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神選之儀（四）
第76章 神選之儀（四）
「為什麼會是奉劍侍女」米爾彌斯？」
競技場的觀賽台上，米絲特拉莉斯第一次睜開眼。
儀式很成功。
她看中的人果然能贏到最後。
工坊的運轉效率沒有達到預想中的效果，不過她早有預料，將魔龍的靈魂捏碎，利用超凡者的靈魂讓整個工坊超載運行後，她的確將擬聖法術推演到自己設想的那個極致：
從帕沃德的記憶中抽取聖賢的身影。
這才是她會留在魯特城接受外聘的原因，自上一次末日以來，唯有魯特城出現過神降。
只有在這片地方，她才有可能召喚出聖賢的幻影，因為這裡是整個帕沃德對聖賢的記憶最為深刻的地方。
但為什麼是米爾彌斯？
一百六十年前出現在這裡的聖賢是聖多安，這有歷史的明確記錄，她自己也還記得當時聖賢造成的法則波動，所以她這一次模擬，自然也是通過模擬這種波動，將這一次具現直接指向聖多安。
她的確成功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與聖賢幻影之間的聯繫，但是這份聯繫又不像她預期那樣緊密。
米絲特拉不太明白這樣的變化是因為召喚對象是一位聖賢，還是說因為自己的擬聖法術並不完善，不過無論如何，她到底是成功了。
她有一種衝動，拿著自己準備好的問題向聖賢的幻影尋求答案，但是看到聖賢對面的人影時，最終還是忍下這樣的衝動。
算了，神選之儀還在進行，這次便宜那小子了。
葉浩一點沒覺得自己占了便宜。
如果他知道米絲特拉的這番操作不是為了為難自己，那他肯定會抱著魔女的大腿，求對方收回這番好意。
只是現在，他連這樣的想法也來不及升起。
他緊盯著米爾彌斯金色的眼眸，有一種衝動想要從對方眼中確認自己的那個大膽的想法：
米爾彌斯或許認識自己。
眾聖皆隕的那個年代，末日如潮水將帕沃德淹沒，文明的防線從搖籃外收縮到搖籃內，聖賢秉承眾聖的遺志，帶領塵世的文明對抗末日的降臨。
圍繞著聖賢，玩家們組成一支又一支利劍。
直到這些利劍全部折斷，玩家們帶回聖賢的遺骨，最終築起聖白的牆，為文明留下最後一捧篝火。
米爾彌斯是葉浩相處最久的聖賢，陪伴了葉浩從一百二十級到一百四十級的時光，從超凡領域邁向神域，如同原住民那般點燃神火的那一刻，守在他身邊的就是這位少女。
葉浩想過自己會看見一些熟悉的人。
不是奧菲利亞小隊那種熟悉，而是真正與自己同行過的那些存在，只是他從未敢去期望，期望這些存在還能記得另一段時光的相遇。
現在，葉浩卻有些遲疑。
他究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葉浩沒能給這個疑惑一個答案，因為眼前的少女很快就動了起來。
祂沒有拔出神劍「曦光」，而是套著劍鞘，挺起比一般直劍更長的劍鋒，就向葉浩刺了過來。
四階銀位的水準？
那一道突刺的速度立刻讓葉浩意識到米爾彌斯此刻的水準，葉浩下意識後退半步，抬起劍鋒試圖別開這一道突刺，隨後順著對方的劍鋒滑下，刺向對方的鎖骨之間。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應對，出手的那一刻，葉浩就意識到不能這樣做。
果然，兩柄劍鋒沒有相交。
米爾彌斯的突刺在葉浩出手的那一刻變了軌跡。
她揚起劍鋒又斬落，劍鋒斬向葉浩持劍的手腕，逼迫葉浩放棄進攻。
葉浩將持劍的手向外撇開，劍鋒擦著他的手腕落下，聖賢的劍鋒落空，但同時葉浩胸前的大門卻也已經打開。
腳下一扯，想要抽身而退的葉浩眼神向下一掃。
米爾彌斯一腳踩在自己的腳背，捉住了自己後退的打算，不利於近身搏鬥的長劍被袖反轉，雙手抓著劍柄，利用劍柄的配重，徑直鑿向自己的小腹。
