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絕涯問古,共工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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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在這裡,不是流動的。

  是凝固的、億萬把不斷崩碎又不斷重鑄的透明刀刃,堆疊、旋轉、嘶吼著,將天地間一切柔軟與脆弱的東西,研磨成最原始的粉塵。

  絕涯角。

  孫悟空站在它的邊緣,腳下是焦黑如鐵、寸草不生的嶙峋岩脊,再往前半步,便是那道橫亘在天地之間的、深不見底的巨大傷口。

  向下望,只有翻滾不休、粘稠如漿的灰白霧氣,霧氣深處傳來永無止境的尖嘯,那不是聲音,是規則與規則、混沌與秩序在永恆傷口上瘋狂對撞湮滅時,發出的最本源的嚎叫。

  向上看,兩側崖壁高逾萬丈,漆黑光滑,如同被巨神用最冷的火焰反覆灼燒淬鍊過,映不出半點天光。岩體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縱向的、深可及丈的溝壑,像是某種龐然巨物臨死前用盡最後力氣留下的抓痕。

  這就是「天傷」。顓頊帝絕地天通,共工怒觸不周山,天柱崩斷時,在北方蒼穹撕開的、從未癒合的一道裂口。

  「猴……猴哥……」八戒死死抱著釘耙。

  粗壯的手臂在無法形容的罡風威壓下微微顫抖。他那身破爛僧袍早已被無形風刃割成襤褸布條,露出底下肥白卻布滿細密血痕的皮肉。

  脖頸間慾念枷鎖的裂痕更是傳來針扎火燎般的劇痛,仿佛那枷鎖也在這混沌與秩序對沖之地變得異常活躍。

  「這風……颳得俺老豬魂兒都要飄出去了……」

  敖聽心已化出青龍真身,十餘丈的龍軀盤繞在眾人外側,青鱗開合,努力撐起一層水光瑩潤的屏障。但屏障表面漣漪激盪,忽明忽暗,顯然承受著巨大壓力。

  她右邊龍角那道天生裂紋處,藥膏早已無蹤,裂紋邊緣在罡風侵蝕下不斷迸出細碎的金色火星,伴隨著深入骨髓的刺痛。

  「古籍所載無誤……此地罡風,銷骨蝕魂,非大神通、大毅力者不可渡……」她龍鬚拂動,聲音透過屏障傳來,帶著龍族特有的悠遠迴響,卻也透著力竭的艱難。

  青玄寶珠懸浮在孫悟空身側,幽綠色的光芒比平時黯淡許多,且明滅不定。

  「大聖,我的靈體……在此地消散速度極快。」她的意念直接傳入眾人腦海,虛弱卻清晰。

  「必須儘快找到海圖上那條『古神脊椎』通道,借其遺骸殘留的時空穩定性穿過絕涯,否則……我們都會被這罡風同化,成為這永恆傷口的一部分迴響。」

  孫悟空沒說話。

  金箍棒杵在岩脊上,烏沉的棒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與罡風的尖嘯對抗著。

  他周身混沌氣自然流轉,在體外三尺形成一層不斷湮滅又不斷重生的灰濛濛氣罩,將最致命的罡風刃隔絕在外。但即便如此,火眼金睛之下,他也能看到自身混沌氣正被持續、快速地消耗著。

  硬闖,或許能過,但代價必定慘重,畢竟孫悟空自己沒問題,可是非非和青玄連形體都沒有,八戒撕了名號修為沒了九成,情況稍好一點的就一個敖聽心,還有傷在身,並且修為不高。

  他的目光投向青玄所說的方向——在絕涯左側較為平緩(相對而言)的區域,隱約可見一段巨大、蒼白、如同遠古巨獸脊柱化石般的山脈輪廓,一節節椎骨般的山峰在灰霧中若隱若現,骨縫間流淌著幽藍的冷光。那便是「古神脊椎」,一條相對安全的通路。

  就在他準備下令轉向那條通道時——

  「嗚……」

  一直安靜蜷縮在他懷裡、緊貼心口的非非,忽然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卻直透靈魂的嗚咽。她那三寸高、輪廓已清晰許多的光影小人兒,猛地掙紮起來,從孫悟空領口鑽出,小手死死抓住他的鎖子甲邊緣,朦朧的面龐「望」向絕涯深處——那罡風最狂暴、最混亂、仿佛連空間和時間都被撕碎的核心區域。

  「那裡……」非非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矛盾與悸動,「危險……很多……碎的魂……哭……但是……」

