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醉春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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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人死?人的生死界限究竟是什麼,是生先?是死後?我抬頭問蒼天,它也默然不語,我問劉哥,劉哥卻操著一口流利的家鄉話說:「你問老子,老子曉得個錘子,硬要說嘛……」它歪頭想了想,「我覺得死嘛,怕是生在它的前頭哦。」

  「奇怪,狗怎麼會說話呢?口音還這麼重,真是想瞎了心了。」白讓塵指尖轉著酒盞,低聲咕噥了句。

  「什麼?小公爺,您說什麼狗?」

  「啊?哦,我說。」白讓塵回過神,將酒盞往桌上一放,朗聲道,「今天樓里所有的姑娘,每人賞黃金十兩。」

  「喲~你們這些不開眼的,還不快謝過小公爺賞賜?」

  老鴇的聲音之高亢洪亮,足以見得她得興奮,賞錢的小哥兒歷來揮金如土,卻又從不蠻橫刁難,這樣錢多還好伺候的主,她巴不得每天都能多來幾個。姑娘們個個笑得面若桃花,與那些膀大腰圓的油膩主顧相比,一個面若冠玉、身姿俊朗的錦衣少年,每每喝酒聊天,吟詩作對,顯然更招她們喜歡。

  「多謝小公爺!」

  聽著鶯聲燕語,白讓塵也歡喜。可自從回到這北官城,他便不再是他了,就連笑——也摻著七分偽裝,三分假意。

  北官城內,遍地錦繡,萬戶笙歌。可這滿城繁華,皆與他無關。在這裡,他不能是他自己,他只能是晉國公府的獨孫,是世人眼中不學無術、流連風月的天下第一紈絝。所幸無面那傢伙可以借著易容術扮作他在這京城周旋,也正因如此,他才得以短暫躲避皇室的監控,偶爾隨塗越、遮影偷入江湖,快意恩仇,算是這囚籠中難得的喘息。

  只可惜權臣子弟,縱能暫避一時,終究逃不脫這金絲織就的牢籠。

  姑娘借著酒意柔柔偎近,白讓塵順手將人扶住,把杯中殘酒傾入她唇間,另一隻手輕按額角,心下恍然——難怪我剛回京城,無面便沒了人影。趁我不在的這些時日,他倒是夜夜醉臥這溫柔鄉,不知代我演了多少風流戲碼。

  不過轉念一想,既然這紈絝名聲坐得越發踏實,倒也罪無可罪。只是眼下這般荒唐債,終歸要由自己來擔待了。

  好在這裡實在是個好地方,這樓里,不差美酒美人,算是一處不錯慰藉之地。白讓塵之前不常來,也不知該去何處。樓里的姑娘,都算作他的熟識,聽她們講過去的事兒,原本苦楚,可一番雕龍畫鳳講成了一個個樂子。白讓塵打心底里佩服她們,她們不是壞人,是可憐人。

  白讓塵看著兩個拌嘴的姑娘,不由一笑,隨後拿起一杯烈酒飲盡。酒過三巡,暖意漫上心頭,忽地思緒飄飄然。這已經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十四個年頭。他本是將死之人,卻稀里糊塗來到這個世界。是真實存在,還是迴光返照時的一念之想,這個問題他也糾結了許多年。直到體會到了真切的愛和撕心裂肺的痛,到如今,他早已經釋懷了。

  不同的人,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社會,不同的規則,不同的經歷,重活一次沒什麼不好,他只覺得這是老天對他的眷顧。

  收回思緒,醉眼朦朧中白讓塵眼神飄到了一位藝妓身上,那姑娘抱著琵琶,薄紗遮面,微微頷首,手指來回撥動,曲子雖是歡樂的不假,卻又那麼死氣沉沉。活了兩世的人精,白讓塵一眼便能從她空洞的眼神中瞧出來她的情緒,痛苦,冷漠,甚至生不如死,他從未見過這一位。

  這是極少見的。樓里的姑娘,只要是年輕貌美的,來來去去這些回,沒有他記不住的。若不出所料,這藝妓應是剛被賣進樓里不久。

  說來也可笑,這風月之地,又有幾個女子是心甘情願走進來的呢?

