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神選之儀（六）
第78章 神選之儀（六）
葉浩的疑問有了一個答案，果然，面前的米爾彌斯擁有關於自己的記憶。
只是有些出乎預料，這個答案並不能讓葉浩有多高興。
一個問題有了答案，一件事情得以確定，隨後從這個確定事項中延伸出來的無數問題，誰來告訴自己答案？
葉浩吐出口氣，伸出雙手虛握。
平靜下來的魔力之海重新倒映出葉浩的身影，空空的雙手中有想像匯聚，凝結成一柄直劍的模樣。
直劍有著飛燕的雙翼。
「飛燕也是好久不見了，明明當初可以取一個更加好聽的名字。」
少女的視線掃過葉浩手中的劍鋒，笑著提醒了一句，「樣子貨可沒有辦法幫你活下去，葉，想像的世界沒有邊界，但是靈魂的強度決定了想像的強度，現在的你並不能在想像的世界中復現你過去的武器。」
這種事情葉浩當然知道。
手中的直劍只是一柄沒有內在的空殼，根本不是他過去熟悉的武器，只是他腦海中第一時間想到的武器，自然會是他最熟悉的模樣。
「你是誰？」
劍尖指向熟悉的身影，葉浩的聲音干分平靜。
那的確是米爾彌斯。
相貌，聲音，甚至那種能給血雨腥風吹來一絲清新的印象也與記憶中一模一樣，但是那個身體裡還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祂根本沒有隱瞞的意思，葉浩能清晰感受到那種從雲巔垂落的俯瞰。
透過米爾彌斯的眼眸，另一種龐大的存在正在注視自己。
「米爾彌斯」露出一個笑容，祂抬起手壓住自己的嘴唇。
葉浩吐出口氣，警戒著對方的動向，小心翼翼地開口：「那麼我換一個問題，我會來到這裡，是因為你們？」
「米爾彌斯」閉上眼，那笑容出現幾許人性的玩味兒，似乎這件事對於祂們而言，也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的成果。
「不，不是我們，是我們」，命運擲出骰子，但我們沒想到會是你。」
袖放下手指，給出明確的回答。
葉浩皺起眉頭，剛想罵「謎語人」的時候，那一句「命運擲出骰子」卻在他腦海中划過一道閃光。
他突然想起一件無人在意的事情，那就是在《瀝火之劍》的遊戲裡，玩家在原住民嘴裡的稱呼一直是「命運之種」。
種子，開化，發芽，成長，結果————
我們沒想到會是你————
不是我們，是「我們」————
《瀝火之劍》完全違反一般市場規律的，對於悲劇的不可理解的執念，直到遊戲最後不剩下多少人之後，遊戲發行方與製作方也一直保持沉默————
自己接觸到遊戲是因為朋友的內測邀請，而他的朋友並不是遊戲製作方與發行方————
他的朋友，來自於最高決策委員會————
「那不是一個遊戲，而是一個遴選機制，你說的我們是指帕沃德眾聖和一—
」
葉浩下意識地話語沒有說完，一股自靈魂深處升起的戰慄打斷他的聲音，仿佛他只要說出那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詞語，這個詞語指向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時，某種命運就將得以確定。
一片陰影從葉浩腳下流過。
葉浩用視野的餘光看向腳面，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黑色的影子正在魔力之海下方徘徊。
那仿佛是一隻閉起的眼眸，不斷向上探尋，似乎只需要一絲一毫的聯繫，它就可以穿過那宛如一片薄膜的鏡面，從魔力之海下翻轉到葉浩的精神世界。
一絲冷汗從葉浩臉頰滴落，驚起的波紋讓水面下的陰影晃動了一下。
那是什麼？
「說點已經發生的事情吧，葉。」
「米爾彌斯」拿開壓住嘴唇的手指，用聲音拉回葉浩正在向水面下探尋的意識。
「第三次末日之後，絲柯忒意識到一件事情，他無法為帕沃德選擇命運，因為無論將命運洞悉到何種地步，無論規避了多少毀滅，破滅的命運永遠會出現在能看到的極限的下一秒，第三次末日便由此而來。
