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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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石鎮的教堂,一開始就是按照主教座標準建造的。

  即使沒有與精靈之間的戰爭,考慮到將整個庫雷拉大草原納入版圖之後的管理問題,軍神殿原本就有意在大草原設立主教座,將整個庫雷拉大草原設立為一個新教區。

  只是由於神權與皇權的互相掣肘,帝國方面一直將設立新教區的想法給按住了,甚至在與精靈的戰爭中,軍神殿也沒能向庫雷拉大草原派遣哪怕是一名正職主教。

  但雙方的拉扯中,軍神殿也並非沒有找到機會。

  眼前的超規格教堂就是神權優勢的結果。

  整座教堂幾乎完全占據了翠石鎮的中央,占用整個小鎮接近三分之一的土地。

  以能夠接待十萬信徒為標準設計建造的主教座,在這個算上過往的流動人口也不過一兩萬的小鎮裡鶴立雞群。

  乳白色的聖磚砌成整座宏偉的建築,每一枚聖磚都接受過高等級修士的祝福,同時摻雜了諸多珍貴的材料,令整座教堂都能成為承載神恩的容器,必要的時候,每一個主教座會是教區最後的庇護所。

  也會是聖者降臨的軀殼。

  葉浩沉默地看著教堂大門口上方的浮雕,純白的建材勾勒出一個充滿哲學感的半身像,未著片縷的女性石膏像雙手護在胸前,火焰般的長劍在她的懷抱中安然入睡。

  軍神殿的四十七位聖賢之一,「奉劍侍女」,米爾彌斯。

  她是軍神的侍者,也是神劍「曦光」的主人,那是軍神的備用長劍,卻也是一柄貨真價實的神器。

  以這位聖者作為教堂正門浮雕,說明主持教堂的主教來自於軍神殿中相對溫和的保守派系,師從侍奉與守護之道的燭火派,他們代表火作為文明與秩序象徵的這一個側面。

  既然軍神殿的激進派主張了教堂的建立來與帝國爭鋒,那麼委派一位保守派的資深神官自然也不稀奇。

  制衡之道,向來如此。

  葉浩的眼神只落在米爾彌斯的臉龐。

  他撇了撇嘴,一點也不像。

  米爾彌斯的神格並非來自於自身的鍛鍊,而是軍神的直接授予,擢升之時的米爾彌斯都還沒有邁出超凡的邊界,所以為了保護她自身的存在不被神格異化,她的外表與心智停留在十四歲的那一刻,幾乎就是一個心思單純善良,責任感極強的小丫頭。

  甚至還有一些害羞,被盯著看了兩三秒,那對水靈靈的眼睛就會開始不知所措地左右搖擺。

  距離現在大約九十年後,葉浩親手收斂了米爾彌斯的屍骨。

  葉浩微微抿緊了嘴唇。

  他發現自己或許的確觸碰到了超越人智的奇蹟,穿越世界的屏障,跨越時間的長河,回溯到某一個似乎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的時間點——

  然而他的記憶卻從來沒有放過他。

  他仍舊記得那些在遊戲中,他們經歷的所有悲劇,

  以及那些悲劇的終局。

  白牆之後,聖者之遺,愚者之城——「埃什」。

  那一座由最後一批未曾退游的玩家,利用神靈與聖賢的屍骸建立起來的終焉庇護所,文明如同燭火熄滅之後,在黑暗的世界中留下的一抹餘燼。

  那餘燼,多半也因為自己最後的失敗消失了吧。

  「閣下?」

  跟在葉浩身邊的帝國騎士忍不住開口。

  身邊的貴客在教堂門口停下來有一會兒了,那臉上的神情叫年輕的騎士看不懂,但他被要求帶著這位貴客去見騎士長與主祭,這事確實不好一直耽擱下去。

  「走吧。」

  葉浩有些意興闌珊地開口,沒等身邊的騎士回話就自顧自走進了教堂。

  他其實不需要對方帶路。

  軍神殿所有規格的教堂他都了如指掌,除了個別教堂出於個別主祭別有用心的想法而建立的隱秘房間,他清楚這些教堂的全部構造,自然也清楚一位理論上應該遭受「輝煌火環」反噬而重傷瀕死的主祭會在什麼地方。

  跨進教堂,穹頂的彩色玻璃為神靈的威光披上柔和的披風,靜謐地灑向大廳內流淌的悲傷。

  祈禱的長椅早已撤去,數百張臨時設立的床位上躺著傷勢不一的病人。

  比起教堂外此起彼伏的哀嚎痛呼,這裡的哀慟很安靜,因為被安置在這裡的人基本都是已經無力掙扎的重傷員,而周圍的牧師或者傷者的家人也已經無力詛咒命運,只有偶爾當某一張床位的呼吸停止時,能聽見一兩聲隱約的抽泣與離別的祝福。


  葉浩在靜謐的悲傷中跋涉。

  年輕的帝國騎士以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走在自己身前的人。

  他當然知道面前的人不能用瘦弱的身軀展現出來的稚嫩模樣去判斷,多半有一個詭秘的靈魂寄宿其中,但他仍然沒有想到對方竟然能如此契合地沐浴著凡人的悲慟前行,仿佛聖典中對軍神描述的那樣——

  「祂與凡人的悲慟行於一處」。

  傳說中,以精靈與巨龍為主的古代種之間的戰火,令人類面臨滅絕的危機。

  正是在那延綿不絕的悲慟之中,軍神「瑪菲忒里亞」才拿起弓與劍,行於眾人之前,宣言成為人類的守護者,最終平息了眾聖的分歧,熄滅了眾聖的造物之間近乎永恆的爭鬥,並最終以區區的獵人之神的身份,成就眾聖的頂點,成為「勝利」這一概念無可爭議的象徵。

  然而令西特感到不解的是,他從未在任何聖典中讀到過軍神對於凡人的態度。

  典籍記述了「祂與凡人的悲慟行於一處」,卻從未描述過祂究竟抱著怎樣的情感做出那樣的決定,人類並非軍神的造物,祂究竟從那悲慟中感受到什麼,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悲傷,憤怒,或者是什麼其他的情感?

