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宋畫師的時空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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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合同簽了。

  筆尖離開紙面的瞬間,林宴感覺手腕一涼。低頭看,左手腕內側浮現出一個淡藍色的徽記——和時序管理局證件上一樣的圖案:圓環、時鐘指針、齒輪。徽記閃爍三次,隱入皮膚。

  「身份標記。」楚嵐說,「臨時特工權限,有效期至債務還清或30日期滿。它會記錄你的任務數據、能量收支,也是緊急通訊器。」

  林宴摸摸手腕,皮膚光滑,什麼也感覺不到。

  「第一個任務已經分配。」楚嵐在平板電腦上劃了幾下,信息同步到林宴腦中——不是聲音,是直接出現在意識里的文字和圖像。

  【任務編號:2023-07-15-B】

  【類型:時間偷渡客追捕】

  【目標:趙孟堅(南宋末年畫家,原時間點:1275年)】

  【偷渡時間:2023年7月12日 14:33】

  【當前定位:杭州,西湖區,南山路一帶】

  【威脅等級:T1(低危,藝術類穿越者,無攻擊性技能)】

  【任務報酬:45單位時間能量】

  【時限:48小時】

  下面附了資料:

  趙孟堅,字子固,號彝齋。南宋宗室,畫家,擅水墨梅、蘭、竹、石。歷史上卒於1264年——但顯然,這位趙孟堅多活了十幾年,還學會了穿越時間。

  偷渡原因推測:藝術追求。他在筆記中多次提到「欲見後世畫風」,尤其想看看「八百年後之水墨」。

  「畫家?」林宴抬頭,「他穿越過來就為了看現代畫?」

  「大概率是。」楚嵐說,「藝術類穿越者我們處理過不少。有唐朝樂師來聽交響樂的,有文藝復興畫家來看抽象派的,去年還有個明代小說家,非要見見『後世話本大家金庸先生』——我們費了好大勁才解釋清楚時空禁忌。」

  她頓了頓:「但趙孟堅有個特殊點。他穿越時攜帶了一件物品,一件理論上不該存在的東西。」

  林宴腦中的資料更新。

  一張圖片:一幅水墨畫的局部。墨色淋漓,畫的是竹石,但竹葉的筆法……林宴眯起眼。那筆法不是宋畫的含蓄內斂,而是帶著某種現代的、近乎抽象的狂放。

  更關鍵的是,畫上有題跋。

  題跋內容:

  「癸卯年春,見後世八大、白石筆墨,心有所悟,作此圖以記。」

  落款:彝齋孟堅。

  「癸卯年是2023年。」林宴說,「但他提到了八大、白石——八大山人是清初的,齊白石是近現代的。一個南宋人,怎麼可能知道他們?」

  「這就是問題。」楚嵐推了推眼鏡,「這幅畫是一個『時間悖論實體』。它證明趙孟堅不僅來到了現代,還接觸了後世的藝術史知識,並將這些知識帶回了他的創作中。如果這幅畫流傳下去,會影響藝術史的因果鏈。」

  她看著林宴:「你的任務:找到趙孟堅,收回那幅畫,送他回1275年。注意,畫必須完好無損——我們要研究它上面的時間污染程度。」

  林宴消化著信息。

  45單位能量。還不錯,還掉債務的八分之一。

  「隊友呢?」他問,「我一個人去?」

  「陳默帶你。」楚嵐說,「他是你的監管人兼導師。小雨提供技術支持。大劉待命,需要武力支援時呼叫。另外——」

  她頓了頓:「這次任務,我要你重點練習『因果視覺』。試著用它追蹤目標,分析線索。這是你還債之外的另一項訓練。」

  林宴點頭。

  離開局長辦公室時,陳默在走廊等他,手裡拿著個黑色手提箱。

  「裝備。」陳默把箱子遞過來,「標準外勤包。打開看看。」

  2

  箱子裡東西不多,但件件奇怪。

  一件深灰色連帽衝鋒衣,面料摸起來像皮膚。「自適應偽裝服,」陳默說,「能根據環境微調色溫和紋理,降低被注意的概率。內置溫度調節,冬暖夏涼——局裡福利。」

  一把和之前一樣的橙色玩具水槍。「時間鎖發射器,正式版。」陳默拿起來演示,「射速可調,凝膠強度分三級。一級是束縛,二級是昏迷,三級……別對人用,會把目標暫時扔進時間夾縫,撈出來很麻煩。」


