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度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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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外。

  葉源盛肩上拉著麻繩,身子前頂,一步一步拖動著被藤條綑紮的野豬。

  他每走十餘步,便停下喘口氣,再回眸看一眼身後沉默不言的長子。

  葉長山此刻面白如雪,嘴唇泛紫,腳下漂浮無力。

  一陣秋風掠過,他身體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

  若非葉盛源一路強忍悲痛的安慰,以及他心頭那份想再看一眼母親和弟妹的執念在苦苦支撐,恐怕早已坐在某棵樹下安靜等死。

  葉長山微微仰頭,望向遠處馬蹄山的輪廓,眼神空洞無光。

  這條歸家的山路,變得遙不可及。

  他緩緩停下腳步,望向父親的背影,唇齒輕啟數次後,終是喚出了聲:

  「爹...」

  葉源盛前頂的身子猛的頓住,扭頭看向身後。

  見長子駐足在原地,眼中黯淡無光,臉上如死水般平靜。

  他心中一揪,瞬間猜到長子想說什麼。

  下一刻,便聽到沙啞的聲音:

  「爹,太遠了...我走不回去了。」

  話語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像一根針狠狠扎進葉源盛的心窩。

  他攥著藤條的手驟然一緊,強壓下喉頭的哽咽,故作慍怒道:

  「盡說些喪氣話。」

  可話一出口,又覺語氣不妥,連忙扯出僵硬的笑容,聲音也軟了下去:

  「撐住,村裡的郎中或許有法子。」

  葉長山無力扯動著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我認得那蛇...是紅眼青。毒性雖慢,卻無藥可解。」

  他從密林中一路走來,死亡的恐懼早已在煎熬之中化作了麻木。

  葉源盛心頭一痛,下意識朝長子湊近了兩步,急聲道:

  「尋常的草藥不行,那武人的丹藥呢?」

  「武人」二字似乎讓葉長山眸中閃過一抹光芒,但隨即又徹底暗淡:

  「村裡的郎中怎會有丹藥,即便有,也用不起...」

  長子的話,澆滅了葉源盛最後一絲僥倖。

  可他豈會不知?只是無法接受!

  無法眼睜睜看著年輕力壯的兒子,在眼前慢慢死去。

  葉長山見父親眼帘低垂,眸中是無法掩飾的悲傷與無力。

  他努力讓聲音輕鬆些,帶著一絲釋然:

  「方才在林子裡,您...不是還讓我莫怕。」

  他頓了頓,長呼出口氣:

  「現在我想開了,您反倒放不下了。」

  隨即又瞥向地上的野豬,眼神複雜難言:

  「父親,別耽擱了,還是早些把肉帶回去吧,娘和長川、長靈還等著呢。」

  長子越是表現得平靜釋然,葉源盛心中的悲愴與憤怒越是翻江倒海。

  他恨!

  恨自己的無能!

  恨饑寒交迫的家境!

  更恨這個狗日的世道!

  無盡的苦澀堵在喉嚨,讓他一言不發。

  沉默瀰漫在父子之間,只有秋風在嗚咽。

  片刻後,葉盛源緩緩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長子,沙啞開口:

  「爹將你好好地帶出來,便要好好地帶回家。」

  他深吸口氣,語氣堅定道:「你能走多遠便走多遠,走不動了...」

  他哽咽了一下,猛的別過臉,用力眨掉即將溢出的淚水。

  再轉回頭時,聲音斬釘截鐵:

  「為父背著你回家!」

  說罷,葉源盛豁然轉身,不再看長子反應。

  他沉下重心,身子陡然用力前頂,肩上的麻繩瞬間繃得筆直。

  野豬的屍體再次被拖動,發出與沙礫摩擦的沙沙聲。

  葉長山看著父親壓彎的脊背,嘴唇翕動,終是沒有開口。

  馬蹄山,破廟內。


  林清玄慵懶的仰躺在泥塑頭頂,後腦枕著雙手。

  屋頂破洞處漏下的日光,暖洋洋地映照著他近乎透明的魂體。

  他望著陳舊腐朽的橫樑,思緒在心底翻湧。

  「眼下最棘手的,還是朝廷一直在清剿拜神道......」

  林清玄暗自思忖,心中細細斟酌著所知信息。

  「雖不知這拜神道究竟是什麼,又為何會被清剿,但總歸都沾著「神道」二字,還是謹慎為好。」

  原本,在得知五彩玉珠內有殘存的香火之力時,他曾燃起一絲熱切。

  心底盤算著,若能找機會在凡人面前顯露些許神跡,信徒自然會接踵而來。

  如今看來,此路暫且不通。

  「至少...」他暗暗告誡自己,

  「在沒摸清來人身份和態度之前,我的存在,還不能暴露。」

  想到此,一股無奈爬上心頭,化作一聲幽幽嘆息。

  念頭流轉,他又想起那個在供台前真心祈禱的青年。

  林清玄當即沉下心來,意識探入腦海深處。

  那方神龕前,暗金色香爐內,僅有的一絲灰氣仍在盤旋。

  只是它淡薄到難以看清,幾乎無法捕捉其形跡。

  「這是為何?」林清玄疑惑不解,

  「難道他還未能打到獵物?」

  可廟外的世界,於他而言如同迷霧,更無從知曉葉氏父子當下的處境。

  他看著那一絲即將消散的香火,唯有惋惜。

  待到日頭移至頭頂,林清玄泛起困意。

  他剛想縮回泥塑小憩,廟外卻傳來沙沙地摩擦聲和拖沓地腳步聲。

  「又有人來了?」

  林清玄精神一振,立刻鑽入泥塑,凝神望向廟外。

  只見,先前離去的那對父子,竟踉蹌地出現在視野中。

  那青年仿佛被抽去筋骨,身子綿軟無力,全靠其父用肩膀死死架住,才勉強挪動。

  待二人移至門口,林清玄才完全看清他們的模樣,不由心頭一驚。

  但見青年面無血色,眼皮微睜,嘴唇泛著駭人的紫黑色。

  其父滿臉風霜,神色憔悴,唯有布滿血絲的眼中透著一股堅毅。

  當父親半拖半架將兒子挪過門檻,才看到後面還拖著一頭野豬屍體。

  林清玄瞬間猜到了二人遭遇,也解開了香火消散的疑惑。

  葉源盛咬牙將野豬拖至門口,終於卸下了沉重的負擔。

  緊繃的麻繩一松,從肩頭滑落,衣服上赫然露出一道浸血的勒痕。

  他顧不得喘息,急忙架著長子挪到牆邊,小心翼翼地讓其依靠著冰冷的土牆。

  做完這一切,葉源盛好似耗盡了力氣,喘息著抹了把額頭的汗。

  歇息片刻,他才顫抖著解下水囊,仰頭猛灌,完全不顧水漬順著下頜淌下。

  「爹...」葉長山氣若遊絲地喚了一聲,

  「下山不好走...先將我放在此處吧...」

  「不行!」葉源盛的聲音嘶啞卻堅決,「爹定要帶你回家!」

  葉長山閉著眼,嘴角輕輕扯動,發出虛弱的乾笑:

  「您總嫌我愚笨...」

  話未完,又是一陣乾咳。

  他費力地吞咽幾下,才勉強續道:

  「先把野豬送回去,再接我...也不遲,弟妹還等著呢...」

  言罷,廟內陷入死寂。

  幾息過去,葉源盛仍沉默不語。

  他緊咬腮幫,嘴唇微顫。

  葉長山費力地抬動眼皮,在蛇毒侵蝕下,眼前只有父親模糊的輪廓。

  他明白父親的掙扎,再次合眼,聲音微弱地勸道:

  「父親,回去吧...長山在這裡等您...」

  葉源盛心頭如被熱油煎熬。

  一邊是將死的長子,一邊是家中的妻兒。

  若將野豬留在此處,又恐被山中野獸啃食叼走。

  終於,他一咬牙,眼中閃過決絕的痛苦。

  葉盛源豁然轉身,大步走到門口,抓起地上的麻繩,頭也不回的道:

  「等我來接你!」

  話語擲地有聲,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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