絲柯忒在第二次末日之後，窮儘自身的所有，找到戰勝第三次末日的方法，經過數千年的準備，即使現在回憶起來那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無死孽物」厄豐提在世界之外被擊殺，一如命運所示。
然而那一場勝利在歡呼還未消散的時候就變成陷阱，厄豐提的血肉滲進文明的搖籃，血肉之災從此延綿不去。
葉，絲柯忒看見的命運中，本沒有這一幕。」
葉浩意識到「米爾彌斯」讓自己不要去關注那一團陰影，他吐出口氣，將注意重新拉回面前的對話。
「難道不是因為絲柯忒看見的命運被腐海的力量遮掩，眾聖的抵抗才成為末日的源頭嗎？」
「米爾彌斯」露出一個笑容，滿意地搖搖頭。
「怎會，命運若有陰影，絲柯忒怎麼會察覺不到。況且厄豐提的血肉有問題，我們又怎麼會放任帕沃德沐浴有毒的血？那都是在瞬間發生的變化，葉，開花，結果，若是無人採摘，那麼果實本也應該朽爛，命運早已經寫定終局，我們都是命運的一環，又怎麼能去改變？」
「米爾彌斯」抬起劍鋒，葉浩立刻收斂精神，但是「米爾彌斯」的劍鋒卻並沒有現實中那麼致命。
祂像是測試葉浩的基本功那樣將長劍壓過來，卻被葉浩輕易接住。
延伸到精神世界的聖賢只有第三階到第四階之間的身體機能。
「棋子無法反抗棋盤，畫中人無法撕毀畫卷，小說里的人物，又要如何反抗文字本身？」
所以才需要有外來的力量？
否則就算帕沃德眾聖找到那一條度過末日的道路，勝利也會被強行反轉成失敗，縱情歡呼之後迎接的便是不可解的悲劇。
如同遊戲裡那樣。
葉浩心中浮起一個猜測，許多事情驟然連成一條線，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但在此之前，他沒有掌握任何可以進行推理的基礎事實。
「我需要做什麼？」
葉浩格開「米爾彌斯」的長劍，反手直刺，卻被對方輕易躲開。
「我不知道。」
出乎預料的回答，葉浩微微一愣，但「米爾彌斯」的劍鋒立刻重新咬上來，逼迫他不能順著這番話去發散思考，進而與水面下方的陰影產生聯繫。
「我說過了，骰子已經擲出，如果有辦法提前知道結果，那為什麼還要投出骰子？」
「米爾彌斯」變得銳利起來，葉浩不得不將全部注意放到應敵。
眾聖的話語游過心頭，卻像是拂過水麵的風，漣漪過後什麼也留不下來。
「第三次末日之後，絲柯忒就知曉，任何已成定局的命運都會在最後被改變，所以他才殺死了自己，他是命運凝聚的焦點，只有他的死亡，凡人的命運才能從眾聖的手中解放，末日便不能透過他的眼眸窺探到世界的未來，只有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破滅的命運才追不上這個世界，我們又怎麼能去干涉骰子的結果？」
劍鋒掠過葉浩的側臉，帶出一絲血跡。
屬於葉浩的精神世界將「米爾彌斯」進一步削弱，祂不再能於葉浩的精神里使用魔力，但只是戰鬥的技巧就讓葉浩疲於應對。
「我們只是在等待命運的結果，無論結果如何。」
兩柄劍鋒交錯一起，葉浩意識到單純以力量來說，卻是自己更勝一籌。
他將長劍壓回去，忍不住開口：「我就是那一顆骰子？」
「米爾彌斯」後退一步，劍鋒攪開葉浩的長劍，順著葉浩的胸口切下。
這一劍並不迅疾，但葉浩正想要躲避的時候，大腿處卻裂開一條傷口，他慢了一步，劍鋒便在葉浩胸前印下傷痕。
抓住那一片刻的破綻，「米爾彌斯」再一次發起進攻。
純光的劍鋒壓到葉浩的肩膀，「米爾彌斯」的聲音順著劍鋒爬進葉浩的耳里。
「時間不多了，葉，你要選擇什麼樣的命運？」
劍鋒撕開葉浩的大腿，米爾彌斯對「點火」的適應比預想中要快太多。
祂沒有用類似於「點火」的加速技巧，但很快就算出來「點火」狀態下葉浩能做到的一切，那麼調整劍鋒的軌跡，重新編織囚籠，這一次將「點火」帶來的掙扎也重新計算進去————
鮮血便從純光的劍鋒上滴落。
葉浩避開了大腿的動脈，高體質帶來的恢復能力已經止住大腿的出血，但這已經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信號。
—一小子，如果你沒有其他辦法，我就將祂放逐了，終究只是一個儀式的幻影，主動權在我這裡，我會另外想辦法給你打開法力池。