  「王媽媽,那丫頭叫什麼名字。」

  「哪個?」王媽媽眯著眼掃了一圈,心裡犯嘀咕——能進這上等廂房的,不都是小公爺常照拂的姑娘,哪來不認識的?

  「那一個。」白讓塵用手指了指,王媽媽這才看到。

  「哦,她啊,昨兒剛來的。怎麼,小公爺看上眼了?要不,我叫她來伺候您?」白讓塵沒說話,只是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算是默許。

  「小羽啊,快別彈了,小公爺有請。」王媽媽顛著肥胖的身子走過去,聲音里滿是討好,心裡也早已經樂開了花。她知道,白讓塵這麼多年只是來喝酒聽曲兒,要麼就是纏著樓里姑娘講故事給他聽,難得對一個姑娘如此感興趣,臨了好處一定是少不了她的。

  白讓塵默默地看著王媽媽去喚那位喚作小羽的姑娘,她起身似乎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始終沒有放下手中的琵琶,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來到白讓塵跟前福了福身,禮數盡了,卻不曾多看他一眼,依舊是頷首低眉,緊藏在琵琶後邊。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反倒讓白讓塵來了興致。


  「把她們都先帶出去吧。」白讓塵揮了揮手,王媽媽自然是會來事兒的,滿室的香風散去,姑娘們如仙女兒般飄出房間,臨了,王媽媽識趣兒地關上門,還不忘給白讓塵遞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屋裡瞬間靜了下來,甚至冰窟似的一般冷,火爐里飄出來的都像是寒氣。白讓塵不是臉皮薄的人,此刻他卻偏在等那姑娘先開口。兩人就這麼僵持著,終還是白讓塵忍不住了。

  「叫個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隨後她才細若蚊蚋地開口:「羽。」

  「羽?」

  「羽懷夕。」怯懦的聲音裡帶著顫抖,白讓塵原本升騰起的些許火氣瞬間被這聲音澆熄。

  「多大了?」她搖了搖頭,沒做回答。

  「抬頭來看我。」羽懷夕遲疑了片刻,緩緩抬起頭,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又是怎樣的眼神,只看一眼仿佛就讓人墮入萬丈深淵,萬物依然存在,卻在她眼中沒有一絲絲生氣。

  饒是白讓塵活了兩世,也經不住這般衝擊,他的大腦似乎被什麼東西擊中一般,呼吸變得急促。他努力穩住心神,跨過憑几,坐到羽懷夕身旁,接著用手撥開她懷中的琵琶,輕輕挑起羽懷夕的下巴,面紗也恰時地滑落,時間停滯,四方寂靜,整個世界都和白讓塵一起屏息。

  「你。」

  白讓塵已經不知道說什麼了,看到羽懷夕眼角滑落的淚水,終究還是心疼。他忙用手拭去淚水,羽懷夕也不躲,仿佛丟了魂。行屍走肉,確實是這個世界大多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的狀態。但白讓塵還是止不住的好奇,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沉浸在這份共情里,卻沒注意到自己的眼角也悄悄滲出了點點濕意。

  乒桌球乓。

  沒等白讓塵再繼續探究下去,屋外便傳來碗碟破碎的聲音。這事兒也是有的,醉春樓里,常常有喝醉鬧事的,往常都是三兩下打出去便了事兒,畢竟醉春樓能在這北官城屹立幾十年,這點魄力該還是有的。

  白讓塵不以為然,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眼前這丫頭身上。可緊接著,一陣悽厲的尖叫劃破樓內的喧囂,讓他不得不放下羽懷夕走出門去看個究竟。