曦光的配重有一定的銳度，四階銀位的加持下，足以破開小腹。
單手根本阻止不了，葉浩只能用左手擋住配重的軌跡，但是仍舊被劍柄的配重鑿穿手掌，壓在小腹，在腹部留下一個傷口。
掌心被鑿穿的左手死死抓住劍柄，葉浩搶起右手的直劍，從側面斬向自己身前的少女0
武器被捉住，同樣沒有辦法阻擋這一劍！
暗色的劍鋒斬過聖賢的身影，卻沒有任何觸感，葉浩在同一時間咬緊牙關，一道肉色的剪影，從下而上，狠狠踢中他的下巴。
棄劍，折身，以踩住自己的那一隻腳為支點，米爾彌斯將躲避劍鋒的動作化作下一道攻擊的起點。
從地面彈起來的踢技，這個距離下根本沒有躲閃的餘地。
力量轟進大腦，葉浩扛過那一瞬眩暈，硬是扭動了一下身子。
這一下扭動，米爾彌斯回落的腳踝沒有命中脆弱的脖子，而是被葉浩的肩膀接住。
力量不算大，但是在葉浩再度揮舞劍鋒之前，米爾彌斯卻是再次以葉浩的肩膀為支點，利用自己落在葉浩肩膀上的腳抬起全身的重量。
驟然壓上來的重量迫使葉浩放棄追擊調整平衡。
那一瞬的緩衝，祂抬起另一隻腳在葉浩胸口一踹，將自己從葉浩的懷抱中拉離。
葉浩追著那一道影子遞出長劍，空中卻傳來兩聲清脆的響。
第一聲是長劍與直劍的直接交鋒；
第二聲是無形之刃被別開的清脆；
魔力的劍鋒偏折於地，給傷痕累累的競技場又添上一道傷痕。
這一道傷痕的兩邊，葉浩與聖賢的幻影各站一邊。
葉浩看了下左手，掌心被鑿穿，但由於高體質的原因，沒有形成大出血之類的次生傷害，肉體自己止住了出血，只是短時間內幾乎無法使力。
腹部的傷口倒是沒事，一道皮外傷，已經結痂。
問題是剛才的無形之刃，他有些著急，明知道大概率沒有效果，還是想追著對方立身空中不好反制的瞬間，結果果不其然浪費了這一次攻擊。
這些進階技巧，是要燒血條的。
他沒有恢復類的技能了。
葉浩重新擺正長劍，劍鋒指向聖賢的幻影，眼神重新變得清澈起來。
那的確是米爾彌斯，不是他想著其他事情就能戰勝的對手。
不如說，自己要怎麼戰勝對方？
四階銀位。
聖賢的幻影將身體機能下降到與自己仿佛的水平，也就比當初在小樹林攔截他的冒險者高上一線，是甦醒至今葉浩遇到的最為接近的對手之一。
但葉浩不覺得自己能贏。
劍術的領域，他從來不是米爾彌斯的對手。
他擅長的本來就不是單純的劍術，以秘法師的身份解析對方的防護法術，尋找弱點，以密林遊俠的游擊與生存能力拉扯時間，最後找到弱點，以擁死者的爆發帶走目標。
現在他已經失去那樣的能力，用劍術進行正面勝負，他想不到自己能怎麼贏。
「為什麼要束縛自己？」
劍尖指向的人影，葉浩聽見米爾彌斯落下一句困惑的詢問。
束縛？
什麼意思？
是說自己沒有用全力？
忒彌斯之淚的效果與風之羽，早就在先前的戰鬥中用過了，那些從帕沃德的記憶中走出來的英雄幻影，哪裡是那麼好應付的對手？
這該死的試煉每一輪之間根本沒給他休整的機會，現在他的確不是完全的狀態，但是談什麼束縛？
他看上去是喜歡自縛打boss的人嗎？
「米爾彌斯，你————」
沒等葉浩說完，聖賢的幻影又一次跨過兩人中間的那一條線。
軍神殿進攻劍術的突刺十分標準，標準到葉浩已經能看到這一招突刺後面的無數變化，問題是米爾彌斯的姿勢根本沒有給葉浩更多預讀的機會，葉浩完全判斷不了突刺後面究竟會接上哪一種變化。
無奈之下，葉浩將身體的重心向後微調，已經做好防禦的準備。
細微的變化被米爾彌斯捕捉，祂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是劍鋒仍舊向前遞出。
一絲流火從劍尖點出，瞬間將帶鞘的長劍完全包裹。
劍術的衍生技巧？
突進技？
葉浩立刻警覺，放棄防禦的姿態準備閃躲，但是下一刻人影卻穿過火焰，直指葉浩閃避過後的位置。