  凡人無法理解神靈的選擇,但看著葉浩的背影,西特總感覺這個從小時候延續至今的困惑有了一些鬆動。

  或許,那時候軍神並沒有什麼想法。

  祂只是如同面前的少年一樣,從悲慟間跋涉而過,沒有任何情感的外露,就連腳步未曾變化半分,只是那背影挺拔得令人清晰地感受到一個決定:

  果然,還是去做些什麼吧。

  「閣下。」

  回過神來的時候,西特發現自己不由地叫出了聲,而比他這個帶路人走得更靠前的客人停了下來,沉靜的眸子倒映著騎士的身影,卻是連一點起伏都沒有。

  西特張張嘴,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問了那個不合時宜的問題。

  「閣下,您真的能帶我們離開這裡嗎?」

  「輝煌火環」破碎,已經被死眠之地包圍的翠石鎮的陷落只是時間的問題,黑暗會腐蝕人心,從生命垂危的人開始,最終每一個人都會成為黑暗魔力的傀儡,連靈魂也不得解脫。

  他們必須離開這裡,但是誰都沒有把握穿過這片死眠之地,哪怕只是剛剛開始轉化的死眠之地。

  西特知道騎士長讓自己來找對方,就是看重對方將他們安全帶回翠石鎮的經歷。

  可是帶著一支民兵回到翠石鎮,和帶著一個鎮子的人穿過死眠之地,終究不是一回事,他們現在已經沒有了讓這位神奇的少年一個人離開翠石鎮去呼叫援軍的餘裕。

  「我沒辦法保證,也沒必要做出這樣的保證。」

  不知道為什麼,客人無情的回答並沒有令西特感到失望,他仍舊直視著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大約兩三秒後,他看見客人轉過身背對著他邁開腳步,但同時又有聲音越過對方的肩膀。

  「但如果報酬合適的話,我也可以試試。」

  某種提心弔膽的情緒一下子煙消雲散,西特從來沒意識到言語竟然有如此的力量,竟能驅散人心中的陰霾。

  明明單純論及力量的話,面前的客人甚至不如自己。

  年輕的騎士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隨後猛地回過神來,立刻跟上面前貴客的腳步。

  說來也奇怪,主教座等級的教堂都有在緊急時刻承擔庇護所或者軍事要塞的功能,因此內部通道,特別是涉及重要人員的居所方面多少有一些迷宮方向的設計,可是本來那位少年卻像是回家一樣的熟悉。

  軍神在上,他甚至抄了幾條自己都不知道的近路!

  西特忍不住猜測對方會不會是軍神殿派來監督這場凡世戰爭的近神之人,只是最後遭到精靈神殿的暗算隕落才不得不寄宿於這個少年的軀殼之中,這樣也能解釋為什麼戰爭會失控到這種程度,理論上有神格者負責監督,超環法術在發動之前就會被感知並阻止。

  超環法術能夠發動,那麼負責監督凡世戰爭的神格者肯定出了問題。

  一定是那些樹杆子的陰謀.jpg

  腦子裡轉著奇怪的念頭,引路人在被引路人的帶領下來到教堂深處的冥想室。

  這裡是主持教堂的主教日常生活與待客的地方,當然,現在的翠石鎮教堂並沒有一位主教坐鎮,主持這裡工作的是赫里曼神官。


  葉浩在冥想室前停下腳步,他皺了皺眉,從冥想室內外泄的薰香,似乎有些過於濃郁了。

  冥想室是神職人員沐浴神恩的場所,並非個人私室,教典中對於冥想室的陳設有明確的規定,固然不會細到指定什麼薰香,但一般都以清雅提神為主,過於濃郁的香氣反倒會干擾精神。

  從翠石鎮居民對神殿的尊敬來看,這裡的主持神官,不至於是什麼老變態吧?

  那這薰香是在掩飾什麼?

  身邊的帝國騎士倒是沒有什麼異樣,他以為對方停在門口是等待自己去叫門,於是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走上前去。

  葉浩伸手將他攔了下來。

  「呃,閣下?」

  面對帝國騎士的疑惑,葉浩表情凝重,伸手扣住了腰間在藥材店隨手挎上的長刀。

  這明顯的戒備動作令帝國騎士悚然一驚,隨後那年輕的騎士同樣面向冥想室的門口,扣住長劍,一臉戒備。

  看得葉浩莫名其妙的。

  不是,兄弟,你什麼毛病?

  這時候你難道不是應該質問我要幹什麼嗎?

  怎麼搞的你好像和我是一夥的?

  帝國騎士似乎也反應了過來。

  年輕的騎士看了看那門,又看了看葉浩,一臉的不知所措。

  好在這樣的尷尬並沒有持續多久,兩人都聽見一個虛弱的聲音透過門扉。

  「如同切斯特騎士長所說,您果然足夠機敏,並且有著常人難及的豐富學識,這一具年幼的身軀中寄宿著一個龐大的靈魂,或許您的確能帶領我們走出終亡的結局。」

  「葉閣下,翠石鎮的主持神官,已死之人,赫里曼·瓊斯向您問好。」

  「我願將教堂的聖物託付於您,以此換取您的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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