  幾個金屬圓片,像大號硬幣。「能量探測器。靠近時間異常物時會震動,越近越強。也可以當臨時照明——按中間。」

  林宴按了一下,圓片發出柔和的冷白光。

  「還有這個。」陳默拿出一個小瓶,裡面是透明液體,「時間中和劑。如果不小心接觸到高度時間污染的物體,噴這個可以暫時穩定它。注意,是暫時,治標不治本。」

  最後是一副平光眼鏡。「數據分析眼鏡。小雨會把實時信息推送到鏡片上,包括地圖、目標熱力圖、能量讀數等等。也能錄像錄音,任務記錄用。」

  林宴戴上眼鏡。鏡片右上角立刻出現一個小圖標:同步率11%,債務-387,倒計時29天23小時。

  還有一行小字:今日步數 0。看來這眼鏡還挺全面。

  「穿戴整齊。」陳默說,「一小時後出發去杭州。飛機?不,我們有更快的。」

  3

  更快的指的是「時空跳躍室」。

  聽起來高大上,實際上是個電梯大小的房間,四面牆壁是某種發光的白色材料。林宴跟著陳默走進去,門關上。

  「第一次跳躍可能會暈。」陳默說,「建議深呼吸,盯著固定點看。」

  林宴盯著對面牆上的一個光點。

  小雨的聲音從房間角落的揚聲器傳來:「坐標設定:杭州分局臨時接入點。能量充填完成,倒計時:5、4——」

  林宴突然問:「這技術為什麼不普及?如果能瞬間移動,交通問題不就解決了?」

  陳默笑了:「因為貴。單次跳躍消耗的能量,夠整個管理局總部運行一周。而且只能連接有穩定器的節點,不是隨便去哪都行。另外,頻繁跳躍會導致局部時間結構疲勞,可能引發小規模時空塌陷——總之,很麻煩。」

  「3、2、1,跳躍。」

  沒有聲音,沒有震動。

  只是眼前的白色牆壁突然「刷新」了。像電腦屏幕切換畫面,前一幀還是純白,後一幀就變成了灰色混凝土牆面。

  門滑開。

  外面是個車庫,停著幾輛車。空氣潮濕,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杭州到了。

  林宴看看表。進入跳躍室是上午10:07,現在是10:08。

  一分鐘,從BJ到杭州。

  但他有種奇怪的脫節感,好像中間缺失了幾秒的記憶。不是遺忘,是那段「時間」根本沒存在過。

  「時間跳躍的後遺症。」陳默走出房間,「大腦需要一點時間重新同步。喝點水。」

  他扔過來一瓶水。林宴喝了幾口,那種脫節感慢慢消退。

  車庫的門開了,一個年輕人探頭:「陳隊?局長說您今天過來。車準備好了,還有這是杭州分局的臨時權限卡。」

  陳默接過卡:「目標的最新動態?」

  「昨晚還在南山路一帶。」年輕人遞過平板,「有目擊報告:一個穿古裝的男人在『中國美術學院』門口徘徊,想進去,但沒學生證被保安攔住了。後來在附近一家畫材店買了宣紙和墨,用的是……碎銀子。」

  「碎銀子?」林宴挑眉。

  「對。」年輕人表情無奈,「店主一開始以為是道具,但鑑定是真的。宋朝的碎銀,純度很高。我們已經派人去回收了,順便給店主做了記憶模糊處理。」

  陳默點頭:「他現在住哪?」

  「不確定。但有個線索。」年輕人調出監控截圖,「他買了畫材後,去了西湖邊。這個攝像頭拍到他坐在長椅上,對著湖面畫素描——用鉛筆。一個南宋人用鉛筆畫素描,畫面有點魔幻。」

  截圖裡,一個穿淺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湖邊,手持素描本,神情專注。他頭髮束成髻,側臉清瘦,確實有文人氣質。

  「他適應得挺快。」林宴說。

  「藝術家的學習能力。」陳默收起平板,「走吧,先去南山路。」

  4

  車上,林宴試著用因果視覺看街景。

  很有趣。

  每個人身上都延伸出因果線,大多細密雜亂:連接家人、同事、朋友,連接手機(現代人最強因果物),連接常去的店鋪、常坐的地鐵線。

  建築物也有線。老建築線條粗壯,連接著無數曾經居住過的人;新建築線條細嫩,像剛長出的枝條。


  他還看到一些「異常線」。

  路過一家醫院時,看到幾條粗重的黑色線條從大樓里伸出,連接著遠方——那是重病患者與死亡之間的因果。線條越黑,越近。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看到地面上有淡淡的、正在消散的紅色線條——不久前這裡發生過車禍,因果還未完全散去。

