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車諾比的時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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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運輸機降落在車諾比禁區外圍的廢棄機場。

  艙門打開時,林宴首先聞到的不是輻射,是時間的味道。

  很難形容那種氣味——像陳舊的鐵鏽混合臭氧,又像圖書館裡發霉的古書,還帶著一絲甜膩的腐爛感。空氣中瀰漫著肉眼可見的淡紫色薄霧,那是高度濃縮的時間能量與外泄輻射粒子相互作用產生的「時間塵」。

  「戴上呼吸過濾器。」白夜第一個走下舷梯,她的防護服已經切換為全封閉模式,面罩亮起藍色的數據流,「空氣中的時間塵含有微量的時間污染,長期吸入會導致時間感知紊亂。」

  林宴照做。過濾器讓呼吸變得沉悶,但確實隔絕了那股詭異的甜膩味。

  環顧四周,機場跑道長滿雜草,控制塔的玻璃全碎了,像空洞的眼眶。但最詭異的不是荒廢,而是時間的不協調感。

  跑道左側,一架生鏽的蘇聯時代運輸機停在機庫里,機身上的紅星標誌已經褪色——那是正常的時間流逝。

  跑道右側,同一型號的運輸機卻嶄新如初,機翼上的露水還在反光,好像剛剛降落——但旁邊的雜草已經長到齊腰高。

  兩架飛機相距不到五十米,卻像隔了四十年。

  「時空碎片化。」陳默檢查著探測器的讀數,「禁區內部的時間流已經徹底碎裂,不同區域處於不同的時間點。可能一步踏進1986年事故當天,下一步就跨到2023年,再下一步……可能是未知的時間點。」

  探測器屏幕上的時間讀數瘋狂跳動:1986年4月26日、1991年5月12日、2004年8月3日、2023年7月15日……像一台故障的時間機器。

  白夜調出地圖:「我們的位置在這裡,禁區30公裡邊界。時之墳場核心在普里皮亞季市中心,直線距離22公里。但直線穿越是不可能的——中間有七個高危時間異常區,包括兩個時間漩渦、一個時間斷層、一個時間循環區,以及……」

  她頓了頓:「時間墓地。根據最新衛星掃描,墓地範圍擴大了300%,現在覆蓋了普里皮亞季南郊到車諾比核電站之間的整個區域。」

  林宴開啟時間聽覺。

  瞬間,無數聲音湧進腦海。

  遠處時間裂縫的撕裂聲,近處時間塵飄落的沙沙聲,地下輻射物質衰變的滴答聲,還有……歌聲。

  很輕,很飄渺,像是很多人在合唱,但音調扭曲,時快時慢,像損壞的唱片。

  「你們聽見了嗎?」他問。

  陳默搖頭。白夜看了他一眼:「時間聽覺接收到的頻率超出了常規聽覺範圍。描述一下。」

  「像合唱……但又像哀嚎。從那個方向傳來。」林宴指向東南方,普里皮亞季的方向,「聲音很混亂,有俄語、烏克蘭語,還有一些聽不懂的語言。他們在唱……或者說在重複一句話。」

  「什麼話?」

  林宴集中注意力,努力分辨那些扭曲的音節。

  終於,他聽清了。

  那句話是:

  「時間帶走了所有,卻把我們還留在這裡。」

  2

  前往普里皮亞季的路上,時間異常現象越來越頻繁。

  路過一個廢棄的村莊時,他們看到一輛生鏽的自行車倒在路邊——但自行車的影子卻在動,像有人騎著它,一圈圈繞著枯樹轉。影子經過的地方,草會短暫變綠,然後又枯萎。

  「時間殘留影像。」白夜解釋,「強烈的情感或重複行為會在時間中留下印記,像錄音帶一樣反覆播放。那應該是某個村民每天騎車的路線,他的『時間影子』還在繼續。」

  林宴因果視覺下,能看到影子與自行車之間有一條微弱的時間線,延伸到虛空——影子的主人早已不在,但時間記住了他的習慣。

  又走了兩公里,遇到一條小河。河面結著冰——但現在是七月,氣溫25度。更詭異的是,冰面下能看到遊動的魚,魚的動作極快,像快進十倍的視頻。

  「時間凍結區。」陳默測試河面,「冰不是低溫形成的,是時間流速被降到幾乎為零。踏上去的話,我們可能會被凍結幾秒鐘到幾小時,取決於防護服的抗性。」

  他們繞開了河。

  越靠近普里皮亞季,林宴聽到的合唱聲越清晰。

  現在他能分辨出至少三十個不同的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在重複那句話,一遍又一遍,像某種扭曲的祈禱。