  「大人吶,我們這兒真沒有你要找的人啊。」

  「放屁,老子追了一晚上,到你們這兒人才沒的影,你告訴我沒見過?這是在說爺幾個眼瞎是嗎?」

  「不敢,不敢,大人吶,縱使給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騙您啊。」王媽媽撲倒在地,聲淚俱下,按理說他見過的大人物不少,家財萬貫的有,位高權重的也有,為什麼面對這些穿著黑色制服的人會表現的如此害怕。

  很簡單,世上沒有人不怕沒有底線的傢伙。官員,無論品級高低,又或是世家貴族,甚至是皇親國戚,在這京城裡做事多少也得收斂。縱使有那些個極其囂張跋扈的,也要忌憚在天子腳下,風吹草動都會上達天聽,那一位的隨口一句話可是就能送他們去見祖宗。

  而眼前這些人,百姓管他們叫兩腳駁,說是專食人心臟,兇殘至極,毫無底線。無論是百姓還是朝廷百官都對他們畏懼萬分。不為別的,只因他們身後站著的是皇帝陛下,只因為朝廷賜他們名字為——黑蓑。

  黑者,惡也,不近人情,蓑者,草覆也,不近風雨,黑蓑者,不賦人,受天道也。身形似虎豹,手腳似鹰鵰,黑雀服,囚牛刀。黑衣紋著的鷹祭雀,那是北斗皇室的標誌,也是賦予他們獨立於六部百官之外,獨轄於皇帝的無所顧忌的權力。

  「閉,閉,閉嘴,別,別號了,等我們搜,搜,搜查完自然會離去。」

  說話的像是這群黑蓑的領頭者,他眉峰緊蹙,神色肅穆。別的人來到這種地方,就算是查案子,也會撈點油水或是玩弄兩個姑娘再走,而這位仁兄看著卻有一身正氣,他當真只為查案而來。白讓塵倚在二樓欄杆上饒有趣味地看著這一切,黑蓑他可再熟悉不過了,從他記事起,這些黑影就如鬼魅般徘徊不去。幼時他曾問爺爺,這些穿著黑黢黢的人是誰,爺爺卻只回了他五個字。

  「離他們遠點。」

  再長大些他知道了,皇帝的鷹犬整日出現在白府周圍,只是為了監視白家。

  面對這些傢伙,白讓塵趕忙換上那副人盡皆知的紈絝嘴臉,大笑著步下樓梯,徑直走向黑蓑眾人。

  「原來是黑蓑的諸位大人,諸位大人辛苦了。」

  見來人是白讓塵,幾名黑蓑成員交換眼神,毫不掩飾面上的鄙夷。在外人眼裡,他們黑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多少有些本事,否則也不會謀得這麼好的一個差事。要知道只是文武雙全的話,可都是很難形容我們的黑蓑大人。


  而白讓塵,響譽九州大地的紈絝,只知玩樂的廢物,他們自然瞧不上。甚至黑蓑的諸位大人們也和世人一樣,時常為晉國公府感到惋惜,這般顯赫的門庭,竟出了這麼個奇葩,任誰也難以接受。

  不過,表面功夫總還是要做的。

  「白,白,白小公爺也在。」

  「既然小,小,小,公,公爺在,下。」

  「是。」

  「速,速,速速搜查,不准破,破,破壞任何東,東,東西。」

  領頭的這位還算客氣,為什麼?其實也不難理解,整個北斗,凡是習武參軍之人,晉國公白無涯,都是他們最為尊敬的一位。一門三爵,可以說整個白家也是他們傾慕的對象。縱使他們有千萬個理由看不上白讓塵,卻沒有任何一個理由不給晉國公府面子。

  可總有不長眼的,他們對白讓塵的輕視,加上自身的傲氣,總會驅使他們做一些出格的事。

  黑蓑幾人得令一陣閃轉騰挪,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各個角落,動作迅捷如鬼魅。白讓塵早已習慣了這些人的趾高氣昂,依舊淡然地轉身,準備回房繼續喝酒。

  「你放開我。」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突然響起——是羽懷夕的聲音!白讓塵臉色驟變,猛地扔下手中的酒盞,酒杯摔在地上碎裂開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厲聲吼道:「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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