  「看多了會累。」陳默開著車,頭也不回地說,「因果視覺消耗精力,新手尤其。建議你每天使用別超過兩小時,否則會頭疼、失眠,甚至出現幻覺——看見不存在的因果。」

  林宴眨眨眼,關閉能力。

  世界恢復平常。只有手腕上微微發熱的徽記,提醒他這一切不是夢。

  「到了。」陳默停車。

  南山路,中國美術學院門口。正值暑假,學生不多,但遊客不少。美院建築是現代風格,玻璃幕牆和混凝土結構,與趙孟堅的南宋審美相差甚遠。

  林宴戴好數據分析眼鏡。鏡片上立刻出現掃描界面,小雨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已接入本地監控網絡。正在掃描過去72小時的面部識別記錄……找到了。目標昨天下午4點17分出現在正門,逗留23分鐘,與保安交談兩次,然後離開。」

  鏡片上播放監控片段:趙孟堅站在美院門口,仰頭看著大樓,表情是純粹的震撼。他試圖進門,被保安攔下。他比劃著名解釋什麼,保安搖頭。他又從袖子裡掏出什麼——可能是碎銀子——保安表情更困惑了。

  最後他離開,一步三回頭。

  「他應該很失望。」林宴說。

  「藝術家的執著。」陳默下車,「走,去畫材店。」

  5

  畫材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埋頭裱畫。見兩人進來,抬頭:「歡迎光臨,需要什麼?」

  陳默亮出證件——不是時序管理局的,是「文化局特別調查員」的假證。

  「調查一些古代藝術品流通情況。」陳默語氣官方,「昨天是否有一位穿古裝的顧客,用碎銀子買了宣紙和墨?」

  老闆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對對,是有這麼個人。怪裡怪氣的,但那銀子是真的,我就收了。怎麼,那是贓物?」

  「不是,是文物。」陳默說,「我們需要回收。您還留著嗎?」

  老闆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塊碎銀。林宴拿起一塊看,上面有細微的鏨刻痕跡,確實不像現代工藝。

  「他還問了什麼嗎?」林宴問。

  「問了……」老闆回憶,「問現在最好的宣紙是哪裡的,我說是安徽涇縣的。又問墨,我推薦了『曹素功』的老墨條。他好像都懂,還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術語,什麼『松煙』『桐油』之類的。」

  老闆頓了頓:「最奇怪的是,他問我知不知道『八大山人』和『齊白石』。」

  林宴和陳默對視一眼。

  「您怎麼回答的?」林宴問。

  「我說知道啊,大畫家。他就很激動,問哪裡能看到他們的真跡。我說博物館啊,但真跡一般不常展,複製品倒是有。他好像有點失望。」

  老闆想了想:「對了,他還問我……『後世可還有人畫竹石?』我說有啊,多著呢。他就問我,現在誰畫得最好。這我哪知道,就隨口說了幾個當代水墨畫家的名字。他認真記下來了,用毛筆在小本子上記的。」

  「本子?」陳默追問,「什麼樣的本子?」

  「藍色封皮,線裝的,像古書。字是豎排繁體。」

  林宴腦子裡,系統突然彈出提示:

  【檢測到關鍵線索:趙孟堅的筆記】

  【推測內容:記錄現代藝術見聞,可能包含時間悖論信息】

  【回收優先級:高(僅次於問題畫作)】

  陳默顯然也想到這點:「他離開時往哪個方向走了?」

  「西湖邊。」老闆指路,「他說要『對景寫生』。」

  6

  西湖邊遊人如織。

  七月的杭州悶熱潮濕,湖邊柳樹蔫蔫的。林宴和陳默沿著長堤走,眼鏡上的熱力圖顯示這一帶昨天有中度時間能量殘留——趙孟堅逗留過的痕跡。

  「他在吸收這個時代。」林宴說,因果視覺開著,能看到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金色的光點——那是趙孟堅散發的「藝術感悟能量」,一種很特殊的時間污染形式,「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轉化成創作素材。」