  「這些聲音……」林宴突然停下,「他們知道我們在靠近。」

  「什麼?」陳默警覺地舉槍四顧。

  「合唱的節奏變了。剛才是很規律的重複,現在……他們在討論我們。我聽到有人說『新人來了』,有人說『又有新鮮的時光』,還有人說……『別讓他們靠近心臟』。」

  白夜的表情嚴肅起來:「時間流亡者能感知到活物的時間流動。對他們來說,我們就像黑暗中的火炬。準備戰鬥。」

  話音剛落,前方的霧氣中,浮現出人影。

  3

  第一個流亡者從路邊的廢棄公交車站走出來。

  它——或者說他——曾經是個男人,三十多歲,穿著蘇聯時代的工裝,胸口別著徽章。但現在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樣在空氣中微微波動。皮膚下能看到流動的藍色光脈,那是他維持存在的時間能量。

  他的臉還能辨認出人類的五官,但眼睛是兩個發光的空洞。

  「歡迎……」流亡者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回音,「來到……永恆之城……」

  更多流亡者從霧中浮現。有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員,有穿軍裝的士兵,有穿裙子的婦女,甚至有孩子。他們圍成一個半圓,緩緩逼近。

  林宴數了數,至少二十個。

  「不要主動攻擊。」白夜低聲說,「它們可能只是在觀察。如果我們表現出敵意——」

  但她話沒說完,那個工裝流亡者突然加速衝來。

  不是奔跑,是「滑動」——像在時間流上衝浪,瞬間就到了陳默面前,半透明的手抓向他的防護服。

  陳默側身躲開,但流亡者的手還是擦過了他的肩膀。

  防護服的時間抗性數值立刻下降了7%。

  「它們在吸收時間!」陳默後退,舉槍,「準備戰鬥!」

  白夜嘆了口氣,從腰間取下一個裝置——像個大號的手電筒,但打開後射出的是脈動的白色光束。光束照在流亡者身上,它們的動作明顯變慢了。

  「時間減速器。」她一邊調整頻率一邊說,「但只能暫時減緩,它們適應得很快。」

  林宴拔出時間刃。他知道物理攻擊對半能量體效果有限,但時間刃能切斷時間流,應該有用。

  工裝流亡者再次衝來。林宴揮刃,刃鋒划過流亡者的胸口,切出一道發光的傷口。傷口沒有流血,而是噴出藍色的光霧——那是泄漏的時間能量。

  流亡者發出痛苦的尖嘯,後退,傷口在緩慢癒合。

  但其他流亡者被激怒了。

  它們集體衝來。

  4

  戰鬥很艱難。

  流亡者的攻擊方式主要是時間吸收——觸碰就會加速目標的時間流逝。陳默的防護服時間抗性已經降到62%,如果降到30%以下,防護服就會失效,他的身體將直接暴露在時間異常環境中。

  白夜的時間減速器有效,但範圍有限,一次只能覆蓋三四個目標。

  林宴的時間刃能造成傷害,但他要小心不要被包圍。流亡者的數量太多了,而且還在增加——遠處的霧氣中,更多發光的影子正在靠近。

  「這樣下去不行!」陳默開槍,時間鎖定彈擊中一個女性流亡者,它被凍結在原地,但其他流亡者繞開了,「必須突圍!」

  「往哪裡突?」白夜問,「四面八方都是!」

  林宴再次開啟時間聽覺。

  在戰鬥的噪音中,他努力分辨那些合唱的聲音。流亡者們一邊攻擊一邊還在「唱」,但現在歌詞變了:

  「新鮮的時光……美味的時光……分給我們……一點就好……」

  貪婪。它們渴望活物的時間。

  但林宴還聽到另一個聲音,很微弱,從更遠的地方傳來:

  「……這邊……來這邊……安全的……」

  一個不同的聲音,更清晰,更有條理。

  不是合唱的一部分。

  「跟我來!」林宴喊道,朝著那個聲音的方向衝去。


  陳默和白夜跟上。

  他們穿過流亡者的包圍圈,衝進路邊一棟廢棄的公寓樓。流亡者追到樓前,卻突然停下,在門外徘徊,好像不敢進來。

  「它們為什麼不進來?」陳默喘著氣,檢查防護服損耗。

  林宴聽外面的聲音。流亡者們低語著:

  「那是她的地盤……不能進……」

  「她還在裡面……那個瘋子……」

  「算了……等他們出來……」

  「她?」白夜皺眉,「時間墓地里還有更強大的存在?」

  這時,那個指引他們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

  「上樓……三樓……左邊第二個房間……」

  聲音從樓梯間傳來。

  5

  三樓走廊布滿灰塵,但奇怪的是,有一串新鮮的腳印通向左側第二個房間。

  門虛掩著。

  林宴推開門。

  房間曾經是個兒童臥室——牆上有褪色的卡通貼紙,角落有張生鏽的小床。但現在,房間中央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四十多歲,黑髮披肩,穿著乾淨的白色連衣裙,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她坐在一把完好的木椅上,面前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個茶壺和兩個杯子。

  最詭異的是,她的身體是實體的,不是流亡者那樣的半透明能量體。

  「請坐。」女人微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茶剛泡好。1986年的阿薩姆紅茶,我從時間循環區里搶救出來的最後一點。」

  林宴沒有動。因果視覺下,他能看到女人身上密密麻麻的時間線,複雜到令人頭暈。有些線延伸到虛空,有些線在房間裡打結,還有一條粗壯的黑色鎖鏈,從她心臟位置伸出,穿透天花板,不知連接到哪裡。

  「你是誰?」陳默問,槍口沒有放下。

  「葉卡捷琳娜·伊萬諾夫娜。」女人給自己倒了杯茶,「曾經是普里皮亞季中學的物理老師。現在是……這裡的居民。或者說,囚犯。」

  她喝了一口茶:「不用擔心外面的那些。它們不敢進來。這個房間……是我的『時間領地』。我在周圍設了時間屏障,它們突破不了。」

  「時間領地?」白夜盯著她,「你怎麼做到的?只有對時間控制達到極高水準的異常體才能創造領地。」

  葉卡捷琳娜笑了:「三十七年。我在這個房間裡坐了三十七年,反覆研究時間,實驗時間,最後……馴服了時間。當然,只是這個房間範圍的時間。」

  她看向林宴:「你能聽見,對吧?時間的聲音。」

  林宴點頭。

  「我也能。」葉卡捷琳娜的眼神變得深遠,「1986年4月26日,那天晚上,我在家裡備課。凌晨一點二十三分,我聽到了一聲巨響——不是爆炸聲,是時間撕裂的聲音。然後一切都變了。」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窗戶外的樹在一分鐘內經歷了四季。桌子上的水杯里的水突然沸騰又結冰。我的手錶指針瘋狂旋轉,然後停在了1:23。那個時刻,時間在這裡……碎了。」

  「你活了下來。」白夜說。

  「不是幸運,是詛咒。」葉卡捷琳娜苦笑,「我的身體被困在了那一刻。三十七年了,我沒有衰老,沒有飢餓,沒有睏倦。我只能坐在這裡,聽著時間破碎的聲音,研究它,理解它……最後,控制它的一小部分。」

  她抬頭:「你們是來修復時間裂縫的,對嗎?」

  陳默警惕:「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們不是第一批。」葉卡捷琳娜說,「1988年,來過一個蘇聯的時間研究小組。1995年,北約的秘密團隊。2008年,時間理事會的人。2016年,你們管理局的前輩。他們都失敗了。」

  她頓了頓:「上一個來的,是2019年。一個叫白夜的女人。」

  所有人都看向白夜。

  白夜面無表情:「我不記得我來過。」

  「因為你來的不是你。」葉卡捷琳娜意味深長地說,「或者說,不是這個時間線的你。2019年來的白夜博士,比你現在年長十歲,左眼有道疤,說她來自『理事會正統派』。她在這裡待了三天,取走了一些數據,然後消失在時間裂縫裡,再也沒回來。」