神經系統中傳來米絲特拉嚴肅的聲音。
哪怕米絲特拉並非是戰士，超凡者的高度也讓她意識到了這就是掙扎的極限。
剛才那一劍，本來應該直接切斷葉浩的大腿。
冰霜拖住了米爾彌斯的腳步，位置出現些微偏差的劍鋒被風之羽接住，利用米絲特拉的法力池重新充能的風之羽將這一次傷害降低一個等級，才將傷口變成可以接受的程度。
米爾彌斯歪了歪腳腕，將腳步從地面的冰霜掙脫。
那是法術留下的效果，「點火」帶來的強化被適應之後，葉浩只能想辦法弱化米爾彌斯。
詛咒對於聖賢沒有意義，從外部改變環境才能對聖賢之影產生影響，可是大範圍影響環境的法術都有一個特點，特別浪費魔力。
米絲特拉的法力恢復速度，並不支持葉浩這麼消耗。
葉浩重新握緊長劍，但是同一時間，胸口卻突兀地綻放了一條傷口，不算深，但鮮血剎那間將那身貴族的行頭染紅。
一你，等等，米爾彌斯闖進你的精神世界了？
米絲特拉立刻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她不再猶豫，一股幾乎碾碎天地的威壓以葉浩為中心向四周蔓延，超凡者的力量即將破開她偽裝的軀殼。
「等等！」
葉浩的聲音沒有阻止米絲特拉的決定，但是從一道影子卻讓米絲特拉凝聚的力量停下來。
女僕的身影闖進兩人的戰場。
葉浩看見一道金色的影子砸碎米爾彌斯所在的位置，黃金的巨斧仿佛也流著一層光，而那光芒在苔絲的手中翻飛，藉由武器上的優勢，她竟然一時將米爾彌斯逼退。
米爾彌斯剛想要反擊，但是地面卻鑽出來一條藤蔓纏住的腳。
妖精般的身影離開葉浩的肩頭，米絲特拉飛向苔絲的位置，伴隨著失去外置法力池的空落感，葉浩看見米斯特轉過身，用手指指向自己。
「聽好，我只給你三分鐘的時間。」
葉浩立刻閉上雙眼。
純光的劍鋒被飛燕停駐的長劍彈開，「米爾彌斯」後退兩步，意識到劍鋒上的力量不對。
祂立刻意識到葉浩收回全部的精神，而葉浩也睜開眼，眸子斂去一切感情。
「米爾彌斯」露出一個笑容。
「看起來你終於做好準備。」
葉浩吐出口氣，將劍鋒平舉，因為「米爾彌斯」的話形成的動搖被他重新按到內心深處，老師給他的時間只有三分鐘，他沒時間去整理現狀。
只能向前。
「雖然不知道你到底哪位大人，但是話如果說完了，那麼現在自己退場，還能有一些體面。」
「米爾彌斯」沒有說話，劍鋒在聖賢的手中平舉，劍尖指向葉浩的眉心。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葉，我怎麼記得我只是說了一些在交手中用來攻心的話？」
聖賢的影子邁出腳步，死亡的陰影便向葉浩撲來。
但，速度並不快。
借用神器的特性，「米爾彌斯」切進葉浩的精神世界，但這裡終究是葉浩的主場，「米爾彌斯」的幻影不僅無法使用任何需要法力的技巧，雙方的基礎屬性也由雙方的意志決定。
出現在這裡的「米爾彌斯」只是延伸過來的一絲意識，身體機能其實只有學徒的程度。
只有半個精神在這裡的葉浩，已經在身體能力上壓過對方一線，現在另一半精神也一同回歸，葉浩在技巧上仍舊追不上對方的腳步，他還是看不見那劍鋒之後所有的變化，但—
葉浩向前踏出一步，「米爾彌斯」的動作隨即針對葉浩的動作進行微調。
原本預讀不了的劍鋒，隨著對方的動作，立刻綻放出無窮的變化。
葉浩舉劍向前，所有變化隨著葉浩的動作與聖賢之影的應對，迅速向同一個可能性坍塌，那一個可能性中，兩人的劍鋒會交錯而過，「米爾彌斯」的劍鋒將撕開葉浩的咽喉。
這就是兩人在技巧上的差距。
葉浩與「米爾彌斯」都能看到這個結果。
但葉浩還是向前邁出腳步。
兩人的身影交錯而過，純粹的光觸及飛燕的長劍時，葉浩腳步一轉，將全身的重量壓上劍鋒。
以接觸點為支點，兩柄長劍立刻轉過一個角度，吻向彼此的脖頸。
晨曦的劍鋒先一步點開葉浩的喉嚨，但同時葉浩的劍鋒卻也觸及到「米爾彌斯」的咽喉，兩人一齊拉動長劍，劍鋒的支點飄起刺眼的火花，兩個喉嚨同時被對方的劍鋒割開。
鮮血四濺，兩個人影同時倒在魔力之海的鏡面。
倒下的兩人，最後只有葉浩爬起來。
劍鋒切開喉管，卻沒有完全切斷。