  「所以他的畫才危險。」陳默說,「一個南宋畫家,用南宋筆法,畫出現代水墨的意境——如果這幅畫流傳下去,會提前幾百年改變中國畫的演進路徑。雖然不一定是壞事,但會擾亂因果鏈。」

  他們走到監控里趙孟堅坐過的長椅。林宴坐下,閉眼,開啟時間感知。

  能力還很初級,但他能模糊感覺到「昨天下午」這個時間點的迴響。不是畫面,是情緒:好奇、震撼、一絲迷茫,還有強烈的創作衝動。

  他睜開眼:「他在這裡坐了至少一小時。畫了素描,還寫了詩。」

  「詩?」

  「感覺到的。」林宴指指自己的頭,「時間感知能捕捉強烈情緒留下的印記。他當時在心裡默念了一首詩,關於……時空錯位的孤獨。」

  陳默沒說話,看著湖面。

  耳機里小雨的聲音傳來:「西湖周邊民宿排查完成,沒有符合目標的登記記錄。他可能住在不需要身份證的地方——比如寺廟、道觀,或者……橋洞。」

  「一個南宋宗室住橋洞?」林宴覺得不太可能。

  「藝術家的執著。」陳默重複這句話,「為了藝術,他們什麼都能忍。走吧,去附近的寺廟看看。」

  7

  淨慈寺,下午三點。

  香客不多,寺院幽靜。林宴一進寺門,因果視覺就捕捉到了強烈的金色光暈——趙孟堅在這裡,而且剛離開不久。

  「能量殘留很新。」林宴壓低聲音,「不超過兩小時。」

  他們找到一位知客僧。陳默再次亮出假證,描述趙孟堅的外貌。

  「那位居士啊。」知客僧合十,「確實在此掛單兩日了。他說是從遠方來尋訪古蹟的,談吐文雅,對佛學也頗有見解,方丈便准他暫住。」

  「他現在在哪?」

  「一早便出去了,說是去孤山寫生。背著一個畫筒,帶著筆墨。」

  孤山,西湖中的小島,有西泠印社、中山公園等景點,確實是寫生的好地方。

  林宴和陳默立刻趕去。

  渡船上,林宴看著越來越近的孤山,心裡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出現了。不是黑色因果線那種明確的威脅感,是更模糊的……觀察。

  他回頭,看向西湖邊一棟高樓。

  樓頂有什麼東西反光了一下,隨即消失。

  「怎麼了?」陳默問。

  「沒什麼。」林宴轉回頭,「可能眼花了。」

  但他知道不是眼花。

  黑色因果線剛剛顫動了一下。

  債主在看著。

  8

  孤山不大,但林木蔥鬱,小徑曲折。

  林宴開啟因果視覺,追蹤空氣中飄浮的金色光點。光點像螢火蟲,形成一條斷斷續續的路徑,指向山林深處。

  他們沿著路徑走,來到一片竹林。

  竹林深處有座小亭,亭子裡,一個人正背對他們作畫。

  灰色長衫,束髮,身姿挺拔。面前支著畫架,畫的是竹——但不是眼前的實景竹,是記憶里的竹。筆法蒼勁,墨色淋漓,已近完成。

  趙孟堅。

  林宴和陳默放輕腳步,慢慢靠近。

  離亭子還有十米時,趙孟堅突然開口,頭也不回:

  「二位跟了貧道半日,可也是為畫而來?」

  他說的是帶吳語口音的普通話,很流利,顯然是這幾天學的。

  陳默停下:「趙先生,我們來自時序管理局。您的時間旅行到此結束了,請跟我們回去。」

  趙孟堅放下筆,轉過身。

  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明亮,有文人的儒雅,也有藝術家的銳氣。他看著兩人,微微一笑:

  「貧道料到會有此日。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他指指畫:「此畫尚未完成,可否容我畫完最後一筆?」