，障眼法！
正處於重心移動的途中，面對這一記突刺，葉浩根本沒有閃躲的餘地，劍鋒迎上去沒有意義，兩柄劍會錯開，突刺而來的長劍會更先一步刺中自己的胸膛。
葉浩將直劍在手中一錯，用劍脊迎上突刺而來的劍尖。
叮！
劍脊精準地接住帶鞘的長劍，那一聲清脆的響聲中，葉浩立刻感覺到重量不對。
太輕了！
視野越過擋在前方的長劍劍脊，葉浩看見曦光的身後，米爾彌斯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開長劍，以至於葉浩迎上去的力量完全錯估了這一次突刺。
暗色的劍脊向著米爾彌斯壓過去，長劍在胸前的防禦再一次出現缺口。
鬆開手的米爾彌斯跟在長劍之後，踩著旋轉的舞步，在葉浩的防禦出現缺口的那一刻，揮拳砸向長劍的劍柄。
這一拳，打在葉浩力量失衡的那一個節點，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對抗，帶鞘的長劍直接將暗色的劍鋒壓在葉浩的肩頭。
神劍的劍鞘沿著暗色的劍鋒向上一走，飄落一串火花。
「曦光」順著劍脊刺穿葉浩耳邊的空氣，零落的火星從劍脊落下，從葉浩的肩膀彈落。
長劍靜止在葉浩的耳側，靜止下來的那一瞬，葉浩甚至能看見劍鞘上金色的浮雕。
據說那是關於軍神行走於大地的史詩。
米爾彌斯雙手握住神劍的劍柄，止住長劍的去勢，讓它在這一刻靜止在葉浩的耳邊。
啊，會死。
葉浩與米爾彌斯同時看到了這一劍的結果。
哪怕套著劍鞘，神劍「曦光」也會沿著一條斜線斬下，將葉浩的身體利落地斬斷。
太近了，不存在折身躲避的可能，向後彎腰的結果會被像是掀飛面具那樣，劍鋒從側臉切入，腦袋的前半部分被削飛三分之一。
死亡已經變成一個結果。
沒辦法，自己已經盡全力了。
————不，這是自欺欺人。
從一開始，自己就太過輕慢這次轉職試煉。
證據就是他將這次轉職安排在與奧恩·約基奇的見面之後。
沒有人比葉浩自己更清楚，為了不出意外地進入核心區，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準備攜帶多餘的武器，以及可能會被檢查出問題的小道具。
他其實完全沒有做好戰鬥的準備，就算這樣，葉浩還是選擇了這一天來叩響魔女之門。
時間的確緊迫，更關鍵的是，他太相信自己的經驗了。
遊戲內的經驗。
轉職試煉說到底是一個試煉，他沒有進行額外的準備，但仍舊相信試煉開始的時候，自己會得到一個完全武裝的機會。
遊戲內就是這樣的。
遊戲————
等等，米爾彌斯說的束縛難道是—
時間流動的下一秒，長劍迎著葉浩的脖子斬落。
競技場的邊緣，響應米爾彌斯的動作，工坊的護盾突然浮現，一道斬擊突兀地印在護盾之上，長達二十米的斬擊痕跡中，流火如同岩漿溢出。
米爾彌斯甩落劍鋒上的流火，第一時間沒有看向自己這一劍的結果，而是看向競技場的觀賽台。
視線落過去的剎那，女僕的身影就出現在米爾彌斯的身後。
神劍「曦光」有一瞬間鬆動，但很快被米爾彌斯重新扣住，祂察覺到身後的女僕限制了出力，同樣只有低階職業者的水準。
五階金位，一些小聰明。
女僕揮拳轟向少女之身的聖賢。
身體機能方面，聖賢之影自我限制在四階銀位水準，先前和小主人的交手也已經錄入資料庫，依照解析出來的動作分析聖賢的第一個動作就超出女僕的預料。
沒有立刻防守，或者反擊，而是將手中的神劍高高拋起。
女僕眼中的聖賢之影轉身，跨入自己的拳風之內。
印在護盾上的二十米流火下方，葉浩的視線隨著拋上半空的神劍高高抬起，隨後他才猛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還活著。