「米爾彌斯」的劍更先觸及葉浩，但葉浩的力量更大，體質更強，至少在這個精神的世界裡，葉浩更先一步，完全將「米爾彌斯」的咽喉撕開。
抓住滲血的喉嚨，葉浩望向腳下，鮮血已然潤進魔力之海的鏡面。
徘徊在鏡面之下的陰影仿佛嗅到什麼未來，緊閉的眼眸朝向葉浩。
葉浩伸出手，越過鏡面，探向那片陰影。
魔力之海的鏡面映照著人們的本源，自己想要從這份本源中求取什麼？
力量。
毫無疑問，可以改變命運的力量。
葉浩看著自己的手探進那片陰影，熟悉而又冰涼的劍柄在他手心描繪著熟悉的形狀，那正是與他另一隻手一模一樣的飛燕劍，意味著他最熟悉的力量。
那一個讓他在遊戲中走到最後的力量。
葉浩最為熟悉的依仗。
劍柄在葉浩掌心化開，仿佛有水滴沿著皮膚逆行而上，葉浩能夠感覺到身體正在回應這股力量，一隻沉默的遊戲系統幾乎是自己跳了出來，彈出一個提示：
—一檢測到本源力量，正在生成相應描述；
探索本源是一個盲人摸象般的過程，第一次摸索只能得到一些模糊的意象。
穩固，靜止，爆發，變幻————
這些根本無從理解的意象，最終會以地水火風的形式顯示出區別，隨著人們在超凡之路上前進，對自身的本源理解更加深刻，在超越凡人界限的那一刻，對於本源的所有摸索才會開花結果。
地水火風的表象會隨著第二次窺伺本源崩解，開始顯示真實的模樣。
直到第三次窺伺本源，點燃神火的那一刻，人們才會成為本源的主人，徹底掌握本源才能升華自身的存在，不用眾聖的擢升而成為比肩聖賢的存在。
葉浩比其他人有一個優勢，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本源不對。
葉浩突然鬆開喉嚨，抓住自己探進魔力之海的手。
他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所知道的那個本源，延伸向的未來已經有了結果。
眾聖皆隕，塵世陣線一觸即潰。
他如果撿起相同的命運，那麼骰子會落向何處？
葉浩看見鏡面下的陰影攀上自己的手腕，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骰子遊戲是一個賭局。
如果兩個人站在同一立場，那麼成不了一個賭局。
「我們」指的到底是誰？
還有誰？
到底是誰想要引導他去抓起過去的力量？
不對，他想要的不是那個孤獨守望文明餘燼的結果！
不是那一份命運！
他要握住的是—
葉浩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在一個疲憊的長夜，人們恐懼的呼吸中，面對無從抵抗的命運，旅館的女兒挺身而出，她用長劍橫過自己的脖頸，拒絕了軍神殿給他們選定的命運。
即使沒有他在場，蕾拉也改變了翠石鎮居民的命運。
他要追求的不是成為英雄的力量，而是使人變成英雄的力量，是引領他人一起向前的力量！
手指微微顫動，他幾乎是用盡全力，拒絕了自己的過去。
葉浩還是鬆開了那個熟悉的劍柄。
魔力之海下，陰影驟然不見。
緩緩消失的「米爾彌斯」閉上雙眼，嘴角微微翹起。
金色的眼眸看向懷抱少年的那一個黑色影子，影子的手已經撫摸著少年的手臂探入魔力之海的鏡面下，正把一柄飛燕的長劍遞到少年的手心。
少年沒有握住那柄劍。
骰子給出的第一個結果，還不壞。
祂無聲地笑了笑，在影子看向自己之前，潰散成無數光點消失。
魔力的鏡面下，另一柄長劍被葉浩握在手心。
那是一柄仿佛被蟲蛀蝕一空的木劍，勉強只能看出有長劍的外形，但更像是一塊剛從火里掏出來的乾柴，焦黑的劍身上到處都是逐漸冷卻的火色暗斑。
命運。
傳說中眾聖交給精靈王的聖劍，第一次末日中精靈的太陽王斬殺「影狼」斯芬德克的神器。
那是第一次，眾聖不得不向搖籃內的種族求助。
第一次，世界的命運由眾聖交給凡人編織。
長劍的影子閃爍不見，葉浩看見遊戲系統中添加了兩個描述：
一本源描述：抗爭；
一本源表象：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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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浩的疑問有了一個答案，果然，面前的米爾彌斯擁有關於自己的記憶。