  她的小手指堅定不移地指向那死亡漩渦的中心。

  「……有暖的光……」

  她仰起頭,看向孫悟空,光影構成的眼睛位置,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跟……你身上的『不認』……好像……」

  「……在哭……也在燒……」

  孫悟空瞳孔驟然收縮。

  混沌石心在胸腔內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共鳴感,順著非非的手指,隱約從那毀滅風暴的中央傳來。那不是召喚,更像是一種同頻的震顫,一種跨越了萬古光陰、同樣被世界排斥、卻又同樣不肯低頭的……孤憤與熾熱。


  他低頭看了看非非,小傢伙的光影因激動而微微蕩漾,卻無比堅定。

  「走。」孫悟空沒有任何猶豫,金箍棒提起,混沌氣轟然轉向,不再是護身,而是化作一道銳利如鑿的箭頭,指向絕涯核心。「去那裡。」

  「猴哥!」八戒驚叫,「那地方看起來比閻羅殿的油鍋還嚇人!」

  敖聽心龍目中也閃過憂色:「大聖,非非所感或許不虛,但那裡是絕涯天傷最深處,秩序與混沌對沖的焦點,時空都可能錯亂……」

  「正因如此,」孫悟空打斷她,眼中熔金之色緩緩流轉,竟比平時更加沉靜,「才可能是唯一能真正看見點什麼的地方。跟緊。」

  說罷,孫悟空混沌氣全力施展,儘量抵擋前面的罡風。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一躍,不是飛向相對平緩的古神脊椎,而是如同一顆逆行的流星,悍然撞向那團吞噬一切的罡風漩渦!

  「吼——!」敖聽心發出一聲短促龍吟,青龍之軀青光暴漲,猛地縮小,重新化為人形,緊隨孫悟空之後。她知道,一旦孫悟空做出決定,便再無更改可能,唯有誓死相隨。

  八戒一咬牙,將玄鳥令牌往懷裡一揣,掄起釘耙,吼了一聲:「操他娘的!拼了!」也踉蹌著跟了上去。

  青玄寶珠幽光急閃,化作一道細線,緊緊纏繞在孫悟空手腕上。

  墜落。不,不是墜落,是主動投向毀滅。

  一進入核心區域,周圍的景象徹底變了。不再是簡單的風刃切割,而是無數混亂的、色彩斑斕的時空碎片在飛舞、碰撞、湮滅。上一瞬,眼前可能是億萬年前的一片浩瀚星海;下一瞬,又變成了地火奔騰的熔岩煉獄。破碎的規則、斷裂的因果、湮滅的情緒……所有的一切都被打亂、攪拌,形成足以令任何理智存在瘋狂的混沌亂流。

  孫悟空的混沌氣護罩在這裡支撐得異常艱難,不僅要抵抗物理層面的撕扯,更要對抗規則層面的混亂與污染。他感覺自己的存在都在被反覆質疑、沖刷。

  敖聽心嘴角溢血,人形狀態下她撐起的屏障更弱,全靠孫悟空分擔大部分壓力。八戒更是狼狽,七竅都已滲出血絲,全靠一股蠻橫的執拗和釘耙上那點微弱的天河意氣死撐。

  唯有非非。

  她趴在孫悟空肩頭,小小的光影在狂暴的亂流中非但沒有黯淡,反而越來越亮。她伸著小手,像是在撫摸、在分辨那些破碎的時空碎片,不時發出「啊」、「咦」、「嗯……」的細微音節,仿佛一個懵懂的孩童,在滿是殘破玩具的廢墟里,尋找著唯一還有溫度的那一件。

  「那邊……」她再次指引方向。

  孫悟空毫不猶豫,混沌氣轉向,在亂流中強行開闢出一條短暫的通路。

  越往深處,周圍的景象反而開始變得有序起來——那是一種充滿了痛苦、憤怒與絕望的有序。

  他們看到巨大的、非金非玉的骨骼碎片被凝固在扭曲的時空里,骨骼上殘留著猙獰的撞擊痕跡和灼燒的焦痕。看到破碎的、繪製著扭曲混沌圖騰的戰旗,在虛無中無聲飄揚,旗面早已襤褸,卻依舊不肯墜落。

  看到岩壁上,被風蝕了千萬年卻依然清晰可辨的古老刻痕——那不是文字,而是一個個充滿野性與力量的簡筆圖騰,描繪著巨浪滔天、百川歸海的景象。

  「是共工部族的印記……」青玄虛弱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震撼,「這些骸骨,這些圖騰……應是他們敗退至此,在此地與追兵進行了最後的決戰……」

