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神選之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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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神選之儀(三)

  西境冒險者協會的總部,從柯蕾特那裡得知今天訓練取消的奧菲莉亞小隊有些驚訝。

  正常來說,沒人會在約定的第二天就放人鴿子吧?

  協會總部聚集的六個人面面相覷,他們倒是沒有對葉浩產生什麼埋怨,學校里專業課臨時轉自習這種事他們也見多了。

  騎三院有許多客座教授都是其他行業的名人,里夫曼大師就是這樣的客座教授,這位大師就沒去上過幾次課,還有從來就沒人見過的那位大法師多米尼安。

  據說衝著超凡法師的名頭報名的學生們,直到畢業都沒有見過這位大法師。

  得虧這位大法師的課是選修,學分還能從別的選修課找補。

  這多少是沒辦法的事,除了帝國金律的約束,帝國的超凡者一向來去自由,那位大法師又是出了名的研究者,工坊一關,誰也不見。

  對於葉浩的這次咕咕叫,六人也沒有多在意,轉而在冒險者協會看看有沒有適合的任務可以接取。

  黃太陽所在的這四個月是學院每一年的實習階段,學生們會沿著自身選擇的方向深入了解各自的職業,大多數學生會選擇結成冒險者小隊進行冒險。

  根據每一年冒險者隊伍的等級與協會給予的評價,由學院方面確定排名與成績。

  去年他們就輸給了學年第一,但雙方的實力其實沒有多少差距,否則學院也不至於讓他們去幫冒險者協會,而不是隨便找一隊人。

  無論是鐵匠公會背後的帝國官方還是冒險者協會,學院其實都不想得罪。

  幾人在任務接取的區域逛了逛,大量冒險者前往馬鎮,導致總部這邊的任務堆積了許多,不過大多是一些瑣事,哪家特色飯店缺了特定的食材,鍊金術師協會指定求購一些特殊藥草,甚至還有通馬桶的任務——————

  只能說冒險者協會有些太深入生活了。

  「這是什麼,城防軍發布的任務,指定中高階的職業者,為城防軍的特殊行動提供護衛,具體面談?」

  雷奧在一個任務前停下腳步,任務簡報被特意換上醒目的顏色,而任務發起人卻是城防軍司令部。

  雷奧出身於西境的軍事貴族,知道城防軍雖然不是正規的軍事序列,其體系內卻不乏中高階的職業者,冒險者協會這邊魚龍混雜,保密行動怎麼會要外人參與?

  「好像是城防軍司令部那邊出了些事。」西奧多走過來看了一眼,確認四周沒有其他人後,便解釋了一句,「前幾天溪木鎮那邊不是出現了崇血秘傀嗎,父親很重視這個消息就讓全城開始自查。」

  一頭成熟的崇血秘傀需要一整支帝國騎士團才能控制災難的蔓延。

  溪木鎮那麼近的地方出現成熟的崇血秘傀,確實挺刺激西境高層的神經。

  「特殊行動就是信仰檢查?這有什麼需要保密的,而且就算是信仰檢查為什麼要找外人來,城防軍還能被邪教徒滲透成篩子了不成,城防軍要是篩子,那冒險者不是更危險?」

  雷奧還是感到不解。

  「那倒不至於,只是發生了一些詭異的事情。城防軍司令的布倫伯爵是一位負責的人,沒有讓軍神殿的人檢查完就了事,他自己讓親衛查了查,發現被確認信仰沒問題的一部分城防軍軍官的私室里,有崇血密會的祭祀痕跡。」

  雷奧迅速皺起眉頭。

  「布倫伯爵第一時間上報,正好有小伯爵的命令,城內也在抓精靈方面的間諜,那些間諜似乎也在利用崇血密會掩護痕跡,父親懷疑是精靈那邊在搞鬼,就下令擴大調查,沒有隻看軍神殿的信仰檢定結果,然後發現不少邪教徒的痕跡。」

  「邪教徒那邊有辦法屏蔽軍神殿的信仰檢定?」雷奧第一時間意識到危機所在,「什麼時候開始的事情?」

  「不清楚,那些被發現有問題的人,很多都是虔誠的軍神信徒,生活軌跡看不出來任何問題,沒有不分對象的深入搜查,根本就發現不了那些邪教祭祀的痕跡,聽說就連他們本人似乎都非常震驚。」