只是有些出乎預料，這個答案並不能讓葉浩有多高興。
一個問題有了答案，一件事情得以確定，隨後從這個確定事項中延伸出來的無數問題，誰來告訴自己答案？
葉浩吐出口氣，伸出雙手虛握。
平靜下來的魔力之海重新倒映出葉浩的身影，空空的雙手中有想像匯聚，凝結成一柄直劍的模樣。
直劍有著飛燕的雙翼。
「飛燕也是好久不見了，明明當初可以取一個更加好聽的名字。」
少女的視線掃過葉浩手中的劍鋒，笑著提醒了一句，「樣子貨可沒有辦法幫你活下去，葉，想像的世界沒有邊界，但是靈魂的強度決定了想像的強度，現在的你並不能在想像的世界中復現你過去的武器。」
這種事情葉浩當然知道。
手中的直劍只是一柄沒有內在的空殼，根本不是他過去熟悉的武器，只是他腦海中第一時間想到的武器，自然會是他最熟悉的模樣。
「你是誰？」
劍尖指向熟悉的身影，葉浩的聲音干分平靜。
那的確是米爾彌斯。
相貌，聲音，甚至那種能給血雨腥風吹來一絲清新的印象也與記憶中一模一樣，但是那個身體裡還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祂根本沒有隱瞞的意思，葉浩能清晰感受到那種從雲巔垂落的俯瞰。
透過米爾彌斯的眼眸，另一種龐大的存在正在注視自己。
「米爾彌斯」露出一個笑容，祂抬起手壓住自己的嘴唇。
葉浩吐出口氣，警戒著對方的動向，小心翼翼地開口：「那麼我換一個問題，我會來到這裡，是因為你們？」
「米爾彌斯」閉上眼，那笑容出現幾許人性的玩味兒，似乎這件事對於祂們而言，也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的成果。
「不，不是我們，是我們」，命運擲出骰子，但我們沒想到會是你。」
袖放下手指，給出明確的回答。
葉浩皺起眉頭，剛想罵「謎語人」的時候，那一句「命運擲出骰子」卻在他腦海中划過一道閃光。
他突然想起一件無人在意的事情，那就是在《瀝火之劍》的遊戲裡，玩家在原住民嘴裡的稱呼一直是「命運之種」。
種子，開化，發芽，成長，結果————
我們沒想到會是你————
不是我們，是「我們」————
《瀝火之劍》完全違反一般市場規律的，對於悲劇的不可理解的執念，直到遊戲最後不剩下多少人之後，遊戲發行方與製作方也一直保持沉默————
自己接觸到遊戲是因為朋友的內測邀請，而他的朋友並不是遊戲製作方與發行方————
他的朋友，來自於最高決策委員會————
「那不是一個遊戲，而是一個遴選機制，你說的我們是指帕沃德眾聖和一—
」
葉浩下意識地話語沒有說完，一股自靈魂深處升起的戰慄打斷他的聲音，仿佛他只要說出那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詞語，這個詞語指向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時，某種命運就將得以確定。
一片陰影從葉浩腳下流過。
葉浩用視野的餘光看向腳面，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黑色的影子正在魔力之海下方徘徊。
那仿佛是一隻閉起的眼眸，不斷向上探尋，似乎只需要一絲一毫的聯繫，它就可以穿過那宛如一片薄膜的鏡面，從魔力之海下翻轉到葉浩的精神世界。
一絲冷汗從葉浩臉頰滴落，驚起的波紋讓水面下的陰影晃動了一下。
那是什麼？
「說點已經發生的事情吧，葉。」
「米爾彌斯」拿開壓住嘴唇的手指，用聲音拉回葉浩正在向水面下探尋的意識。
「第三次末日之後，絲柯忒意識到一件事情，他無法為帕沃德選擇命運，因為無論將命運洞悉到何種地步，無論規避了多少毀滅，破滅的命運永遠會出現在能看到的極限的下一秒，第三次末日便由此而來。
