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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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眠之地上的行軍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

  穩定的法則被擊穿,常見的魔力環流也變得不穩定,最關鍵的是,魔力自身開始攜帶腐蝕世界的毒。

  只要稍不注意,身處的現實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更為致命的是,你永遠無法確定發生改變的究竟是現實,還是自己。

  因此,在太陽收斂光輝,神靈的威光不再顯露之前,隊伍就在切斯特的安排下,開始準備紮營。

  騎士長帶著隊伍中的四位中階騎士對各類帳篷加持靈力,將勇氣光環之類的技能固化在營地內,以此來幫助隊伍中的普通人和低階騎士,更好地對抗黑暗魔力對人心的腐蝕。

  「切斯特隊長,紮營的準備已經完成了。」年輕的中階騎士走到隊長的身邊,完成報告後卻沒有立刻離開。

  「怎麼了?」切斯特開口。

  「那個,隊長,那個小鬼真的沒問題嗎?」

  「西特,我想你接受的騎士禮儀訓練,應該不會允許你把救命恩人叫作那個小鬼吧?」

  切斯特一邊回答,一邊看向營地中最先搭起來的帳篷。

  那一頂帳篷位於營地中心,整個隊伍唯一的聖石被固定在帳篷的頂端,由赫里曼神官親自加持的神術——「寧靜之思」正散發著淡白色的光輝。

  神術的效果能形成一個五十米範圍的心靈場,令人心不再動搖。

  那也是在死眠之地露營必不可少的核心。

  當然,它也具備任何正神系神術的基本效果——偵測異端。

  任何邪神信徒或者混沌信徒,都不可能安然無事地處於正神神術的效果範圍之內,神術與他們之間總得爆一個。

  那個詭異的少年,就在神術最中心的帳篷內。

  切斯特仍舊記得少年甩著幾乎變成白骨的左手,面向自己的笑容。

  縱然切斯特本身是從戰爭前線退下來的老兵,在這場戰爭中早就見過數不清的狠厲或是無畏,但那些人臉上的表情與少年臉上的笑容完全不一樣。

  敵人或是戰友都是為彼此的信念向前,但那個少年,仿佛在為痛苦歡笑。

  異常。

  切斯特第一次覺得這個詞,有了一個他再也忘不了的清晰認知。

  「沒有邪惡能如此長時間沐浴在神術之中,你很清楚這一點,西特。」

  切斯特收回眼光,將手裡灌注了靈氣的露營建材交給負責搭建營地的騎士,然後就向帳篷走去。

  「沒有他,我們也不見得會被那些怪物怎麼樣。」

  年輕的騎士小跑著跟了上去,

  「況且神術並不能鑑別人心,騎士長,神愛世人,愛的是世人的全部,縱然有人背棄正道,只要他們沒有放棄為人,神靈也絕不會放棄他們,所以我成為騎士的那一刻,負責為我洗禮的導師就告訴過我,神術不能代替我們去思考,我們也不能將殺戮的罪惡拋給神靈。」

  「我知道,西特,所以我才準備和他談談。」

  靠近帳篷的騎士長對自己看重的年輕人做出一個止步的手勢。

  他準備一個人去見那個孩子。

  切斯特並不希望自己這邊的警惕被對方誤會成惡意,特別是在根本不清楚對方的身份與來意的這種時候。

  「和一個裝成小孩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怪物談?」

  身後的聲音壓得很低,年輕的騎士雖然很反對與那個孩子接觸,但還是配合地停在帳篷外,沒有讓他的反對透過帳篷。

  切斯特微微嘆了口氣。

  他能理解對方的固執。

  雖然不知道那個孩子究竟是什麼,但絕不可能就是他表現出來的那樣——一個還沒長大的貴族小孩。

  一個十幾歲的貴族小孩,怎麼可能那麼輕鬆地殺死一頭骸骨禿鷲?

  那傢伙輕車熟路地在禿鷲捕食時極限躲開,然後翻身爬上去,在對方的掙扎中穿過猶如利劍般的骨頭,硬生生從固化的詛咒中將對方的心臟給挖了出來。

  比殺一隻雞沒難上多少。

  呵,一個都沒有決定正式職業的學徒,一個養尊處優的貴族小孩?

  切斯特覺得比起相信一個貴族小孩能做到這件事,還不如相信普通人一個滑鏟就能把劍齒虎開膛破肚。


  問題是,對方到底想做什麼?

