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東海潮生,古誓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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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五行山的第三日,風的味道變了。

  鹹的,腥的,底下壓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屬於龐然大物蟄伏時的呼吸韻律。他們已經走出兩千里,腳下焦土漸稀,沙石里開始混著貝殼的碎屑,在日頭下泛出慘白的光。

  「猴哥…」八戒拄著釘耙,喘得像拉風箱,「歇、歇會兒…真走不動了……」

  他臉色灰敗里透著不正常的潮紅。自從那夜在功德林外頭,他按孫悟空教的心法第一次嘗試運轉周天,這三日就沒舒坦過。脖頸間慾念枷鎖的裂痕時明時暗,裡頭像有活物在鑽。那是淨壇使者的名分在反噬,在撕扯他剛剛想冒頭的本真。

  孫悟空停步,金箍棒杵進沙地。

  火眼金睛掃過八戒周身經絡里,那幾縷新生的、渾濁頑固的氣正在艱難遊走,抵抗著淡金色香火願力的圍剿。像淤泥里的蚯蚓,笨拙,但勁兒足。

  「走不動就練。」孫悟空盤腿坐下,面朝東方。海風撲面,帶著遠方雷雲的濕氣。「你那點天河意氣,再不用心餵養,遲早被名分餘毒吃干抹淨。」

  八戒苦著臉,還是依言坐下,將玄鳥令牌按在丹田處,閉眼。不多時,他額頭青筋暴起,渾身開始篩糠般抖。七竅里,細細的血線滲出來,混著汗,在臉上犁出溝壑。

  他在疼。疼得真實。

  但那疼里,是有東西在生。

  非非從孫悟空懷裡探出腦袋。三日過去,她那三寸光影的輪廓清晰了些,眉眼處有了極淡的陰影,像蒙著霧的幼童。她飄出來,懸在八戒面前,好奇地看著他七竅滲血的樣子。

  然後,她伸出朦朧的小手,指尖虛點在八戒眉心。

  孫悟空心頭一動,沒阻攔。

  一絲極微弱的、帶著冰涼否定意味的波動,從非非指尖渡了過去。那不是療傷,更像是一種……澄清。八戒體內那些狂暴衝突的香火雜質,觸到這波動,竟稍稍一滯,仿佛被某種更高層面的意志審視了片刻,自行消退了少許。

  八戒悶哼一聲,嘴角卻咧開了:「……謝、謝了小祖宗……」

  非非收回手,光影似乎黯淡了一分,傳遞來累的情緒,搖搖晃晃飛回孫悟空肩頭,蜷起來。

  「她長了。」青玄的聲音從袖中寶珠里傳出,帶著欣慰與凝重,「已能稍涉規則層面的干擾。但莫讓她過度施為,她根基尚虛,傷的是本源。」

  孫悟空點頭,看向東方天際。雲層低垂,隱隱有龍形輪廓在雲後遊走,一閃而逝。

  「還有多遠?」

  「三百里外,便是東海之濱。但生機節點的確切所在……在水下。」青玄幽光流轉,「我能感應到,那塊補天石殘片被鎮壓在極深之處,有龐大水族陣法守護,更與龍族氣運相連。抽取生機的速度,比三日前快了一分。」

  花果山的倒計時,也在所有人心裡,偷偷撥快了一格。

  東海龍宮

  敖廣站在水晶宮正殿前,一身朝服鮮亮,頭頂冕旒紋絲不動。

  他身後,蝦兵蟹將持戟肅立,從宮門一直排到珊瑚叢林盡頭。每一個的間距、姿態、甚至眼神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用模子刻出來的。水流溫順地撫過他們銀亮的甲冑,不起半絲亂流。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踏進這片過分整齊的水域時,火眼金睛便灼痛起來。

  是規則。

  目之所及,每一片珊瑚,每一粒明珠,每一塊地磚,都被某種無形之力定義了。這裡是迎賓珊瑚林,那裡是儀仗明珠道,腳下是通衢水玉磚。名字定了,樣子、功用、甚至存在的意義,就都釘死了。