絲柯忒在第二次末日之後，窮儘自身的所有，找到戰勝第三次末日的方法，經過數千年的準備，即使現在回憶起來那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無死孽物」厄豐提在世界之外被擊殺，一如命運所示。
然而那一場勝利在歡呼還未消散的時候就變成陷阱，厄豐提的血肉滲進文明的搖籃，血肉之災從此延綿不去。
葉，絲柯忒看見的命運中，本沒有這一幕。」
葉浩意識到「米爾彌斯」讓自己不要去關注那一團陰影，他吐出口氣，將注意重新拉回面前的對話。
「難道不是因為絲柯忒看見的命運被腐海的力量遮掩，眾聖的抵抗才成為末日的源頭嗎？」
「米爾彌斯」露出一個笑容，滿意地搖搖頭。
「怎會，命運若有陰影，絲柯忒怎麼會察覺不到。況且厄豐提的血肉有問題，我們又怎麼會放任帕沃德沐浴有毒的血？那都是在瞬間發生的變化，葉，開花，結果，若是無人採摘，那麼果實本也應該朽爛，命運早已經寫定終局，我們都是命運的一環，又怎麼能去改變？」
「米爾彌斯」抬起劍鋒，葉浩立刻收斂精神，但是「米爾彌斯」的劍鋒卻並沒有現實中那麼致命。
祂像是測試葉浩的基本功那樣將長劍壓過來，卻被葉浩輕易接住。
延伸到精神世界的聖賢只有第三階到第四階之間的身體機能。
「棋子無法反抗棋盤，畫中人無法撕毀畫卷，小說里的人物，又要如何反抗文字本身？」
所以才需要有外來的力量？
否則就算帕沃德眾聖找到那一條度過末日的道路，勝利也會被強行反轉成失敗，縱情歡呼之後迎接的便是不可解的悲劇。
如同遊戲裡那樣。
葉浩心中浮起一個猜測，許多事情驟然連成一條線，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但在此之前，他沒有掌握任何可以進行推理的基礎事實。
「我需要做什麼？」
葉浩格開「米爾彌斯」的長劍，反手直刺，卻被對方輕易躲開。
「我不知道。」
出乎預料的回答，葉浩微微一愣，但「米爾彌斯」的劍鋒立刻重新咬上來，逼迫他不能順著這番話去發散思考，進而與水面下方的陰影產生聯繫。
「我說過了，骰子已經擲出，如果有辦法提前知道結果，那為什麼還要投出骰子？」
「米爾彌斯」變得銳利起來，葉浩不得不將全部注意放到應敵。
眾聖的話語游過心頭，卻像是拂過水麵的風，漣漪過後什麼也留不下來。
「第三次末日之後，絲柯忒就知曉，任何已成定局的命運都會在最後被改變，所以他才殺死了自己，他是命運凝聚的焦點，只有他的死亡，凡人的命運才能從眾聖的手中解放，末日便不能透過他的眼眸窺探到世界的未來，只有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破滅的命運才追不上這個世界，我們又怎麼能去干涉骰子的結果？」
劍鋒掠過葉浩的側臉，帶出一絲血跡。
屬於葉浩的精神世界將「米爾彌斯」進一步削弱，祂不再能於葉浩的精神里使用魔力，但只是戰鬥的技巧就讓葉浩疲於應對。
「我們只是在等待命運的結果，無論結果如何。」
兩柄劍鋒交錯一起，葉浩意識到單純以力量來說，卻是自己更勝一籌。
他將長劍壓回去，忍不住開口：「我就是那一顆骰子？」
「米爾彌斯」後退一步，劍鋒攪開葉浩的長劍，順著葉浩的胸口切下。
這一劍並不迅疾，但葉浩正想要躲避的時候，大腿處卻裂開一條傷口，他慢了一步，劍鋒便在葉浩胸前印下傷痕。
抓住那一片刻的破綻，「米爾彌斯」再一次發起進攻。
純光的劍鋒壓到葉浩的肩膀，「米爾彌斯」的聲音順著劍鋒爬進葉浩的耳里。
「時間不多了，葉，你要選擇什麼樣的命運？」
劍鋒撕開葉浩的大腿，米爾彌斯對「點火」的適應比預想中要快太多。
祂沒有用類似於「點火」的加速技巧，但很快就算出來「點火」狀態下葉浩能做到的一切，那麼調整劍鋒的軌跡，重新編織囚籠，這一次將「點火」帶來的掙扎也重新計算進去————
鮮血便從純光的劍鋒上滴落。
葉浩避開了大腿的動脈，高體質帶來的恢復能力已經止住大腿的出血，但這已經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信號。
—一小子，如果你沒有其他辦法，我就將祂放逐了，終究只是一個儀式的幻影，主動權在我這裡，我會另外想辦法給你打開法力池。