  林宴看向畫作。

  水墨竹林,但竹葉的筆法……果然融合了後世的影響。有八大山人的孤傲,也有齊白石的稚趣,甚至隱約能看到現代實驗水墨的影子。


  一幅不該存在於南宋的畫。

  「畫我們可以帶走。」陳默說,「但您必須現在停止創作。這幅畫已經涉及時間悖論,不能繼續存在。」

  「悖論?」趙孟堅搖頭,「貧道只知,此乃吾平生最佳之作。融合八百年之筆墨精華,開前人未有之境。若就此毀去,實乃藝術之憾。」

  他拿起筆,蘸墨,作勢要落筆——

  「等等。」林宴突然說。

  9

  陳默看向林宴。

  林宴走上前幾步,看著趙孟堅的眼睛:「趙先生,您來這個時代,看到了後世八百年的藝術演變。您覺得,是好是壞?」

  趙孟堅沉吟:「好。筆墨從寫形到寫意,從寫意到寫心,愈發自由。後世畫家,膽魄勝於前人。」

  「那您想過沒有,如果您把這八百年的演變,提前帶回到您的時代,會怎樣?」

  「自然是推動藝術進步。」

  「不。」林宴搖頭,「會毀掉這八百年的自然生長。藝術不是技術,不是知道結果就能跳過程序。每個時代的筆墨,都是那個時代的人心、世情、哲思的凝結。您提前知道了答案,就等於剝奪了後人『探索』的權利。」

  他指著畫:「這幅畫很好,但它不該出現在南宋。它像一顆來自未來的種子,種在過去的土壤里,會扼殺土壤里本該自然長出的其他植物。」

  趙孟堅握筆的手停在半空。

  許久,他輕聲說:「你說得對。」

  他放下筆。

  「貧道這幾日,見後世畫作,喜憂參半。喜者,藝術終得大自由;憂者,後世之人似乎……失了某種沉靜。畫作或狂放,或戲謔,或迷茫,卻少見宋畫之『格物致知』、『中正平和』。」

  他撫摸著畫紙:「貧道本想,若將後世之自由,與前人之沉靜融合,或可開新境。卻未曾想,此乃僭越天時。」

  他後退一步,對畫作深鞠一躬。

  然後對陳默說:「畫,你們拿去吧。只是……」

  「只是?」

  「可否讓貧道再去一個地方?」趙孟堅眼中流露出懇求,「浙江省博物館。貧道想親眼看看,後世如何保存前人之作。看一眼,便回。」

  陳默看向林宴。

  林宴想了想:「可以。但我們必須全程陪同,而且您不能與任何文物有物理接觸。」

  「一言為定。」

  10

  去博物館的路上,林宴在車裡問趙孟堅:「您穿越時間,用的什麼方法?」

  趙孟堅從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塊玉佩,青白色,雕著雲紋。但玉的中心,有一點極小的、深藍色的結晶。

  「此乃家傳之物。」趙孟堅說,「去歲在臨安廢墟中尋得先祖遺物,發現此玉。某夜對月觀之,玉中藍光流轉,心有所感,伸手觸碰……便到此世。」

  林宴接過玉佩。因果視覺下,玉佩延伸出強烈的藍色線條,一端連接趙孟堅,另一端……深入時間深處,指向1275年。

  「時空信標。」陳默看了一眼,「天然形成的,很罕見。應該是你某位祖先不小心留下的時間異常物,代代相傳,到你這一代被激活。」

  他拿出一個鉛制小盒:「玉要沒收。它會擾亂時間定位。」

  趙孟堅點頭,沒有異議。

  到了浙江省博物館,陳默去協調閉館事宜——不能真讓一個南宋人在開放時間進去。林宴和趙孟堅在休息室等候。

  趙孟堅看著窗外的現代城市,突然問:「後世……可還好?」

  林宴想了想:「有好有壞。好的地方:人活得更久,知識更易得,藝術更自由。壞的地方:人心更浮躁,自然受損,戰爭雖少但威脅仍在。」

  趙孟堅沉默。

  「那……大宋之後呢?」他低聲問,「蒙古人……」

  林宴不知道該怎麼說。

  但趙孟堅從他的表情里讀懂了。

  他閉眼,長嘆一聲。

  「果然。」他說,「那天夜裡,臨安城火光沖天,貧道便知……國運盡了。所以才會觸碰那玉,想逃到一個……更好的時代。」


  他睜開眼,眼中有一絲釋然:「如今看來,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苦。逃避無用,不如面對。」

