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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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骸骨禿鷲。」

  切斯特放下單筒望遠鏡,臉色變得十分凝重。

  庫雷拉大草原上的禿鷲群本就時不時會成群結隊地騷擾商旅,現在受到黑暗魔力的影響,更是充滿進攻性。

  這些沒腦子的東西,嗅著生者的味道就是不死不休。

  「讓弓箭手準備吧。」

  切斯特對自己身邊的副官開口,

  「就算是臨時徵召來的民兵,只要會射箭都行,那些亡骸生物沒有生者的顧忌,它們不會躲的,你把聖水給幾個眼力好,膽子好,手藝好的獵手發下去,聖堂現在的聖水產量嚴重不足,別浪費了。」

  軍神殿賜福的聖水對亡骸生物有著致命的效果,但問題是之前庫雷拉大草原作為帝國與星月王庭的邊境地帶,為了避免進一步刺激到對方,雙方都沒有在這裡設立聖座。

  沒有聖座就表示不會派遣主教級的神職人員過來,因此這裡最高職位的神官,赫里曼神官也不過是神官中的資深者而已。

  赫里曼神官的虔誠與品行無可挑剔,只是這些東西與聖水的威力並沒有什麼硬關聯。

  親兵領命正準備離開,切斯特又想起什麼,叫住親兵說道:「對了,你讓手下的那些騎士不用吝惜法力,必要時就使用勇氣光環,別讓那些民兵到處亂跑。我們聚在一起沒什麼事,但是分散開來天上那些畜生就難纏了,我們把他們帶出來就要把他們給帶回去。」

  親兵點點頭拍馬離開,切斯特看了一眼天空的烏雲,估算了一下接敵時間。

  「還能有個四五分鐘,希望能完成列陣吧。」

  馬背上的老兵回過頭看向身後的隊伍,在親衛的吆喝下,這支隊伍才勉強動了起來。

  看起來這支隊伍齊裝滿員,甚至人人都有完整的盔甲與長劍,但是如果仔細看,就能看出來那些盔甲與長劍有些太新了,很明顯是剛從倉庫里起出來的庫存。

  它們此刻的穿戴者,那些隱藏在頭盔下的面容滿是驚懼——都是一些剛剛接受一定訓練的平民。

  「該死的精靈佬。」

  切斯特輕輕啐了一口。

  那些木頭杆子正面打不贏就會搞缺德玩意兒,超環法術的轟炸下,整個庫雷拉大草原的魔力結構都被轟穿。

  黑暗魔力從腐海溢出,沿著法則之樹擴散到現世,衝擊到整個庫雷拉大草原,而帝國西境軍團首當其衝。

  數十個騎士團在第一次衝擊下就去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也如同他們這樣困在這片被黑暗魔力污染的土地。

  如果不是因為他們駐守的地方是原本補給線上的一處補給中樞,他們早就因為缺乏補給死在這荒原上了。

  不過現在也差不多。

  援軍是不可能有的了,原本安全的後方也變成各種黑暗生物的聚集地,沒有斥候拿命去摸出來條合適的路線,根本沒辦法帶著補給中樞的平民一起撤退。

  黑暗魔力還在大草原上氤氳,看不到消失的跡象,小鎮上的神殿不可能在這種環境下永遠庇護所有人。

  距離事變發生,已經有小半年的時間了。

  再繼續下去,黑暗魔力的侵蝕很快就會擊穿神殿的庇護,瘟疫與癲狂將在人群中蔓延,那時候就算拋下平民獨自撤退也沒辦法全身而退了。

  所以切斯特其實十分理解最近騎士團里,要求趕在事情走到最糟糕的地步前撤退的聲音。

  但不管怎麼說,他的劍上始終沉澱著誓言與責任。

  他是帝國的騎士。

  從軍十四年的老兵吐出口氣,拉下面盔,他望向天邊那已經能看得清楚猙獰面目的「烏雲」,穩定心神的同時,微微有些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地域不同的影響,這些骸骨禿鷲與他印象中的怪物有一些不同。

  相比於切斯特曾經在故鄉剿滅的那些同類魔物而言,這一次襲來的骸骨禿鷲似乎要顯得更加聰明一些。

  這些怪物的飛行軌跡勉強能看得出來「陣型」這兩個字的存在,但是黑暗生物往往只是被黑暗魔力侵蝕,受黑暗魔力驅使的軀殼,本來不應存在「群居」與「合作」之類的概念。

  「剛剛被轉化,所以還沒有腐爛完全的軀殼中,殘留著一些本能?」

  盔甲下的騎士喃喃自語,他握緊長劍,拔出來之前卻先回過頭。


  荒草伏倒出一條道路,一個似乎都還沒有這些荒草高的小東西正在靠攏過來。

  兩側的親衛拔出長劍,但是在他們動作之前,荒草中就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叔叔,切斯特叔叔,那些怪物的首領在他們的中間,胸腔里的黑霧要比其他怪物濃的那一個,它們第一次俯衝的時候會散開,只要能打死那個怪物——呀!」