  白夜的手微微顫抖。

  林宴看到了她身上的因果線——其中一條,確實連接著2019年的時間點,但那條線是斷裂的,像被什麼東西切斷了。

  「看來你對自己的過去也不是很了解。」葉卡捷琳娜又倒了杯茶,「不過這沒關係。重要的是,你們現在來了,而我……可以幫你們。」

  「為什麼幫我們?」陳默問。

  「因為我想離開。」葉卡捷琳娜說,「三十七年了,我受夠了這個房間,受夠了這個破碎的時間牢籠。你們要修復裂縫,就需要進入核心。而我知道一條相對安全的路——一條我花了二十年才探索出來的路。」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撕下一張卡通貼紙。貼紙下面不是牆,是一個發光的洞口——時間隧道。

  「這條路通向普里皮亞季市中心,距離核心只有一公里。」她說,「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葉卡捷琳娜看向林宴:「我要他留下。」

  6

  空氣凝固了。

  陳默的槍口抬起:「不可能。」

  「聽我說完。」葉卡捷琳娜平靜地說,「我不是要囚禁他,是需要他的能力。這條路雖然相對安全,但有一段『時間迷宮』,裡面的時間流完全隨機且不可預測。普通人進去會瞬間迷失,變成時間流亡者那樣的存在。但他——」

  她指向林宴:「他能聽見時間的聲音。只有他能找到迷宮的出口。而我,有迷宮的地圖——我在意識中探索了它一千次,記下了所有可能的路徑和陷阱。」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走?」白夜質疑。

  「因為我也聽不見。」葉卡捷琳娜搖頭,「我能控制時間,但不能『聽』它。就像盲人摸象,我知道時間的『形狀』,但不知道它的『聲音』。我們合作,才能通過迷宮。」

  她看著林宴:「如果你幫我離開,我不僅給你們指路,還會給你們這個——」

  她從桌下拿出一個金屬盒子,打開。

  裡面是三顆發光的晶體,深藍色,內部有星雲般旋轉的光點。

  「時間核心碎片。」白夜呼吸一滯,「純度極高……一顆至少值300單位時間能量。」

  「我在時間裂縫邊緣收集的。」葉卡捷琳娜說,「當作報酬。而且,我知道核心區域的一個秘密——時間理事會在那裡建了一個前哨站,還在運作。他們可能知道裂縫的真正成因,以及……如何關閉它。」

  林宴看著那三顆晶體。

  900單位。加上任務基礎報酬800,最高1500。如果一切順利,他不僅能把債務還清,還能有盈餘。

  但風險極高。

  時間迷宮,理事會前哨站,還有那個在夢中呼喚他的聲音……

  他看向陳默。

  陳默搖頭:「太危險。我們可以找別的路。」

  「沒有別的路。」葉卡捷琳娜肯定地說,「其他路線要麼被時間流亡者占據,要麼有更危險的時間異常。只有這條路,是我用三十七年時間驗證過的唯一可行路徑。錯過這次,你們可能要再等十年——如果那時候裂縫還沒吞噬整個歐洲的話。」

  林宴想起債務-1327,想起時漏村的村民,想起林雨薇的求救。

  他深吸一口氣。

  「我同意。」

  「林宴!」陳默想阻止。

  「陳哥,我們沒時間了。」林宴說,「而且,我需要那些能量。我需要還清債務,需要變強,需要搞清楚我到底是誰,為什麼會被卷進這一切。」

  他看著葉卡捷琳娜:「我幫你通過迷宮,你帶我們去核心。但如果你騙我們——」

  「那我就會死。」葉卡捷琳娜坦然地說,「時間迷宮一旦進入就無法回頭。如果我們不合作,所有人都會迷失在裡面。我沒有理由騙你們,因為我也想活著離開。」

  陳默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收起槍:「如果你敢耍花樣,我會確保你在時間迷宮裡永遠出不來。」

  葉卡捷琳娜微笑:「成交。」

  7

  時間隧道內部像是萬花筒。

  林宴踏進去的瞬間,眼前的世界碎裂成千萬片,每一片都顯示著不同的時間點:1986年的爆炸現場、1991年的廢墟、2004年的禁區、2019年的研究站……所有時間疊加在一起,像無數層透明膠片重合。


