,朝廷里那群最注重禮法的官員又豈會讓自己真在皇宮裡無法無天,到時候皇后又是一句輕飄飄的「迫於群臣壓力」,什麼罪治不得,什麼罰罰不得。何況自己是白家人,那幫文臣一向視白家為洪水猛獸,若是被他們抓到把柄,平時他們自視清高再瞧不上的低劣手段,那時候也得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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