  聲音還沒有說完話,靠過來的小個子士兵就被切斯特一把從草叢中撈起來,放在自己身前。

  戰馬打了個響鼻,對背上多出來一個小傢伙稍有微詞。

  「別胡鬧,我說過這裡已經是戰場,你們必須要遵守我的安排,我讓你看著那個年輕人,你怎麼跑過來了?」

  切斯特將小個子士兵滑落的頭盔正了回去,皺緊眉頭,「還有你先前說的那些話誰教你的,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就在這裡胡說八道。」

  身邊的親衛收起長劍,對切斯特點了點頭後策馬到後方去組織射手陣列,而小個子士兵則緊張地看了一眼天空越來越近的「烏雲」,抓緊了切斯特的手臂。

  「他說那些怪物是黑暗生物,黑暗魔力侵蝕現實生物之後的結果,巫師們將黑暗魔力看做魔力的暗面,暗夜的眷屬稱其為深淵的誘惑,末日教徒將它們視為破滅的先鋒,而在所有正神神殿的管轄範圍內,黑暗魔力的出現都只意味著托舉大地的法則之樹將朽敗溢出,來自混沌的力量繞過神靈的庇護滲入文明的果實,它們的存在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災難將至。」

  切斯特了解懷裡的小東西,這些話不可能是一個平原上長大,僥倖學會幾個字兒的小孩子能說出來的東西。

  實際上就算是他自己,一個帝國的正統貴族,對於黑暗魔力生物的了解也僅限於那是一些不同於正常生物的怪物,以及如何消滅這些怪物。

  至於這些怪物本身代表著什麼,他只記得軍神殿的神官們對這些東西諱莫如深。

  他第一時間回過頭看向隊伍中的板車,但一時沒看見那個被撿回來的孩子。

  「這是那個小鬼告訴你的?」

  「呃,是的。」小個子士兵的聲音很緊張,「切斯特隊長,他還說那些怪物是混沌女神阿萊婭朽爛的血肉,是邪神們注視大地的眼眸,神靈選中我們作為祭品了嗎?」

  「胡說八道。」

  騎士冷哼一聲。

  黑暗魔力侵蝕的生物算不上常見,正常人看見骷髏架子在天上飛難免會害怕,因而變得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他倒是能理解,但說什麼神靈朽爛的血肉未免扯得太遠。

  這東西雖然少見,但每年下來,帝國境內統計的相關事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出現的黑暗生物也有不少。

  要是每頭黑暗生物都是邪神的血肉,那怕是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邪神們死得到處都是了。

  他拍了拍還想說話的小士兵肩頭,然後看向天空。

  「烏雲」已經壓了過來。

  「準備!」

  身後響起親衛騎士高聲的呼喊。

  「放!」

  稀稀拉拉的箭矢竄出天空,他也找到了小士兵嘴裡那隻「胸腔的黑霧比其他怪物更濃」的那一個。

  它的個頭要大上一些,霧氣幾乎抹過它的每一寸骨頭,將它變成一團完全的陰影。

  那的確和切斯特見過的骸骨禿鷲不一樣。

  怪物低下頭,騎士與怪物有一瞬間的對視,那一刻切斯特準備出劍,但卻同時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仿佛有一個行於雲巔的偉岸存在朝這邊低垂眉眼。

  他在那一道注視下,似乎悄然死亡了片刻。

  等到躍動的心臟將他從一瞬的恍惚中拉回來,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出手時機。

  那怪物已經從他頭頂越過,而選擇的目標——

  咔嚓!

  「該死!」

  騎士看見板車在怪物的撲抓下猛然破碎,煙塵中死亡的身影再次揚起羽翼。

  「準備放箭!」

  騎士長的聲音喚醒還在愣神的其餘人。

  一些驚醒的士兵回過神後立刻拋掉手裡的弓箭抱著腦袋瑟瑟發抖,而那些舉起長弓的騎士也面色蒼白,少有人能穩定地拉開長弓。


  恐懼光環,那怪物怎麼會這玩意兒?