  「抓緊我的手。」葉卡捷琳娜握住林宴的手,「用你的時間聽覺,找到那個『現在』的聲音。迷宮會製造無數虛假的時間信號,你要分辨出唯一真實的那一個。」

  林宴閉上眼睛,全力開啟時間聽覺。

  瞬間,億萬聲音湧來。

  爆炸聲、哭喊聲、警報聲、風聲、雨聲、時間的撕裂聲……還有無數竊竊私語,來自不同時間點的殘留影像。

  他要在這片聲音的海洋里,找到「現在」的聲音——他們真正所在的時間點。

  這就像要在暴雨中聽清一滴雨落地的聲音。

  「深呼吸。」葉卡捷琳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要試圖聽清每一個聲音,感受它們的『層次』。更近的聲音更清晰,更遠的聲音更模糊。『現在』的聲音……應該是最『實』的那一層。」

  林宴嘗試。

  他忽略那些尖銳的爆炸聲(過去的),忽略那些模糊的未來低語,專注於此時此刻,這個隧道里真實存在的聲音。

  葉卡捷琳娜的呼吸聲。

  陳默的心跳聲。

  白夜防護服的能量嗡鳴。

  還有……隧道本身的「脈動」。

  他找到了。

  那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搏動,像心臟,但比心臟慢很多——每分鐘大約十次。

  「那裡。」林宴指向搏動聲最強的方向,「出口在那個方向。」

  「很好。」葉卡捷琳娜帶著他們前進。

  隧道不斷扭曲,時間碎片在身邊飛逝。有一次,林宴看到1986年的消防員從身邊跑過,渾身是燒傷,卻對他們視而不見——那是時間殘留影像。

  又一次,他看到2019年的白夜——確實年長一些,左眼有疤——正在記錄數據,突然抬頭,好像看到了他們,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消失。

  「那是……」林宴看向現在的白夜。

  白夜臉色蒼白:「別問。繼續走。」

  他們走了大約十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十小時,隧道里的時間感知是混亂的。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個光點。

  「出口!」陳默加快腳步。

  但就在這時,隧道劇烈震動。

  時間碎片開始融合、重組,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一張臉慢慢浮現。

  一張林宴在夢中見過的臉。

  林雨薇的臉。

  8

  「哥哥……」

  聲音直接在他們腦海里響起,不是通過聽覺。

  葉卡捷琳娜臉色大變:「時間意識的投影!怎麼可能……這個時間點怎麼會有這麼強的意識體……」

  林雨薇的臉在漩渦中微笑,但笑容扭曲,充滿悲傷。

  「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你是誰?」林宴問,雖然他已經知道答案。

  「我是你妹妹……至少,在某個時間線里是。」林雨薇的聲音飄忽,「父親把我們分開了……他把時間的秘密分成三份,一份給了我,一份給了你,還有一份……給了時之心本身……」

  漩渦擴大,開始吞噬隧道。

  「她要拉我們進她的時間碎片!」葉卡捷琳娜喊道,「快跑!去出口!」

  他們沖向光點。

  但漩渦的吸力太強,像時間黑洞。林宴感覺自己的意識在被拉扯,記憶開始晃動……

  他想起了從未經歷過的事。

  一個實驗室里,他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教她看時間儀器。

  一個花園裡,他們在玩時間遊戲——讓花朵瞬間綻放又凋謝。

  一個夜晚,父親嚴肅地說:「雨薇,宴兒,你們中必須有一個做出犧牲……」

  記憶碎片像玻璃渣刺進腦海。

  「林宴!集中精神!」陳默抓住他的另一隻手,用力拉扯。

  林宴咬牙,關閉時間聽覺——那些聲音和記憶都是通過聽覺入侵的。

  瞬間,幻象消失。

  漩渦還在,但吸力減弱了。

  他們終於衝到光點前。

  葉卡捷琳娜撕開時間屏障:「跳!」

  四人跳出隧道。

  身後,漩渦和林雨薇的臉一起消失了。

  隧道崩塌,不復存在。

  9

  他們站在普里皮亞季市中心的廣場上。

  眼前是著名的摩天輪——車諾比的標誌之一。但摩天輪在緩慢地正轉、倒轉、停住、又轉動,像壞掉的時鐘指針。

  廣場周圍,時間流亡者在遊蕩,但數量比外圍少很多,而且它們好像沒注意到四人——葉卡捷琳娜展開了她的時間領地,將所有人籠罩在內,製造了一個臨時的「時間隱形」效果。

  「剛才那是……」白夜第一次露出震驚的表情,「時間理事會封印的『時之女巫』……她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那不是她的本體。」葉卡捷琳娜喘著氣,額頭冒汗,「只是一個投影……但她能投射到這裡,說明封印在減弱,或者……有人在幫她。」