  騎士長掀開帳篷,抬頭就看見坐在帳篷中央,桌子對面的少年。

  對方已經換了一身普通的騎士常服,最小的號碼,但還是大了不止兩號,他將松松垮垮的袖子擼上肩膀,翻來覆去地看著聖水治療後已經恢復的左手。

  「聖水的效果不怎麼樣啊,騎士長閣下,您看,這裡的膚色都完全不一樣了。」

  少年抬起頭,偏向黑色的暗褐色瞳孔內映照著騎士長的身影,瞳孔里滿是自來熟的戲謔。

  他抬起的左手比原本的皮膚還要白一些。

  聖水催生的血肉沒有隨同年紀成長的肉體那麼成熟,神經也特別敏感且脆弱,實際上第一次使用聖水再生的普通人,根本連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光是將腦里的想法投射到新生手臂神經這一點,普通人都需要兩到三天的適應期。

  切斯特沒有驚訝,他本就不認為對方是普通人。

  騎士長將腰間的長劍取下,走到桌子的另一邊坐下:「看樣子閣下很熟悉聖水的效用。」

  葉浩的視線從桌子上的長劍一掃而過,笑著說道:「這麼放下防備不太好吧?」

  「我認為我們的交流用不到武器。」切斯特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那麼,閣下究竟是誰?」

  「艾恩·奧克雷爾。」葉浩的笑容未變。

  騎士長一愣,似乎沒想到葉浩會這麼直接報出名字。

  很快,他的臉色就變得古怪起來,最後乾脆皺緊了眉頭:「閣下應該能看出來我是效忠帝國的騎士,您覺得奧克雷爾的騎士,會放任有人冒用皇儲之名嗎?」

  有那麼一瞬,切斯特·巴爾差點信以為真。

  他們找到這個少年的時候,後者白白淨淨地昏迷在荒野之中。

  切斯特算不上什麼大貴族,但好歹也是一名擠進貴族體系的受封騎士,自然能猜到這多半是高規格的傳送道具造成的效果,雖然他不太明白為什麼傳送會直接將對方送到這裡,可是擁有這樣的傳送道具本身,就足以說明對方來自某個相當高貴的家庭。

  甚至就是皇室。

  這一點其實不難猜,少年的褐發褐眼,就足以說明很多東西。

  那是法米爾河畔的第米特人典型特徵,而第米特人是帝國的主體民族之一,本身平平無奇,可是如果將這個範圍加上兩個限定:

  「核心成員擁有高等級的保命傳送法術」和「帝國的頂級貴族出身」。

  這個搜索範圍一下子就小了。

  奧克雷爾帝國地域廣闊,主要由帝國直轄的皇室領與三位公爵的三大公國共同組成,皇室領與三大公國的主體民族都不一樣,只有皇室領的主體民族才是第米特人。

  皇室是貴族體系的頂點,同時又和貴族體系天然對立,因此皇室會讓自己派系的貴族把持關鍵的權力,卻不會允許他們成為繼承這種權力的世襲貴族。

  帝都維摩斯的頂級貴胄,基本都是三大公國於帝都的代言人,基本上都不是第米特人出身。

  第米特人的頂流帝國貴族,多數情況下只有皇室血脈

  因此對方說出第一皇子的名字時,有那麼一瞬間,還真切中了切斯特正在猜想的方向,但很快切斯特就意識到,這不過是對方在逗自己。

  那位深居簡出的皇子,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雖說沒有人站出來公開反抗,但誰都知道帝都侍奉皇室的內廷貴族們依靠對皇帝陛下的蒙蔽控制朝政,作為皇室繼承人的第一皇子自然也被對方嚴密看管,那些人怎麼可能允許皇子隨意出來與他人接觸?

  不要命了?