  切斯特一邊罵著一邊從坐騎身側拉出摺疊的長弓,但是在他動手前卻看見那準備再度升空的怪物身上爬上去一個小小的身影。

  「什麼?」

  ……

  葉浩清晰地注視著死亡落下的那一刻。

  他已經記不太清楚骸骨禿鷲這種低級魔物的行動方式,但剛剛轉化成黑暗生物的骸骨禿鷲很少覺醒法術能力,單純的骨頭架子也就那麼幾種進攻方式。

  騙開那個小個子士兵後,他就掙脫繩子,一直蹲伏在板車上,等著可能會朝向自己的進攻。

  他有一種直覺,那些怪物可能是沖自己來的。

  話雖如此,真正看見那翼展近三米的怪物撲下來時,他還是沒忍住在心裡罵了娘。

  骸骨禿鷲真正落下的那一刻,葉浩沒有跳車逃跑。

  他不退反進,趁著鋒利的腳爪落下時迎著怪物起跳,緊抓著對方的腿骨向上一盪,爬上那怪物的身體。

  沒等葉浩鬆一口氣,一隻無形的手就抓進他的胸膛,狠狠攪拌起名為「恐懼」的情緒。

  傾頹的帝國,燃燒的故鄉,失意的守護,絕望的遠離……

  他在那一瞬想起很多事,很多遊戲內曾經發生的事情,那些曾經將他人生填滿的東西。

  那些曾無數次在他夢中纏繞,卻又被他刻意壓在心裡深處的回憶,此刻一齊被從最想要遺忘卻又最為重視的地方拉扯出來,一下子讓他變回了那個目睹世界走向終局,卻什麼也做不了的聖者。

  葉浩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回過神。

  無論怎樣的恐懼,只要日日夜夜地浸泡在裡面,總歸會失去它應有的衝擊。

  葉浩面無表情地抬起頭。

  他看見骸骨禿鷲重新張開翅膀,受到體型的限制,這畜生很難應對攀附在自己身上的敵人,飛起之後將對方甩下去幾乎是它們的慣有應對。

  張開的骨翼下,一顆被黑色霧氣纏繞的心臟,正在猙獰的肋骨胸腔內緩緩跳動。

  葉浩抓著骸骨禿鷲的骨頭向上游去,尖銳的骨頭撕開他稚嫩的軀體,每一道傷口都有源自黑暗魔力的毒素浸入,不用去看此時的面板,葉浩也能清晰地感覺到衰弱猶如實質地將他擁抱。

  但他還在前進。

  《瀝火之劍》的負面狀態大多是以百分比的形式生效,所以理論上只要你足夠廢物,那負面狀態也會變得聊勝於無。

  反正不會歸零。

  血肉在詛咒中潰爛,生命正在飛速從軀殼中流逝,但肉體的疼痛卻與精神完全剝離開來。

  葉浩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根神經的瘋狂尖嘯,卻又在精神極度集中的情況下,他暫時將身體反饋的疼痛完全拋之腦後。

  頂著一身潰爛的血肉,葉浩硬生生將手伸進白骨的胸膛,在怪物起飛前,攥緊那顆腐蝕的心臟。

  切斯特·巴爾看見的,便是這樣的一幕。

  他們從草原上撿回來的那個古怪小孩,那個一眼出身高貴的貴族孩子,居然像是最老練的冒險者一樣抓著骸骨禿鷲的骨頭閃轉騰挪,任憑那力大無窮的怪物怎麼甩都甩不下來。

  他甚至還在不斷擠壓變形的骨頭中,找到轉瞬即逝的空隙,就那麼滑進怪物的胸膛。

  隨後那暴躁的怪物就突然滯住,張開雙翼的軀體像是一支高聳腦袋的雞,停在起飛前的那一刻。

  無聲的哀嚎掠過草原,衝擊波在草原上化作一場風,吹起騎士們的披風。

  風過之後,怪物的身軀驟然垮塌。

  再無聲息。

  高階騎士愕然地抬起頭,看見原本準備攻擊隊伍的其餘禿鷲像是失去約束,竟然向著四周逃去無蹤。

  「切斯特叔叔,這是怎麼回事?」

  騎士長沒有理會身前的疑問,他縱馬小跑到那正化作黑霧消失的怪物身邊,看向黑霧中露出的,那個狼狽身影。

  葉浩坐在骸骨禿鷲朽壞的血肉中,笑吟吟地沖縱馬而來的騎士抬起手。

  「嘿,這位騎士長先生,行行好,可以給我一瓶聖水嗎,我拿這個和你換。」

  從手肘處開始,葉浩整隻手幾乎僅剩下顫巍巍的骨頭和拉著這些骨頭的肌腱,黑泥代替血肉從白骨間流出,而在那血肉還在融化的手掌里,一顆漆黑的心臟正在輕輕跳動。

  那是骸骨禿鷲被硬生生挖出來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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