  她看向林宴:「她說你是她哥哥?」

  林宴搖頭:「我不知道。我從小是獨生子,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去年去世了。但如果林遠山真的是我爺爺或曾祖父……可能有什麼家族秘密。」

  「這不重要。」陳默打斷,「重要的是核心在哪?我們時間不多。」

  葉卡捷琳娜指向摩天輪後方,一棟四層樓的建築:「市政廳。核心在地下室。當年反應堆爆炸時,市政廳下面有一個臨時指揮部,後來時間裂縫就在那裡打開了。但……」

  她猶豫了一下:「理事會的前哨站也在那裡。我感知到裡面有至少五個活人的時間信號,還有……一個非常強大的時間裝置在運作。」

  白夜調出掃描儀——在這裡,電子設備勉強能用,但讀數不穩定。

  「她是對的。市政廳地下室有高能量反應,還有生命跡象。但奇怪的是……那些生命信號的時間流……非常穩定,幾乎不受周圍環境影響。」

  「專業的時間防護。」陳默判斷,「理事會的人在這裡長期駐紮。他們想幹什麼?」

  「也許和裂縫有關。」葉卡捷琳娜說,「裂縫不是自然形成的。1986年的事故只是誘因,真正撕裂時間的是……人為的實驗。」

  她看著白夜:「2019年來的你,就是為了調查這個,對嗎?」

  白夜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但我失敗了。或者說,那個時間線的我失敗了。」她說,「理事會內部有派系在秘密進行時間門實驗,他們選擇車諾比作為場地,因為這裡的輻射和廢墟能掩蓋能量波動。1986年的事故給了他們機會——混亂中,他們在地下啟動了實驗裝置,結果失控,撕開了時間裂縫。」

  「然後他們就在這裡建立了前哨站,研究裂縫,嘗試控制它?」林宴問。

  「更糟。」白夜說,「他們在嘗試擴大裂縫。因為裂縫的另一端……連接著時之心。他們想打開一扇足夠大的門,讓時之心降臨。」

  林宴想起林雨薇的話:門後有時之心,它能終結所有時間苦難。

  但如果理事會只是想利用它呢?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陳默說,「但如果前哨站有重兵把守……」

  「我可以幫忙。」葉卡捷琳娜說,「我的時間領地可以屏蔽他們的探測器,讓我們悄悄潛入。但一旦進入地下室,我的能力就會受到裂縫核心的干擾,到時候就得靠你們自己了。」

  她看向林宴:「而且,如果時之女巫的投影能出現在這裡,說明她也在關注裂縫。可能會再次出現。」

  林宴握緊時間刃:「那就速戰速決。」

  他們穿過廣場,向市政廳前進。

  廣場邊緣,一個穿著破舊蘇聯軍裝的流亡者突然轉向他們,發光的眼睛盯著林宴,嘴唇動了動。

  林宴聽懂了它的低語:

  「她醒了……她在等你……別讓她失望……」

  然後流亡者轉身,消失在霧氣中。

  林宴感到胸口發悶。

  那個「她」,是指林雨薇?

  還是……別的什麼?

  10

  市政廳的大門敞開著,裡面漆黑一片。

  葉卡捷琳娜的時間領地像一層透明的膜包裹著他們,穿過大門時,林宴看到門框上的時間讀數突然恢復正常——1:23,1986年4月26日。

  然後門自動關上了。

  「時間鎖定。」葉卡捷琳娜低聲說,「這棟建築被鎖在了事故發生的那一刻。小心,這裡可能有時間殘留的災難場景。」

  話音剛落,走廊里突然響起警報聲。

  不是幻聽,是真實的、刺耳的蘇聯式警報。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一群穿著防護服的人從他們身邊跑過——但這些人都是半透明的,像鬼魂。