  活物?連水流都是規矩的。

  「大聖駕臨,小龍有失遠迎。」敖廣躬身,聲音平穩圓潤,每一個字都咬在禮制的節點上。他抬眼時,目光先落在孫悟空身上,停留一瞬,準確吐出:「齊天大聖。」

  然後轉向八戒,同樣平穩:「天蓬元帥。」

  全是舊名號。像是戴著鐐銬的人,只能念鐐銬上刻好的字。

  八戒脖頸的枷鎖痕一陣灼痛,他齜了齜牙,沒應聲。

  「老龍王,」孫悟空咧嘴,露出尖牙,「俺老孫如今不是什麼大聖,就是只野猴子。這位,也不是天蓬,是豬悟能。」

  敖廣面色不變,連眼角肌肉都沒顫一下:「名位乃天庭所賜,天地共鑒。大聖說笑了。」他側身,做了個無可挑剔的請姿,「殿內已備薄酒,為二位……洗塵。」


  薄酒是真的薄。琉璃盞里,酒液清可見底,溫度適中,不冷不熱。喝下去,滋味平淡,仿佛喝的是「酒」這個概念本身,而非真酒。

  席間,孫悟空問起「規天大計」。

  敖廣舉盞的手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茫然。那茫然如此短暫,像冰面下的魚影,一閃就被厚厚的冰層蓋住。隨即,他眼中浮起標準化的、如同雕刻上去的「崇敬」:「此乃三界福祉,天庭靈山共推之善政。我東海龍族,忝為水族之長,自當恪盡職守,效犬馬之勞。」

  話音落下,殿外游過的幾條龍子龍孫,恰好轉頭望來。它們的眼睛很亮,是明珠般的亮,卻空空洞洞,映不出情緒。鱗片的光澤,遊動的姿態,甚至吐息的水泡大小,都整齊劃一。

  非非在孫悟空懷裡輕輕發抖,傳來細碎的情緒:「悶……困……他們……想飛……不敢……」

  青玄的意念則沉重如鉛:「你看他們身上。」

  孫悟空凝神。火眼金睛深處,混沌氣流轉,視野陡變。

  每一條龍,每一位水族身上,都纏繞著無數淡藍色的、水紋般的絲線。絲線一端扎進他們魂魄,另一端沒入虛空,連接著冥冥中龐大的「水德天道」。敖廣身上的絲線最密,幾乎將他纏成一隻華麗的繭,絲線已與龍鱗生長在一起,不分彼此。

  那是名分的枷鎖,具象成了規則之鏈。

  酒過三巡——如果那能算酒的話——敖廣起身,禮儀周全地表示尚有雨簿需核驗,請他們自便。他離開時,袍袖拂過水流,連水紋的擴散都保持著完美的對稱。

  「這地方……」八戒放下酒盞,喉嚨里咕噥一聲,「比靈山還讓人憋得慌。」

  他們被安置在一處喚作聽濤閣的客殿。殿外有蝦兵把守,美其名曰護衛,實則監視。

  夜半時,水流有了異動。

  不是守衛換崗那種規整的流動,是一縷極輕、極靈巧的暗涌,貼著海底沙地悄然蔓延,繞過所有守衛的感知死角,如游魚般滑入殿內。

  水光匯聚,凝成一個身影。

  是個龍女。看年歲不過二八,頭生一對晶瑩龍角,奇特的是,右邊龍角根部有一道細微的天然裂紋,並非損傷,倒像玉石天生的紋路,在幽暗水光下隱隱泛著青色螢光。她身著簡素青衣,眼神在掃過他們時,警惕如幼獸,卻藏著壓不住的、野性的光。

  「你們身上,」她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珍珠落玉盤,清冽裡帶著鋒芒,「沒有那種死水的味道。」

  她盯著孫悟空:「大聖,他們都說你撕了佛號,反出靈山——是真的?」

  孫悟空打量著她,火眼金睛下,她身上也有淡藍絲線,但比別的龍稀疏,且繃得極緊,仿佛隨時會斷裂。尤其是龍角裂紋處,絲線竟有些畏縮,不敢深入。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孫悟空反問。