「蠢貨，你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非要用凡人之軀去面對聖賢之影？」
葉浩的肩膀落下一句責罵，魔女的影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葉浩的左肩。
「啊，我真是個蠢貨。」
葉浩舉起手中的暗色直劍，第一次閉上眼。
二重施法。
一般中階執法者才能掌握的一種施法技巧。
本質上是一種多線程並行處理的手段，並沒有限制只有中階施法者才能掌握，但是對於中階以下的職業者來說，靈魂的領域複雜多變，很少有人能在低階水平長時間維持兩條完全互不干涉的思考線程。
往往只有等執法者到了中階，精神壯大到一定程度，開始涉足靈魂的領域後，才能掌握對應的技巧。
戰士這些職業，很多甚至到了超凡領域才擁有類似的能力。
這些對葉浩來說卻不是問題。
完全切割思考進行不同項目的並行處理，無論是對於遊戲中的巫師獵人，還是對於現實中完成機械飛升的人類，都是一件如同呼吸般平常的事情。
「聽好，聖賢降臨的這段時間，帕沃德的底層法則被迫顯現，世界的屏障會被無限壓縮，魔力之海的潮汐將短暫浸沒這片區域，舊神的詛咒卻會被世界屏障過濾，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這段時間，任何人都可以通過與魔力之海的共鳴來打開法力池，你」
米絲特拉的話沒有說完。
她看見自己選中的繼承人睜開眼，那雙眼直透靈魂，一隻眼指向持劍備戰的戰士，一隻眼指向吟誦神秘的術者。
二重施法。
低階職業者在未能洞悉靈魂奧秘的情況下，也有可能掌握這樣的技巧，因為踏上超凡之路就意味著走上探究靈魂之旅，的確有那麼一些人天賦異稟。
但，他不是學徒嗎？
沒有踏上超凡之路，沒有越過靈與肉的界限，怎麼做到如此精準地操控自己的靈魂？
「不要做多餘的事，現在苔絲會去拖延時間，你只要專心」
「請恕我無禮，老師，苔絲小姐恐怕爭取不了什麼時間，為了不破壞整個儀式，苔絲小姐只能限制在低階職業者的出力水平，不是嗎？」
米絲特拉警覺地轉過頭。
轟！
轉頭的瞬間，什麼東西撞上競技場壁牆的聲音就傳來，一陣煙塵如同潮汐滾來，她微微閉上眼，看見天空落下的神劍，重新被一個人影握在手中。
「那是聖賢之影，我能和祂交手，所以苔絲小姐就能攔下祂，老師你的想法未免有些簡單了。」
煙塵消散，米斯特拉沉默地看向場上的聖賢之影。
最後，她露出一個笑容。
「這可有些超出預料了，你想怎麼做，我的弟子。」
葉浩將劍尖指向重新拿上武器的聖賢幻影，如同米爾彌斯所說，他的確不經意地束縛了自己。
因為系統的存在，他一直覺得自己只有完成試煉任務，才能打開法力池仔細想想，這不也是一種遊戲的思維嗎？
無光之地後，他在死眠之地的經歷，那一段「劇情」並沒有轉化成經驗，而是如同奇遇一樣直接將自己的等級提到學徒的頂點，那個時候他就應該注意到這一點才對：
比起玩家，他其實更接近原住民。
那麼，為什麼要等試煉任務結束之後，才能打開法力池？
葉浩的視線越過直劍的劍尖，落向十幾米的遠處，第一次擺出防禦起手的米爾彌斯。
「首先，我想謝謝老師的救命之恩，其次，我還是想抱怨一下，下一次把弟子扔進取悅軍神的鬥獸籠前，能和你親愛的弟子提前打一聲招呼嗎？」
「好提議，准了。」
魔女的身軀在葉浩的肩膀上縮小，最終變成拇指大小的妖精，藏進葉浩的頭髮。
「你不是想成為秘儀騎士嗎，在你打開法力池之前，我來當你的法杖，讓我看看你能做到什麼地步，要是輸了那就是不及格，給我滾回法則法師的道路重頭開始吧！」
「思維同步，開始。」
A
「為什麼會是奉劍侍女」米爾彌斯？」