  西奧多的臉色也是一臉嚴肅。

  這種大事情與他們這些十五六歲的少年沒什麼關係,但出身於貴族家庭,很多東西耳濡目染,兩人都意識到這其中的大問題。

  如果信仰檢定的失效不是最近的事情,那麼說不好現在城內有多少邪教徒了。

  這大概也是城防軍求助冒險者協會的原因,擴大檢查的結果讓布倫伯爵對自己的手下們失去信任,哪怕那些人在靈魂層面仍然是虔誠的軍神信徒也是一樣。


  「城防軍有問題的話,冒險者也一樣不好信任。」雷奧突然看向西奧多,「要不然我們也接下這個任務?」

  「任務指定中高階的職業者。」西奧多提醒道。

  「公開任務,不限制人數,又不是我們接了就不繼續招人了,城防軍也總有能信任的人手,至於任務要求,總可以通融一下,我們就是跟過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西奧多也有點心動。

  這種大事情少年心性自然不想錯過,他不害怕其中的風險,只是對動用特權這種事有一種天生的牴觸。

  沒等西奧多給出答案,兩人突然發現四周變得嘈雜起來。

  他們疑惑地抬起頭,看見整個冒險者協會突然變得像是菜市場,各個區域的人,或者是來辦事的冒險者,或者是櫃檯前的工作人員,無論是學徒,還是說高階冒險者,全都向冒險者協會外衝去,好像有一頭龍在身後追他們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也同時向外跑去。

  擠過蜂擁的人群,在某種促動的心跳下,他們同時抬起頭。

  「軍神在上!」

  十二重圓環的金色天幕,聖賢的意志行走雲巔。

  帕沃德的法則承受不了那股即將降臨的力量,被迫從世界的底層浮現,一如一百六十年前,這一座城市經歷過的那一幕。

  最上一層的圓環在兩人驚駭的注視下點亮,聖賢的意志踏下第一步台階。

  溪木鎮,魔藥店的女主人,烏拉愕然看向魯特城的方向,干二重圓環點亮六重,聖賢的意志已經穿過凡世的屏障。

  神降。

  這是多少年未曾見過的事情了?

  自從第四次末日以後,眾聖仿佛有所約定,不再將自身的力量透過屏障。

  ——

  不僅是眾聖本身,眾聖的追隨者們,各個正神神殿的聖賢也不再於地面行走,就連各個神殿接受神諭的頻率也下降不少。

  近兩千年,唯一的例外便是一百六十年前,聖多安的意志於魯特城顯現。

  那一次是因為地母神維蕾阿的半身墮落,一柱魔神自帝國南境甦醒。

  這一次又是因為什麼?

  凡人預見不了的破滅,難道就在眼前?