  忽然,前方出現了一幕讓所有人呼吸停滯的景象。

  一具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骸骨,被整整九根粗如山嶽、刻滿了密密麻麻金色秩序符文的鎮天釘,從不同角度狠狠貫穿,死死地釘在絕涯最深處的漆黑岩壁上!那骸骨呈暗藍色,似人似蛇,即便死去了不知多少萬年,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蠻荒與暴烈氣息。它的骨骼姿態,保持著一種向上猛烈衝擊的姿勢,頭顱高昂,即便眼窩空洞,也仿佛仍在怒視著上方那早已不存在的天空。

  「鎮天釘……」敖聽心龍目含淚,聲音顫抖,「這是上古天庭……不,是顓頊帝用來鎮壓最強大反抗者的終極刑具……釘住的不僅是肉身,更是神魂,讓其永世承受秩序之力的灼燒與鎮壓,不得解脫……」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與共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孫悟空。

  他能感覺到,那骸骨上殘留的意志,哪怕被鎮壓、被磨滅了萬古,依舊在不甘地嘶吼,在瘋狂地衝撞那九根金色的枷鎖。

  非非的光影,在這一刻明亮到了極點。她脫離孫悟空肩頭,顫巍巍地飄向那具被釘死的骸骨,伸出小手,輕輕觸碰其中一根鎮天釘的邊緣。


  「就是……這裡……」她喃喃道,「暖的……光……在最裡面……被釘著……很疼……但還在燒……」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的瞬間——

  「轟!!!」

  並非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一場跨越時空的集體記憶迴響,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將所有人吞噬!

  ---

  他們「看」見了。

  天空是傾斜的,渾濁的、帶著血色與雷光的天河從破裂的蒼穹缺口倒灌而下,淹沒山川,吞噬生靈。無數閃耀著金色光芒的秩序鎖鏈,如同擁有生命的巨蟒,從高天垂落,纏繞、勒緊大地上一切不服管束的存在——咆哮的巨獸、御水的精靈、操弄風雨的古神……鎖鏈所過之處,野性被馴服,混沌被定義,自由被絞殺。

  一個威嚴、宏大、冰冷如同天道本身的聲音,迴蕩在天地每一個角落:「絕地天通,萬靈歸序。順天者昌,逆天者亡!」

  畫面聚焦。

  在一片怒濤翻湧、濁浪排空的浩瀚水面上,矗立著一個巨大的身影。他人面蛇身,赤發如火,身軀高達千丈,原本應如山脈般巍峨,此刻卻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創傷,暗藍色的神血如同瀑布般從傷口淌落,匯入下方怒海。他的眼中,神光已黯淡大半,唯有無盡的悲憤、絕望,以及一種即將焚燒一切的決絕,在瞳孔深處熊熊燃燒。

  他的身後,是殘存的、傷痕累累的部族。有御風的巨人,有操水的精怪,有形態各異的混沌生靈。他們數量已然不多,每一個眼中都寫著同樣的東西:不甘,還有與首領同生共死的決絕。

  共工。

  他抬頭,望向那傾斜的、被金色鎖鏈網住的天空,望向那鎖鏈源頭若隱若現的、至高無上的身影(顓頊的輪廓威嚴而模糊),發出了震動萬古的咆哮與質問,那咆哮的碎片衝破了時空,狠狠砸在孫悟空等人的意識里:

  「顓頊——!!!」

  「你要的天條,是刻在萬靈骸骨上的碑文!」

  「你要的秩序,是萬馬齊喑、死水一潭的永恆!」

  「這通天之柱——」他的目光轉向遠方那根連接天地、散發著穩固金光的巍峨山影——不周山。

  「撐起的若是你這般天……禁錮的若是這般天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玉石俱焚的痛快與絕望:

  「那便——」

  「塌了吧!!!!!!」

  最後一個音節炸響的剎那,共工那殘破的千丈身軀,驟然迸發出超越極限的璀璨藍光!那不是法力的光芒,是他燃燒了全部神血、全部神魂、全部存在本源,乃至身後部族最後寄託於他身上的希望與信仰,所凝聚出的——最後的不屈之火!

  他沒有攻擊任何具體的敵人。

  他將這團焚盡一切的火焰,這腔對不公天地、對禁錮秩序的滔天恨意,盡數灌注於己身。

  然後,低頭。

  以額。

  撞向了那根象徵天地秩序、永恆穩固的——不周山!