競技場的觀賽台上，米絲特拉莉斯第一次睜開眼。
儀式很成功。
她看中的人果然能贏到最後。
工坊的運轉效率沒有達到預想中的效果，不過她早有預料，將魔龍的靈魂捏碎，利用超凡者的靈魂讓整個工坊超載運行後，她的確將擬聖法術推演到自己設想的那個極致：
從帕沃德的記憶中抽取聖賢的身影。
這才是她會留在魯特城接受外聘的原因，自上一次末日以來，唯有魯特城出現過神降。
只有在這片地方，她才有可能召喚出聖賢的幻影，因為這裡是整個帕沃德對聖賢的記憶最為深刻的地方。
但為什麼是米爾彌斯？
一百六十年前出現在這裡的聖賢是聖多安，這有歷史的明確記錄，她自己也還記得當時聖賢造成的法則波動，所以她這一次模擬，自然也是通過模擬這種波動，將這一次具現直接指向聖多安。
她的確成功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與聖賢幻影之間的聯繫，但是這份聯繫又不像她預期那樣緊密。
米絲特拉不太明白這樣的變化是因為召喚對象是一位聖賢，還是說因為自己的擬聖法術並不完善，不過無論如何，她到底是成功了。
她有一種衝動，拿著自己準備好的問題向聖賢的幻影尋求答案，但是看到聖賢對面的人影時，最終還是忍下這樣的衝動。
算了，神選之儀還在進行，這次便宜那小子了。
葉浩一點沒覺得自己占了便宜。
如果他知道米絲特拉的這番操作不是為了為難自己，那他肯定會抱著魔女的大腿，求對方收回這番好意。
只是現在，他連這樣的想法也來不及升起。
他緊盯著米爾彌斯金色的眼眸，有一種衝動想要從對方眼中確認自己的那個大膽的想法：
米爾彌斯或許認識自己。
眾聖皆隕的那個年代，末日如潮水將帕沃德淹沒，文明的防線從搖籃外收縮到搖籃內，聖賢秉承眾聖的遺志，帶領塵世的文明對抗末日的降臨。
圍繞著聖賢，玩家們組成一支又一支利劍。
直到這些利劍全部折斷，玩家們帶回聖賢的遺骨，最終築起聖白的牆，為文明留下最後一捧篝火。
米爾彌斯是葉浩相處最久的聖賢，陪伴了葉浩從一百二十級到一百四十級的時光，從超凡領域邁向神域，如同原住民那般點燃神火的那一刻，守在他身邊的就是這位少女。
葉浩想過自己會看見一些熟悉的人。
不是奧菲利亞小隊那種熟悉，而是真正與自己同行過的那些存在，只是他從未敢去期望，期望這些存在還能記得另一段時光的相遇。
現在，葉浩卻有些遲疑。
他究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葉浩沒能給這個疑惑一個答案，因為眼前的少女很快就動了起來。
祂沒有拔出神劍「曦光」，而是套著劍鞘，挺起比一般直劍更長的劍鋒，就向葉浩刺了過來。
四階銀位的水準？
那一道突刺的速度立刻讓葉浩意識到米爾彌斯此刻的水準，葉浩下意識後退半步，抬起劍鋒試圖別開這一道突刺，隨後順著對方的劍鋒滑下，刺向對方的鎖骨之間。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應對，出手的那一刻，葉浩就意識到不能這樣做。
果然，兩柄劍鋒沒有相交。
米爾彌斯的突刺在葉浩出手的那一刻變了軌跡。
她揚起劍鋒又斬落，劍鋒斬向葉浩持劍的手腕，逼迫葉浩放棄進攻。
葉浩將持劍的手向外撇開，劍鋒擦著他的手腕落下，聖賢的劍鋒落空，但同時葉浩胸前的大門卻也已經打開。
腳下一扯，想要抽身而退的葉浩眼神向下一掃。
米爾彌斯一腳踩在自己的腳背，捉住了自己後退的打算，不利於近身搏鬥的長劍被袖反轉，雙手抓著劍柄，利用劍柄的配重，徑直鑿向自己的小腹。
曦光的配重有一定的銳度，四階銀位的加持下，足以破開小腹。
單手根本阻止不了，葉浩只能用左手擋住配重的軌跡，但是仍舊被劍柄的配重鑿穿手掌，壓在小腹，在腹部留下一個傷口。