神經系統中傳來米絲特拉嚴肅的聲音。
哪怕米絲特拉並非是戰士，超凡者的高度也讓她意識到了這就是掙扎的極限。
剛才那一劍，本來應該直接切斷葉浩的大腿。
冰霜拖住了米爾彌斯的腳步，位置出現些微偏差的劍鋒被風之羽接住，利用米絲特拉的法力池重新充能的風之羽將這一次傷害降低一個等級，才將傷口變成可以接受的程度。
米爾彌斯歪了歪腳腕，將腳步從地面的冰霜掙脫。
那是法術留下的效果，「點火」帶來的強化被適應之後，葉浩只能想辦法弱化米爾彌斯。
詛咒對於聖賢沒有意義，從外部改變環境才能對聖賢之影產生影響，可是大範圍影響環境的法術都有一個特點，特別浪費魔力。
米絲特拉的法力恢復速度，並不支持葉浩這麼消耗。
葉浩重新握緊長劍，但是同一時間，胸口卻突兀地綻放了一條傷口，不算深，但鮮血剎那間將那身貴族的行頭染紅。
一你，等等，米爾彌斯闖進你的精神世界了？
米絲特拉立刻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她不再猶豫，一股幾乎碾碎天地的威壓以葉浩為中心向四周蔓延，超凡者的力量即將破開她偽裝的軀殼。
「等等！」
葉浩的聲音沒有阻止米絲特拉的決定，但是從一道影子卻讓米絲特拉凝聚的力量停下來。
女僕的身影闖進兩人的戰場。
葉浩看見一道金色的影子砸碎米爾彌斯所在的位置，黃金的巨斧仿佛也流著一層光，而那光芒在苔絲的手中翻飛，藉由武器上的優勢，她竟然一時將米爾彌斯逼退。
米爾彌斯剛想要反擊，但是地面卻鑽出來一條藤蔓纏住的腳。
妖精般的身影離開葉浩的肩頭，米絲特拉飛向苔絲的位置，伴隨著失去外置法力池的空落感，葉浩看見米斯特轉過身，用手指指向自己。
「聽好，我只給你三分鐘的時間。」
葉浩立刻閉上雙眼。
純光的劍鋒被飛燕停駐的長劍彈開，「米爾彌斯」後退兩步，意識到劍鋒上的力量不對。
祂立刻意識到葉浩收回全部的精神，而葉浩也睜開眼，眸子斂去一切感情。
「米爾彌斯」露出一個笑容。
「看起來你終於做好準備。」
葉浩吐出口氣，將劍鋒平舉，因為「米爾彌斯」的話形成的動搖被他重新按到內心深處，老師給他的時間只有三分鐘，他沒時間去整理現狀。
只能向前。
「雖然不知道你到底哪位大人，但是話如果說完了，那麼現在自己退場，還能有一些體面。」
「米爾彌斯」沒有說話，劍鋒在聖賢的手中平舉，劍尖指向葉浩的眉心。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葉，我怎麼記得我只是說了一些在交手中用來攻心的話？」
聖賢的影子邁出腳步，死亡的陰影便向葉浩撲來。
但，速度並不快。
借用神器的特性，「米爾彌斯」切進葉浩的精神世界，但這裡終究是葉浩的主場，「米爾彌斯」的幻影不僅無法使用任何需要法力的技巧，雙方的基礎屬性也由雙方的意志決定。
出現在這裡的「米爾彌斯」只是延伸過來的一絲意識，身體機能其實只有學徒的程度。
只有半個精神在這裡的葉浩，已經在身體能力上壓過對方一線，現在另一半精神也一同回歸，葉浩在技巧上仍舊追不上對方的腳步，他還是看不見那劍鋒之後所有的變化，但—
葉浩向前踏出一步，「米爾彌斯」的動作隨即針對葉浩的動作進行微調。
原本預讀不了的劍鋒，隨著對方的動作，立刻綻放出無窮的變化。
葉浩舉劍向前，所有變化隨著葉浩的動作與聖賢之影的應對，迅速向同一個可能性坍塌，那一個可能性中，兩人的劍鋒會交錯而過，「米爾彌斯」的劍鋒將撕開葉浩的咽喉。
這就是兩人在技巧上的差距。
葉浩與「米爾彌斯」都能看到這個結果。
但葉浩還是向前邁出腳步。
兩人的身影交錯而過，純粹的光觸及飛燕的長劍時，葉浩腳步一轉，將全身的重量壓上劍鋒。
以接觸點為支點，兩柄長劍立刻轉過一個角度，吻向彼此的脖頸。
晨曦的劍鋒先一步點開葉浩的喉嚨，但同時葉浩的劍鋒卻也觸及到「米爾彌斯」的咽喉，兩人一齊拉動長劍，劍鋒的支點飄起刺眼的火花，兩個喉嚨同時被對方的劍鋒割開。
鮮血四濺，兩個人影同時倒在魔力之海的鏡面。
倒下的兩人，最後只有葉浩爬起來。
劍鋒切開喉管，卻沒有完全切斷。