  時間在那一瞬仿佛被無限拉長。

  孫悟空「看」見共工眼中最後的光芒,那不是毀滅,而是一種極致憤怒與悲傷後的……解脫與嘲弄。

  看見不周山體上蔓延開的、蛛網般的裂紋。

  看見天穹因此劇烈震顫、崩塌。

  看見共工那燃燒的身影,在撞上山體的瞬間,如同最絢爛也最悽厲的煙火,轟然炸開,化為無數燃燒著藍色火焰的碎片,伴隨著他那驚天動地的怒吼與狂笑,是的,他在笑!,混合著崩塌的天穹碎片與倒灌的天河之水,席捲了整個世界……

  迴響的畫面,最終定格在:天柱傾塌,蒼穹破漏,混沌倒灌,而共工的身影已徹底消散,唯有那一聲仿佛來自萬物源初的、不甘的怒吼與破碎的狂笑,在崩壞的天地間久久迴蕩……

  ---

  迴響褪去。

  絕涯深處的罡風似乎都在那一刻凝滯了一瞬。

  八戒癱坐在地,釘耙脫手,張著嘴,滿臉是淚,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仿佛被那極致慘烈又極致壯闊的一幕,抽空了所有力氣。

  敖聽心單膝跪地,以劍拄地,青龍之血從嘴角不斷滴落,龍目赤紅,淚水混合著血水,在她絕美的臉龐上犁出溝壑。她感受到了同屬水的古老神祇,那寧可粉身碎骨、也不肯屈膝的驕傲與悲涼。


  青玄寶珠光芒幾乎熄滅,幽綠的珠體上竟也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那場迴響,勾起了她被鎮壓在東海海眼、被罡風切割萬載的痛苦記憶。

  孫悟空站著。

  他周身原本沸騰的混沌氣,不知何時已徹底內斂,整個人如同化作了一塊沉默的、吸收了一切光與熱的頑石。只有那雙眼睛——火眼金睛深處,熔金色的火焰不再跳躍,而是沉澱、旋轉,化為兩團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緒的暗金色漩渦。

  非非飄回他面前,小小的光影伸著手,似乎想觸碰他的臉。

  就在這時,一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卻純淨得令人心悸的藍色光點,從那被釘死的骸骨額頭位置——那顆最大的鎮天釘釘入之處——緩緩飄出。它只有拇指大小,幽幽燃燒,仿佛隨時會熄滅,卻散發著與周圍毀滅性罡風格格不入的溫暖,以及一種……萬古不磨的桀驁。

  它飄向孫悟空,繞著他緩緩旋轉。

  一個微弱、沙啞、破碎,卻依舊帶著不屈餘韻的意念,直接撞入孫悟空的識海,那語調,竟與孫悟空自己有幾分神似:

  「後來……者……」

  「你身上……有同樣的……味道……」

  「不甘……憤怒……對這天……對這地……對這……該死的規則……」

  「但……」

  那藍色光點微微閃爍,像是在仔細打量孫悟空。

  「但不止於此……你眼裡……有我們當年……看不清的東西。」

  孫悟空看著那點微弱的、共工最後的不屈意志之火,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仿佛在與一位跨越時空的知己對話:

  「你看清了天柱,撞斷了它。」

  「但天外還有天,柱斷了,還有新的柱立起來。」

  「他們這次,不立柱子了。他們給萬物起名字,畫框框,把活的東西,馴成死的模樣。」

  他抬起手,不是去抓那光點,而是攤開手掌,掌心向上,一縷最本源的、不含任何後天雜質的混沌氣——如同天地未開時的那一點無——靜靜升騰。

  「俺要做的,不是撞斷哪一根柱子。」

  「是讓這天地間……再也立不起讓人非撞不可的柱子。」

  沉默。

  那點藍色的意志之火,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近乎狂喜的震顫!它發出的意念斷斷續續,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欣慰:

  「哈……哈哈哈……」

  「好……好!」

  「後來者……你……比我們……看得遠……」

  「我們的路……到頭了……撞碎了……也輸了……」

  「你的路……更難……但或許……才是對的……」

  話音未落,那點藍色意志之火,猛地一漲,隨即化作一道最純粹、最熾熱的流光,不再是悲憤,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解脫與祝福的意味,毫無保留地、主動地——投入了孫悟空掌心的那縷本源混沌氣中,並順著氣息,一路向上,最終融入了他胸腔內那顆沉寂跳動著的混沌石心!

  「嗡——!」

  孫悟空渾身劇震!

  並非力量的暴漲,而是一種本質的共鳴與加冕!