掌心被鑿穿的左手死死抓住劍柄，葉浩搶起右手的直劍，從側面斬向自己身前的少女0
武器被捉住，同樣沒有辦法阻擋這一劍！
暗色的劍鋒斬過聖賢的身影，卻沒有任何觸感，葉浩在同一時間咬緊牙關，一道肉色的剪影，從下而上，狠狠踢中他的下巴。
棄劍，折身，以踩住自己的那一隻腳為支點，米爾彌斯將躲避劍鋒的動作化作下一道攻擊的起點。
從地面彈起來的踢技，這個距離下根本沒有躲閃的餘地。
力量轟進大腦，葉浩扛過那一瞬眩暈，硬是扭動了一下身子。
這一下扭動，米爾彌斯回落的腳踝沒有命中脆弱的脖子，而是被葉浩的肩膀接住。
力量不算大，但是在葉浩再度揮舞劍鋒之前，米爾彌斯卻是再次以葉浩的肩膀為支點，利用自己落在葉浩肩膀上的腳抬起全身的重量。
驟然壓上來的重量迫使葉浩放棄追擊調整平衡。
那一瞬的緩衝，祂抬起另一隻腳在葉浩胸口一踹，將自己從葉浩的懷抱中拉離。
葉浩追著那一道影子遞出長劍，空中卻傳來兩聲清脆的響。
第一聲是長劍與直劍的直接交鋒；
第二聲是無形之刃被別開的清脆；
魔力的劍鋒偏折於地，給傷痕累累的競技場又添上一道傷痕。
這一道傷痕的兩邊，葉浩與聖賢的幻影各站一邊。
葉浩看了下左手，掌心被鑿穿，但由於高體質的原因，沒有形成大出血之類的次生傷害，肉體自己止住了出血，只是短時間內幾乎無法使力。
腹部的傷口倒是沒事，一道皮外傷，已經結痂。
問題是剛才的無形之刃，他有些著急，明知道大概率沒有效果，還是想追著對方立身空中不好反制的瞬間，結果果不其然浪費了這一次攻擊。
這些進階技巧，是要燒血條的。
他沒有恢復類的技能了。
葉浩重新擺正長劍，劍鋒指向聖賢的幻影，眼神重新變得清澈起來。
那的確是米爾彌斯，不是他想著其他事情就能戰勝的對手。
不如說，自己要怎麼戰勝對方？
四階銀位。
聖賢的幻影將身體機能下降到與自己仿佛的水平，也就比當初在小樹林攔截他的冒險者高上一線，是甦醒至今葉浩遇到的最為接近的對手之一。
但葉浩不覺得自己能贏。
劍術的領域，他從來不是米爾彌斯的對手。
他擅長的本來就不是單純的劍術，以秘法師的身份解析對方的防護法術，尋找弱點，以密林遊俠的游擊與生存能力拉扯時間，最後找到弱點，以擁死者的爆發帶走目標。
現在他已經失去那樣的能力，用劍術進行正面勝負，他想不到自己能怎麼贏。
「為什麼要束縛自己？」
劍尖指向的人影，葉浩聽見米爾彌斯落下一句困惑的詢問。
束縛？
什麼意思？
是說自己沒有用全力？
忒彌斯之淚的效果與風之羽，早就在先前的戰鬥中用過了，那些從帕沃德的記憶中走出來的英雄幻影，哪裡是那麼好應付的對手？
這該死的試煉每一輪之間根本沒給他休整的機會，現在他的確不是完全的狀態，但是談什麼束縛？
他看上去是喜歡自縛打boss的人嗎？
「米爾彌斯，你————」
沒等葉浩說完，聖賢的幻影又一次跨過兩人中間的那一條線。
軍神殿進攻劍術的突刺十分標準，標準到葉浩已經能看到這一招突刺後面的無數變化，問題是米爾彌斯的姿勢根本沒有給葉浩更多預讀的機會，葉浩完全判斷不了突刺後面究竟會接上哪一種變化。
無奈之下，葉浩將身體的重心向後微調，已經做好防禦的準備。
細微的變化被米爾彌斯捕捉，祂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是劍鋒仍舊向前遞出。
一絲流火從劍尖點出，瞬間將帶鞘的長劍完全包裹。
劍術的衍生技巧？
突進技？
葉浩立刻警覺，放棄防禦的姿態準備閃躲，但是下一刻人影卻穿過火焰，直指葉浩閃避過後的位置。
，障眼法！
正處於重心移動的途中，面對這一記突刺，葉浩根本沒有閃躲的餘地，劍鋒迎上去沒有意義，兩柄劍會錯開，突刺而來的長劍會更先一步刺中自己的胸膛。