「米爾彌斯」的劍更先觸及葉浩，但葉浩的力量更大，體質更強，至少在這個精神的世界裡，葉浩更先一步，完全將「米爾彌斯」的咽喉撕開。
抓住滲血的喉嚨，葉浩望向腳下，鮮血已然潤進魔力之海的鏡面。
徘徊在鏡面之下的陰影仿佛嗅到什麼未來，緊閉的眼眸朝向葉浩。
葉浩伸出手，越過鏡面，探向那片陰影。
魔力之海的鏡面映照著人們的本源，自己想要從這份本源中求取什麼？
力量。
毫無疑問，可以改變命運的力量。
葉浩看著自己的手探進那片陰影，熟悉而又冰涼的劍柄在他手心描繪著熟悉的形狀，那正是與他另一隻手一模一樣的飛燕劍，意味著他最熟悉的力量。
那一個讓他在遊戲中走到最後的力量。
葉浩最為熟悉的依仗。
劍柄在葉浩掌心化開，仿佛有水滴沿著皮膚逆行而上，葉浩能夠感覺到身體正在回應這股力量，一隻沉默的遊戲系統幾乎是自己跳了出來，彈出一個提示：
—一檢測到本源力量，正在生成相應描述；
探索本源是一個盲人摸象般的過程，第一次摸索只能得到一些模糊的意象。
穩固，靜止，爆發，變幻————
這些根本無從理解的意象，最終會以地水火風的形式顯示出區別，隨著人們在超凡之路上前進，對自身的本源理解更加深刻，在超越凡人界限的那一刻，對於本源的所有摸索才會開花結果。
地水火風的表象會隨著第二次窺伺本源崩解，開始顯示真實的模樣。
直到第三次窺伺本源，點燃神火的那一刻，人們才會成為本源的主人，徹底掌握本源才能升華自身的存在，不用眾聖的擢升而成為比肩聖賢的存在。
葉浩比其他人有一個優勢，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本源不對。
葉浩突然鬆開喉嚨，抓住自己探進魔力之海的手。
他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所知道的那個本源，延伸向的未來已經有了結果。
眾聖皆隕，塵世陣線一觸即潰。
他如果撿起相同的命運，那麼骰子會落向何處？
葉浩看見鏡面下的陰影攀上自己的手腕，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骰子遊戲是一個賭局。
如果兩個人站在同一立場，那麼成不了一個賭局。
「我們」指的到底是誰？
還有誰？
到底是誰想要引導他去抓起過去的力量？
不對，他想要的不是那個孤獨守望文明餘燼的結果！
不是那一份命運！
他要握住的是—
葉浩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在一個疲憊的長夜，人們恐懼的呼吸中，面對無從抵抗的命運，旅館的女兒挺身而出，她用長劍橫過自己的脖頸，拒絕了軍神殿給他們選定的命運。
即使沒有他在場，蕾拉也改變了翠石鎮居民的命運。
他要追求的不是成為英雄的力量，而是使人變成英雄的力量，是引領他人一起向前的力量！
手指微微顫動，他幾乎是用盡全力，拒絕了自己的過去。
葉浩還是鬆開了那個熟悉的劍柄。
魔力之海下，陰影驟然不見。
緩緩消失的「米爾彌斯」閉上雙眼，嘴角微微翹起。
金色的眼眸看向懷抱少年的那一個黑色影子，影子的手已經撫摸著少年的手臂探入魔力之海的鏡面下，正把一柄飛燕的長劍遞到少年的手心。
少年沒有握住那柄劍。
骰子給出的第一個結果，還不壞。
祂無聲地笑了笑，在影子看向自己之前，潰散成無數光點消失。
魔力的鏡面下，另一柄長劍被葉浩握在手心。
那是一柄仿佛被蟲蛀蝕一空的木劍，勉強只能看出有長劍的外形，但更像是一塊剛從火里掏出來的乾柴，焦黑的劍身上到處都是逐漸冷卻的火色暗斑。
命運。
傳說中眾聖交給精靈王的聖劍，第一次末日中精靈的太陽王斬殺「影狼」斯芬德克的神器。
那是第一次，眾聖不得不向搖籃內的種族求助。
第一次，世界的命運由眾聖交給凡人編織。
長劍的影子閃爍不見，葉浩看見遊戲系統中添加了兩個描述：
一本源描述：抗爭；
一本源表象：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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