  11

  博物館清場完畢,他們進入展廳。

  趙孟堅走在空曠的展廳里,腳步很輕。他看著玻璃櫃裡的宋畫——有些是他同時代畫家的作品,有些是他前輩的。

  他在一幅馬遠的《山水圖》前站了很久。

  畫還是那幅畫,但八百年過去了,絹紙已黃,墨色已沉,有了時間的包漿。

  「後世保存得很好。」趙孟堅輕聲說,「比貧道想像得更好。」

  他走到一個展櫃前,裡面是宋代文房四寶:硯台、毛筆、墨錠、宣紙。他隔著玻璃,手指虛描著那些物件的輪廓。

  「這些東西,在貧道的時代,只是日常用具。」他說,「八百年後,卻成了文物,被人小心珍藏。可見時間能化尋常為珍貴。」

  他轉頭看林宴:「年輕人,你說得對。每個時代的藝術,都該自然生長。貧道若將後世之思帶回,便是擾亂了因果。此畫——」

  他看向陳默手中捲起的畫軸:「毀了吧。」

  「不。」陳默說,「我們要研究它。研究時間污染如何影響藝術創作。然後……妥善封存。」

  趙孟堅點頭:「如此也好。」

  參觀結束,回到博物館門口。陳默拿出一個懷表大小的裝置——時間跳躍器,個人用,短程。

  「準備好了嗎?」陳默問。

  趙孟堅最後看了一眼現代世界,點頭。

  陳默設定坐標:1275年,臨安城外,趙孟堅的隱居草堂。

  啟動。

  趙孟堅的身體開始透明化。他朝林宴拱手:「年輕人,多謝你點醒。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林宴回禮。

  藍光一閃,趙孟堅消失。

  空氣中只留下一縷墨香。

  12

  任務完成。

  回程飛機上(這次是普通航班,跳躍太貴),小雨匯報結果:

  「畫作已移交分析部。初步檢測:時間污染等級B級,影響範圍可控。玉佩已封存。任務報酬45單位能量已入帳,林宴你的債務更新為-342單位。」

  林宴看著眼鏡上更新的數字,稍微鬆了口氣。

  十分之一還掉了。

  陳默在旁邊閉目養神,突然開口:「你今天在亭子裡說的那些話,不錯。怎麼想到的?」

  林宴想了想:「因果視覺讓我看到了……那些金色的光點,趙孟堅散發的『藝術感悟』。我在那些光點裡,看到了他對後世藝術的羨慕,也看到了他的不安。他其實知道自己在做僭越的事,只是需要一個人點破。」

  「你適合這工作。」陳默說,「觀察力,共情力,還有那種……說服人的能力。」

  「謝謝。」

  飛機降落BJ時,天已黑透。

  回到管理局,楚嵐在辦公室等他們。

  「任務報告我看了。」她說,「處理得很好。尤其是林宴,第一次外勤就展現了優秀的問題解決能力——不是武力,是溝通。」

  她推過來一杯茶:「但有個問題。」

  林宴和陳默對視。

  「畫作的分析結果出來了。」楚嵐打開平板,調出圖像,「畫上有隱藏內容。用特殊光譜掃描後,在墨色之下,發現了另一層畫面。」

  她放大圖像。

  林宴看去,瞳孔收縮。

  墨竹之下,是一幅素描——用極淡的墨線勾勒的素描。

  畫的是一個男人。

  年輕,穿現代衣服,站在西湖邊。

  那個男人,是林宴。

  畫的角落還有一行小字:

  「癸卯年七月,於孤山見時空旅人,面有債紋,身負黑索,疑為同道。」

  楚嵐抬起頭,看著林宴。

  「趙孟堅在畫你。」她說,「而且,他看到了你身上的『債紋』和『黑索』。債紋指的是時間債務的因果痕跡,黑索……」


  她頓了頓。

  「就是那條連接你的黑色因果線。」

  楚嵐身體前傾。

  「林宴,趙孟堅不是普通的時間偷渡客。」

  「他可能是一個『觀察者』——專門觀察像你這樣的時間異常者。」

  「而他看到的『黑索』,可能比你想像的更危險。」

  她調出最後一幅圖像。

  是那幅畫的背面,用隱形墨水寫的字,只有一句:

  「黑索之主已在路上。小心月圓之夜。」

  林宴看著那句話。

  耳機里,小雨的聲音突然傳來,帶著緊張:

  「老大,林宴,出事了。你們剛離開杭州,監控顯示,有人進入了趙孟堅在淨慈寺的房間。那人穿著黑色連帽衫,看不清臉,但……」

  她頓了頓。

  「但他身上延伸出的黑色因果線,和林宴身上的那條,是同一源頭。」

  「債主,已經到杭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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