葉浩將直劍在手中一錯，用劍脊迎上突刺而來的劍尖。
叮！
劍脊精準地接住帶鞘的長劍，那一聲清脆的響聲中，葉浩立刻感覺到重量不對。
太輕了！
視野越過擋在前方的長劍劍脊，葉浩看見曦光的身後，米爾彌斯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開長劍，以至於葉浩迎上去的力量完全錯估了這一次突刺。
暗色的劍脊向著米爾彌斯壓過去，長劍在胸前的防禦再一次出現缺口。
鬆開手的米爾彌斯跟在長劍之後，踩著旋轉的舞步，在葉浩的防禦出現缺口的那一刻，揮拳砸向長劍的劍柄。
這一拳，打在葉浩力量失衡的那一個節點，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對抗，帶鞘的長劍直接將暗色的劍鋒壓在葉浩的肩頭。
神劍的劍鞘沿著暗色的劍鋒向上一走，飄落一串火花。
「曦光」順著劍脊刺穿葉浩耳邊的空氣，零落的火星從劍脊落下，從葉浩的肩膀彈落。
長劍靜止在葉浩的耳側，靜止下來的那一瞬，葉浩甚至能看見劍鞘上金色的浮雕。
據說那是關於軍神行走於大地的史詩。
米爾彌斯雙手握住神劍的劍柄，止住長劍的去勢，讓它在這一刻靜止在葉浩的耳邊。
啊，會死。
葉浩與米爾彌斯同時看到了這一劍的結果。
哪怕套著劍鞘，神劍「曦光」也會沿著一條斜線斬下，將葉浩的身體利落地斬斷。
太近了，不存在折身躲避的可能，向後彎腰的結果會被像是掀飛面具那樣，劍鋒從側臉切入，腦袋的前半部分被削飛三分之一。
死亡已經變成一個結果。
沒辦法，自己已經盡全力了。
————不，這是自欺欺人。
從一開始，自己就太過輕慢這次轉職試煉。
證據就是他將這次轉職安排在與奧恩·約基奇的見面之後。
沒有人比葉浩自己更清楚，為了不出意外地進入核心區，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準備攜帶多餘的武器，以及可能會被檢查出問題的小道具。
他其實完全沒有做好戰鬥的準備，就算這樣，葉浩還是選擇了這一天來叩響魔女之門。
時間的確緊迫，更關鍵的是，他太相信自己的經驗了。
遊戲內的經驗。
轉職試煉說到底是一個試煉，他沒有進行額外的準備，但仍舊相信試煉開始的時候，自己會得到一個完全武裝的機會。
遊戲內就是這樣的。
遊戲————
等等，米爾彌斯說的束縛難道是—
時間流動的下一秒，長劍迎著葉浩的脖子斬落。
競技場的邊緣，響應米爾彌斯的動作，工坊的護盾突然浮現，一道斬擊突兀地印在護盾之上，長達二十米的斬擊痕跡中，流火如同岩漿溢出。
米爾彌斯甩落劍鋒上的流火，第一時間沒有看向自己這一劍的結果，而是看向競技場的觀賽台。
視線落過去的剎那，女僕的身影就出現在米爾彌斯的身後。
神劍「曦光」有一瞬間鬆動，但很快被米爾彌斯重新扣住，祂察覺到身後的女僕限制了出力，同樣只有低階職業者的水準。
五階金位，一些小聰明。
女僕揮拳轟向少女之身的聖賢。
身體機能方面，聖賢之影自我限制在四階銀位水準，先前和小主人的交手也已經錄入資料庫，依照解析出來的動作分析聖賢的第一個動作就超出女僕的預料。
沒有立刻防守，或者反擊，而是將手中的神劍高高拋起。
女僕眼中的聖賢之影轉身，跨入自己的拳風之內。
印在護盾上的二十米流火下方，葉浩的視線隨著拋上半空的神劍高高抬起，隨後他才猛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還活著。
「蠢貨，你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非要用凡人之軀去面對聖賢之影？」