  一隻渡鴉從溪木鎮所有看向魯特城方向的人群頭頂飛過,沒入魔藥店的二樓,停在烏拉的肩膀,顫顫巍巍地將自己的腦袋藏在雙翼之下。

  聖者的光輝讓這扁毛畜牲也分外老實,烏拉木然地從渡鴉的腳上取下一封密信。

  那是一份空白的文書,直到她將手中的璽戒反轉,印上白紙的一個位置。

  文字在白紙上顯現,一個人類少年的模樣躍然紙上。

  帝國內廷騎士在南境的負責人,臉色一下子變得精彩起來,她仿佛終於從聖賢臨世的驚愕中掙脫出來,思考了一下,摸上肩膀的渡鴉。

  「這個消息不用向馬鎮那邊傳了,你把我的命令帶去馬鎮,駐守那邊的內廷騎士要換一個地方,嗯,非正式的口頭命令,不留文書。」

  渡鴉從雙翼中伸出頭,語氣古怪地叫嚷。

  「忠誠!忠誠!」

  「是的,內廷騎士忠於皇室,始終如一,至少南境如此。」

  高大的女店主一把抓起肩膀的渡鴉扔了出去,漆黑的渡鴉沒入金色的天幕,一道陰影滑向馬鎮。

  烏拉重新看向十二重圓環之下,她清晰地記得那一個偽裝精靈的年輕人混在愛莎的表演團里,現在應該早已到了那一座城。

  她微微蹙起眉頭,最後拿過紙筆,寫下一封信。

  天空中,第七道圓環點亮。

  第十道圓環點亮,聖賢的意志已經開始影響到世界的運轉,狂風將天空的白雲攪碎,溫和的威壓令所有虔誠者伏身於地。

  莉希姆·威爾合上窗戶,擋住城內此起彼伏的聖哉之聲。

  這位三十多歲的小伯爵吐出口氣,難掩精神上的疲憊。

  ——

  「達莉特,他說的話是真是假。」

  小伯爵回到自己的座位,閉上眼,根本沒有理會房間裡單膝跪地的騎士長。

  兩人獨處的房間內,走出另一名女性。


  人形狀態接近三米的銀龍女士緩緩搖頭:「他說的不是假話,但我無從判斷他是否受到欺騙,我查閱過他的記憶,他在教堂前的經歷有夢境奇香的干擾,那是一段夢境,無從述說真實與否。」

  「精靈的把戲,說不定是那群樹杆子被逼急了的反咬。」

  小伯爵揮揮手,卻突然想到那一個同樣高大的獸人,還有對方帶來的消息,不由得一陣噁心。

  威爾伯爵家世代忠於皇室,從王國時代傳承下來的家族,何曾背叛過那一頂王冠?

  但————

  她露出一絲苦笑。

  一百六十年前的那一次神降,終究顛覆了很多事情,軍神殿固然因為聖多安誅殺皇帝的事情而被迫收縮侵蝕世俗權力的腳步,皇室的威嚴卻也隨著這一次神罰而破碎殆盡。

  否則葛蘭二世被皇室內臣控制,帝國貴族們何以視若無睹?

  無非是發現失去皇室的束縛,他們原來可以過得更加自由,一百六十年以來,皇室早已不再是貴族們精神上的領袖,沒有人牽頭,怎麼會有人去主動對抗皇室內臣。

  被自己養的狗反噬,在很多人看來本就是皇室自己的無能所致。

  上一次神降讓皇室傾頹至此,這一次的神降,又會改變什麼?

  莉希姆感覺到一雙手按住自己的肩膀,她睜開眼,看見銀龍女士沒有瞳孔的銀色眼眸,正倒映著她的身影。

  「聖賢的意志沒有落向軍神殿。」

  「什麼?」

  小伯爵錯愕地站起,她重新走到窗前。

  打開窗戶,超凡者的感知深入雲端,果然發現那一股龐大的意志,落點並不是聖多安大教堂的方向。

  它落向上城區,那是魔女的人偶店。

  「來人!」

  小伯爵越過單膝跪地的騎士長,衝出了辦公室。

  第十二道圓環點亮,魯特城仿佛被一輪太陽擁抱其中,聖賢的意志帶來無盡的光輝,令這一座城市徜徉光中。

  埃諾琳娜顫抖地閉上了眼。

  這不是神罰。

  這為什麼不是神罰?

  聖女長筆直的身軀搖晃了一下,身後本來跪伏的侍女看見這一幕,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聖女長的一隻手。

  「看吧,沒有神罰,祂們早已失去自己的意志,眾聖皆隕,我的聖女長大人。

  2

  侍女扶住聖女長,輕笑著開口。

  埃諾琳娜仿佛沒有察覺到侍女的異樣,她痛苦地看著那行於雲上的意志,絕望地發現那一股意志沒有向神殿瞧上一眼,仿佛他們所為的所有褻瀆,皆是眾聖所許。

  不該這樣的。

  孩子做錯了事,父母該站出來打醒他們,就像一百六十年前那樣。

  「不,眾聖的意志還能顯現,說明帕沃德仍舊是祂們關愛的搖籃。」

  埃諾琳娜發現自己的聲音如此空洞,脆弱的話語卻是連她自己也說服不了。

  她比大多數人都要虔誠,自然也比許多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軍神殿維持的信仰,其中心存在的那一個無魂的空洞。

  眾聖皆隕。

  她不信,但為什麼父母不來懲罰做錯事的孩子?