  他不由得搖搖頭,覺得自己先前往皇室方向猜想都是一個錯誤。

  「你不信?」葉浩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你沒感受到我尊貴的血脈,然後準備納頭就拜?」

  切斯特的臉頰抽了抽,眼神都向桌上的長劍飄了過去。

  見到騎士長的反應,葉浩投降似地舉起雙手:「好吧好吧,別這麼認真,不逗你了,真是,現在情況都這麼糟了,有點幽默感好不好,你這種恪守教條的傢伙,很容易死的時候也是一臉苦逼誒。」

  試探成功。

  對方果然不知道帝都發生的政變,並且也成功將正確答案排除出對方的所有猜測。


  葉浩心裡狠狠地鬆了口氣。

  從遊戲面板知曉自己的身份,意識到自己就是那位在遊戲開服前,就死在背景介紹之中的艾恩·奧克雷爾皇子之後,葉浩就意識到必須隱藏好自己的身份。

  這裡有一個隱患,他沒辦法控制自己與其餘人的第一次相遇。

  騎士隊伍是在他昏迷的時候,找到他的。

  雖然極大概率下,保命的高等級傳送應該會將他身上所有的外物銷毀,對方找不到任何能證明他身份的物件,但是也這畢竟只是猜測,況且自己這具細皮嫩肉的身體,很明顯是帝國的大貴族出身。

  那麼從外表上,就能有一些推斷。

  在此基礎上,如果對方收到了帝都政變的消息,恐怕第一時間就能猜出自己的身份。

  帝國西境與北境都屬於皇室領,北境偏向中立,但西境一直是旗幟鮮明的公主黨。

  火與月的戰爭爆發以來,依芙拉公主殿下說是帝國軍團的總指揮,但是參戰的只有西境兵團,整個戰爭期間,來自戰場與帝都的雙面壓力,又更進一步地將整個西境推向依芙拉公主的陣營。

  葉浩無法確定自己的身份在這裡暴露,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

  因此他才需要稍稍的冒險,確認現在帝都政變的消息,究竟有沒有傳到這裡。

  剛才騎士長的反應沒有任何偽裝的痕跡,政變的消息如同葉浩預料的那樣,沒有傳到這一片死眠之地。

  他也通過引誘騎士長親口否認正確答案,來將這個方向的猜想,從對方腦海里徹底排除。

  不管對方把自己當成是什麼人,都不能是奧克雷爾帝國的第一皇子。

  哪怕是把自己想成是一個喜歡奪舍年輕肉體的老變態呢?

  「那麼,閣下究竟是?」見到葉浩還是沒有回答,騎士長不由得追問了一句。

  葉浩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這很重要嗎?」

  「是的,很重要。」騎士長的回答沒有半點遲疑。

  「好吧,你可以叫我『葉』,這麼寫。」

  葉浩用指甲劃開左臂過於嬌嫩的新生肌膚,帶著指甲上潤開的一絲鮮血,在桌子上寫下一個精靈文字。

  雖然與精靈帝國交戰,但帝國貴族之間視精靈文化為高雅,非正式的場合流行使用精靈文字,這一點人所共知。

  騎士長皺起眉頭,他想要的可不是一個隨口編的代號。

  「軍神在上,敬請見證。」

  沒等騎士長繼續說話,葉浩就直接閉上眼。

  他擁有基礎的軍神神學知識,因此收斂心神的呼喚也得到神靈朦朧的回應,那回應從血中起,將他的名,他的魂,他的血聯繫在一起。

  切斯特鬆開了眉頭,他知道葉浩做了什麼。

  通過神靈的見證,葉浩將「葉」視作自己的姓名,也就是說這個名字與他的真名擁有同等的效果,對這個名字的攻擊與攻擊真名一樣,同樣可以指向葉浩的靈與肉。

  「我還是想知道閣下的身份。」

  知道葉浩沒有繼續戲耍自己的心思,切斯特的態度也緩和了一些,但還是不準備放過這個不穩定的因素。

  現在的情況,他沒辦法帶著這樣一個不明底細的人回到翠石鎮。

  「這很重要?」

  葉浩睜開眼,抹了抹左臂,新生的血肉新陳代謝功能十分強大,被指甲割開的傷口直接就癒合了。

  「是的,這很重要。」切斯特加重了語氣。

  他其實很早就看出來了。

  不管這個小孩哥的軀殼內裝著的究竟是什麼怪物,至少現在他很虛弱。

  前有虛弱,現在便是展現強硬的時候了。

  他看見對方臉上的笑容似乎更加開心,然後用一句話,就直接戳穿了他所有偽裝起來的強硬。

  「難道比帶領你們離開這個鬼地方更重要?」

  「你說什麼!」

  「來個交易吧,騎士長閣下。」

  葉浩直起身,微笑著用手指壓著自己的嘴唇,倒映著騎士長身影的眸子,滿是洞穿人心的漣漪。

  「你遺忘一些問題,然後,我來帶你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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