葉浩的肩膀落下一句責罵，魔女的影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葉浩的左肩。
「啊，我真是個蠢貨。」
葉浩舉起手中的暗色直劍，第一次閉上眼。
二重施法。
一般中階執法者才能掌握的一種施法技巧。
本質上是一種多線程並行處理的手段，並沒有限制只有中階施法者才能掌握，但是對於中階以下的職業者來說，靈魂的領域複雜多變，很少有人能在低階水平長時間維持兩條完全互不干涉的思考線程。
往往只有等執法者到了中階，精神壯大到一定程度，開始涉足靈魂的領域後，才能掌握對應的技巧。
戰士這些職業，很多甚至到了超凡領域才擁有類似的能力。
這些對葉浩來說卻不是問題。
完全切割思考進行不同項目的並行處理，無論是對於遊戲中的巫師獵人，還是對於現實中完成機械飛升的人類，都是一件如同呼吸般平常的事情。
「聽好，聖賢降臨的這段時間，帕沃德的底層法則被迫顯現，世界的屏障會被無限壓縮，魔力之海的潮汐將短暫浸沒這片區域，舊神的詛咒卻會被世界屏障過濾，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這段時間，任何人都可以通過與魔力之海的共鳴來打開法力池，你」
米絲特拉的話沒有說完。
她看見自己選中的繼承人睜開眼，那雙眼直透靈魂，一隻眼指向持劍備戰的戰士，一隻眼指向吟誦神秘的術者。
二重施法。
低階職業者在未能洞悉靈魂奧秘的情況下，也有可能掌握這樣的技巧，因為踏上超凡之路就意味著走上探究靈魂之旅，的確有那麼一些人天賦異稟。
但，他不是學徒嗎？
沒有踏上超凡之路，沒有越過靈與肉的界限，怎麼做到如此精準地操控自己的靈魂？
「不要做多餘的事，現在苔絲會去拖延時間，你只要專心」
「請恕我無禮，老師，苔絲小姐恐怕爭取不了什麼時間，為了不破壞整個儀式，苔絲小姐只能限制在低階職業者的出力水平，不是嗎？」
米絲特拉警覺地轉過頭。
轟！
轉頭的瞬間，什麼東西撞上競技場壁牆的聲音就傳來，一陣煙塵如同潮汐滾來，她微微閉上眼，看見天空落下的神劍，重新被一個人影握在手中。
「那是聖賢之影，我能和祂交手，所以苔絲小姐就能攔下祂，老師你的想法未免有些簡單了。」
煙塵消散，米斯特拉沉默地看向場上的聖賢之影。
最後，她露出一個笑容。
「這可有些超出預料了，你想怎麼做，我的弟子。」
葉浩將劍尖指向重新拿上武器的聖賢幻影，如同米爾彌斯所說，他的確不經意地束縛了自己。
因為系統的存在，他一直覺得自己只有完成試煉任務，才能打開法力池仔細想想，這不也是一種遊戲的思維嗎？
無光之地後，他在死眠之地的經歷，那一段「劇情」並沒有轉化成經驗，而是如同奇遇一樣直接將自己的等級提到學徒的頂點，那個時候他就應該注意到這一點才對：
比起玩家，他其實更接近原住民。
那麼，為什麼要等試煉任務結束之後，才能打開法力池？
葉浩的視線越過直劍的劍尖，落向十幾米的遠處，第一次擺出防禦起手的米爾彌斯。
「首先，我想謝謝老師的救命之恩，其次，我還是想抱怨一下，下一次把弟子扔進取悅軍神的鬥獸籠前，能和你親愛的弟子提前打一聲招呼嗎？」
「好提議，准了。」
魔女的身軀在葉浩的肩膀上縮小，最終變成拇指大小的妖精，藏進葉浩的頭髮。
「你不是想成為秘儀騎士嗎，在你打開法力池之前，我來當你的法杖，讓我看看你能做到什麼地步，要是輸了那就是不及格，給我滾回法則法師的道路重頭開始吧！」
「思維同步，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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