  混沌石心在那一瞬間,仿佛被注入了萬古之前最極致的「不認」與「不屈」,跳動的節奏陡然變得沉重、緩慢,卻又無比堅定。每一次搏動,都仿佛在叩問著某種存在的根基。他眼中那暗金色的漩渦深處,一點幽藍的星芒悄然亮起,旋即隱沒,卻讓那暗金之色變得更加深邃、不可測度。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層阻礙他已久的、名為「疑名」的隔膜,在共工意志這最後的「助燃」下,已然薄如蟬翼。他站在了一道全新的門檻前——碎名境。那將是以自身為錘,砸碎一切內外名相束縛,真正讓「我」成為力量唯一源頭的開始。

  與此同時,那藍色光點融入之處,留下了一道極其細微、卻無法磨滅的烙印——一道幽藍色的、如同最深沉海水凝聚而成的水紋印記,悄然出現在他混沌石心的核心。它沒有任何法力波動,卻散發著一種「萬水之源,亦不可羈」的古老意境。此乃「共工之誓」,它無法增強孫悟空的修為,卻能在未來,讓他在面對一切試圖定義、束縛、鎮壓他的秩序規則時,心神更加穩固,意志更加不可動搖。

  非非的光影,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凝實,輪廓清晰,眉眼處甚至有了淡淡的影子。她似乎也從那跨越時空的共鳴與傳承中,汲取了某種成長的養分。


  「原來……」孫悟空緩緩握緊手掌,抬起頭,望向絕涯上方那依舊破碎、卻仿佛不再那麼令人窒息的天空,輕聲自語,卻如同誓言:

  「這天底下,不願跪著活的……從來不止俺老孫一個。」

  ---

  當團隊重新聚焦現實,他們發現,周圍那毀滅性的罡風亂流,不知何時已變得「溫和」了許多。並非風停了,而是那無處不在的、針對異己的排斥與敵意,似乎減弱了。仿佛這絕涯的天傷,認可了他們身上那份來自共工的烙印。

  青玄率先反應過來:「大聖!是那意志……共工大神的殘念認可了我們!我們在這裡……被天傷暫時視為同類了!快,趁此機會,我能清晰感應到古神脊椎通道的入口就在附近,我們速速通過!」

  這一次,穿越變得出奇順利。

  他們甚至能隱約感受到,那些狂暴的罡風在觸及他們時,會有一絲微不可查的避讓甚至托舉,仿佛是無意識中殘存的共工部族意志,在為後來者指引道路。

  很快,他們踏上了那條蒼白、冰冷、巨大的古神脊椎。走在由一節節遠古椎骨化石形成的山道上,兩側是幽藍的冷光和無盡的深淵,但腳下卻異常穩固,仿佛踏著歷史的脊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灰白色的毀滅霧氣到了盡頭,腳下骸骨山道也到了終點。

  他們一步踏出,落在了一片堅實、荒涼、瀰漫著淡淡血腥味與遠古煞氣的黑色土地上。

  北俱蘆洲。

  到了。

  回首望去,絕涯角那巨大的傷口依舊橫亘在身後,罡風呼嘯如萬鬼哭嚎。但此刻看去,那不再僅僅是毀滅的象徵,更像是一座沉默的、用神魔骸骨鑄就的、指向蒼穹的豐碑。

  孫悟空最後看了一眼,轉身,面向北方。

  荒原廣袤,陰雲低垂,鉛灰色的天幕下,大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與焦黑。極遠的地平線上,在翻滾的烏雲與肆虐的雷霆之間,一座通體漆黑、高聳入雲、仿佛要將天空都刺穿的巨塔輪廓,若隱若現。

  塔身之上,無數粗大的、閃爍著金光的鎖鏈虛影纏繞盤結,鎖鏈盡頭沒入雲層,不知連接著什麼。塔尖處,雷光最為密集,凝聚成一片永不消散的雷暴漩渦,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與……孤寂。

  鎮魔塔。

  孫悟空收回目光,看向掌心——那裡仿佛還殘留著共工意志之火那灼熱又冰涼的觸感。

  他握緊拳頭,眼中暗金與幽藍的光芒一閃而逝。

  「走吧。」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同伴耳中。

  「去看看,守著那座塔的……」

  他頓了頓,邁步向前,鎖子甲在荒原的冷風中發出細碎而堅定的摩擦聲。

  「到底是神,是囚徒……」

  「還是……」

  「又一個……等著有人去告訴他,天柱不必撞,路可以自己踩出來的……共工。」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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