  侍女輕笑一聲。

  「您自可堅持自己的信仰,這不礙於我們合作,我們為眾聖準備新的身軀,而如果眾聖降下神罰,那便也如您所願,不是嗎?」

  埃諾琳娜心中一緊,聖女長反手抓住侍女的手掌。

  「你說過準備還不充分,還需要有幾年的時間。」

  她知道那一刻到來,魯特城會變成怎樣的地獄。

  聖女長發現自己終究還是一個懦弱的人,她為無辜者選擇了那樣的未來,卻不敢親眼去見證那個地獄。

  這或許便是她還是凡人的明證。

  「他們帶來了消息,命運的長河泛起幾許漣漪,我們恐怕等不到那個時間。」

  「他們?」

  「織命之人。」

  聖賢的意志走下最後的台階,光輝盡沒於魯特城中,於神聖中寂靜的城市逐漸開始竊竊私語,大家發現聖賢的身影直到最後也沒有顯現。


  父母的責罰到最後也沒有顯現,聖女長從花園中的少女收回視線,痛苦地閉上雙眼。

  聖多安,為何?

  葉浩有些恍惚地抬起頭,看見神聖的門扉從天空打開,一道光芒從外界而至,射穿魔女獨立時空之外的工坊,將一個龐大的意志帶到此地。

  他突然意識到「神選之儀」真正的目的。

  眾聖是帕沃德的根基,是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無數問題的那一個唯一的解,巫師們是魔力與法則的迴響,他們是這個世界好奇心的具現,天生喜歡追求萬事萬物的答案。

  擬聖法術的源點,米絲特拉莉斯創造這一門法術的原因,就是為了直接向眾聖求取答案。

  捨去所有過程,直接索要答案。

  難怪她的論文一直被老師說成是水貨,除了灌水,哪裡還有能寫的東西?

  這才是米絲特拉給自己安排的試煉,至於前面的戰鬥————

  軍神是司掌鬥爭與勝利的神靈,很早以前,取悅這一位神靈的方式之一,就是英雄們的死斗。

  軍神憐憫,最後降下神諭制止了這種獻祭。

  米絲特拉再現的幻影,的確是帕沃德承認的英雄,現在這些復現的英雄也都被他殺了0

  獻祭已成。

  葉浩從地上的屍體上抽出那一柄黑色的直劍,將手裡破碎的鬥士長劍從手裡丟開。

  第四輪的兩名騎士葉浩不認識,但是似乎是一對雙生子,配合十分默契,只是一名騎士的力量稍遜一籌,被葉浩找到機會強行格殺,代價就是聖物的恢復效果也用掉了。

  聖水早就在面對崇血秘傀時用完了,他發現自己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恢復手段。

  他只剩下一張底牌。

  拉碧絲的力量投射,那四個呼吸的高階戰士狀態,或許能在眾聖的虛影降下的那一瞬,決定勝負。

  米絲特拉絕對不可能復現聖賢的全部。

  況且這只是轉職試煉,不是嗎?

  葉浩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他舉起暗色的直劍,將劍鋒對準逐漸收斂的光柱。

  一個人影在光中逐漸清晰。

  拉碧絲。

  他在心中呼喚拉碧絲做好準備,但很快就發現信仰的通道被截斷,拉碧絲沒有回應。

  聖賢降臨,這裡不允許其他信仰通行。

  這下便衰了。

  葉浩深深地吐出口氣,平復心情。

  軍神殿四十七位聖賢,他收斂過其中三十二位的遺骨。

  不同的聖賢擅長不同的領域,哪怕其中大部分都有戰神的名號,但其實細分下來還是有一個強弱之分,如果將這一絲強弱放到低階職業者這一領域,可能就是勝負的關鍵。

  總不能是軍神親臨吧?

  葉浩忍不住在心中苦笑,被暗色劍尖指住的人影終於出現在葉浩身前。

  那是一個與現在的葉浩差不多高的小女孩。

  白色的布條凌亂地裹住少女嬌弱的身軀,袖赤腳地站在競技場染血的地面,抱著一柄比自己還要高的長劍,迷茫地從光中睜開雙眼。

  通透的眸子中倒映著葉浩的身影,祂似乎愣了一下,隨後眸子中浮現出一絲瞭然。

  「初次見面,葉。」

  不對。

  葉浩臉色木然,他緊盯著那個人影,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他還沒有報上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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