  時間殘留影像。

  他們看到那些「消防員」和「工程師」在走廊里奔跑,喊叫著聽不清的命令。有人摔倒,有人扶著牆嘔吐——那是急性輻射病的症狀。

  影像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然後像老電影一樣淡出消失。

  「這棟建築里充滿了這樣的殘留。」葉卡捷琳娜說,「事故發生後,這裡是指揮中心,後來變成了臨時醫院,最後被廢棄。每一層都疊加著不同時間的記憶。」

  他們走下樓梯,前往地下室。

  越往下,時間異常越嚴重。

  樓梯的台階在不斷變化——有時是完好的水泥,有時是開裂的,有時甚至消失,變成虛空。他們必須踩著葉卡捷琳娜用時間能量臨時固化的「台階」才能前進。

  地下室的門是厚重的防爆門,但現在已經扭曲變形,像被巨大的力量從裡面炸開。

  門縫裡透出深紫色的光。

  還有……聲音。

  不是時間的聲音,是人聲。

  說話聲,敲擊鍵盤聲,機器運轉聲。

  理事會的前哨站,就在裡面。

  陳默做了個手勢:準備突入。

  林宴深吸一口氣,時間刃握緊。

  葉卡捷琳娜用時間能量在門上切出一個圓洞——無聲無息,像熱刀切黃油。

  他們向內看去。

  11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個先進的研究站。

  各種林宴叫不出名字的儀器在運轉,屏幕閃爍著數據。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透明圓柱體,裡面充滿了深紫色的液體——那是高度濃縮的時間能量。

  圓柱體底部,連接著地面上的一個「裂縫」。

  不是物理裂縫,是時空裂縫——一個懸浮在半空的、不斷旋轉的黑色漩渦,邊緣閃爍著紫色的電弧。那就是時之墳場的核心,時間裂縫的源頭。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圓柱體裡的東西。

  一個人。

  一個赤裸的男人,浸泡在紫色液體中,身上連接著無數管線。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沉睡,但胸口有規律地起伏。

  男人看起來五十多歲,花白頭髮,面容憔悴。

  但林宴看到他的臉的瞬間,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見過這張臉。

  在博物館的青銅鼎前,在楚嵐給他的檔案里,在齊教授的敘述中。

  林遠山。

  時間理事會的創始人,林雨薇的父親,也可能是……他的祖父。

  林遠山在這裡。

  而且,他還活著。

  12

  研究站里有五個人在忙碌,都穿著理事會的制服。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研究員突然抬頭,看向門口:「有人進來了!」

  突襲變成正面衝突。

  陳默第一個衝進去,時間鎖定彈擊中最近的研究員,對方瞬間被凍結。

  白夜的時間減速器覆蓋整個房間,所有理事會員的動作都變慢了。

  林宴沖向圓柱體,他想看清林遠山的情況。

  但就在這時,圓柱體裡的林遠山,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深紫色的眼睛,像時間裂縫的顏色。

  他看向林宴,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林宴「聽」到了:


  「宴兒……你終於來了……」

  然後,整個研究站的燈光變成刺眼的紅色。

  警報響起,但不是蘇聯的警報,是現代電子警報:

  【警告:實驗體意識甦醒】

  【警告:時間裂縫穩定性下降】

  【警告:外部入侵者檢測】

  理事會員們開始反擊。他們拔出武器——不是常規槍械,是和林宴的時間刃類似的能量武器。

  戰鬥爆發。

  但林宴的注意力全在圓柱體上。

  林遠山的手,慢慢抬起,貼在圓柱體的內壁上。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寫了一個詞。

  用俄語字母寫的,但林宴看懂了。

  那個詞是:

  「快逃。」

  下一秒,圓柱體炸裂。

  紫色液體如海嘯般湧出。

  時間裂縫開始瘋狂擴張。

  而林遠山從破碎的圓柱體中站起,赤裸的身體散發著恐怖的紫色光芒。

  他看向林宴,用清晰的聲音說:

  「他們要來了。時之吞噬者……要來了。」

  地下室的牆壁開始崩塌。

  不是物理崩塌,是時間的崩塌。

  牆壁像被擦掉的畫一樣,從現實中消失,露出後面無限延伸的、破碎的時間虛空。

  而在虛空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巨大的,黑暗的,像時間的陰影本身。

  林宴聽到了它的聲音。

  不是低語,是咆哮。

  時間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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