  「若是真的……」龍女深吸一口氣,水波微盪,「我想看看,撕了名號之後……該是什麼樣子。我叫敖聽心,東海龍王第七女。」

  敖聽心。名字裡帶個聽字,眼神卻滿是不甘聽的倔強。

  她席地而坐,指尖在水晶地面上無意識劃著名古老的、扭曲的紋路,那是早已失傳的混沌龍紋。

  「我們龍族,」她聲音發澀,「上古時掌天地水元,興雲布雨,一念可翻江海,一怒可撼天穹。那時候的水是活的,有脾氣的,會怒吼也會低吟。我們龍,是水中的君王,更是混沌海孕育的精靈。」

  「後來呢?」八戒忍不住問。

  「後來……天庭來了。」敖聽心指尖的龍紋刻痕加深,「他們說,無序則生災,混沌則亂綱。他們給了我們神職——四海龍王,行雲布雨正神。他們教我們規矩——何時降雨,降多少,落在何處,皆有定數。他們用天道水德,替換了我們血脈里的混沌龍性。」

  她抬起頭,眼中那點野性的光在燃燒:「你們知道歸墟古祭壇嗎?那本是我們龍族祭祀天地、傳承血脈的祖地!現在呢?祭壇下面埋著補天石殘片,上面壓著天庭的定海羅盤!他們用那羅盤,日夜抽取殘片的生機,也……也抽我們龍族最後的根!」

  「我父王,我兄長,他們難道不知道嗎?他們知道!但他們身上的枷鎖太沉了,沉得他們連不甘都不敢有!他們只能告訴自己,這是正途,是天恩!」

  她猛地抓住自己的龍角,裂紋處螢光急促閃爍:「我這角……生來就這樣。祭壇的老龜丞相偷偷告訴我,這是混沌龍性未絕的徵兆,是天規沒能完全磨滅的意外。可這意外,在我龍族眼裡,是不祥,是畸形!他們想盡辦法要磨平它,用丹藥,用符咒……」


  她鬆開手,指尖微微顫抖:「大聖,我只是……不想變成殿外那些遊魂一樣的龍。我想知道,真正的龍,該是什麼樣子。我想找回我們丟掉的東西……可我……不知道怎麼做。我怕我一動,整個東海……就沒了。」

  殿內死寂。只有水流撫過珊瑚的輕響,那響聲也規規矩矩。

  孫悟空看著這龍女,看著她眼中那團不肯熄滅的火,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花果山。那時候,他也只是一隻想看看天有多高的石猴。

  「你想看?」孫悟空站起身,金箍棒在手中無聲旋轉,「那就跟俺走一趟。」

  「去哪兒?」敖聽心抬頭。

  「歸墟祭壇。」孫悟空咧嘴,尖牙在幽暗水光中泛出寒芒,「去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麼抽你們的血,煉他們的丹。」

  有敖聽心引路,他們避開重重禁制,潛入龍宮最深處。

  水壓越來越大,光線早已消失,四周是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但龍族天生能視物於幽暗,敖聽心眼中泛起淡淡的金芒,為他們指引方向。

  終於,前方出現了微光。

  那是一座極其古老的巨石祭壇,通體漆黑,不知是何材質,表面布滿斑駁的、難以辨認的紋路—正是敖聽心之前划過的混沌龍紋。祭壇龐大如山嶽,靜靜矗立在海底深淵,散發著蒼涼、蠻荒、卻又蘊含無限生機的水元氣息。

  這本該是龍族聖地。

  然而,祭壇正上方,懸浮著一個直徑百丈的、由無數金色天規符文構成的巨大羅盤。羅盤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垂下萬千金色光絲,如根須般扎入祭壇中心。光絲刺入之處,隱約可見一塊不規則形狀的、散發湛藍色柔和光暈的石頭——補天石殘片。

  金色光絲瘋狂抽取著湛藍生機,將其轉化為淡金色的、有序的天道水德之力,沿著光絲倒流回羅盤,再通過某種冥冥中的聯繫,輸送到不可知之處。

  祭壇周圍,海水被無形的力場排開,形成一片無水空域。空域邊緣,矗立著十二根蟠龍金柱,每根柱子上都鎖著一條龍的虛影——那是龍族歷代強者被抽取、固化在此的龍魂印記,作為陣法能源與錨點。

  「就是這裡……」青玄的聲音帶著顫抖與憤怒,「他們在用補天石的生機,餵養整個規天網絡的水元部分!更用龍族先祖的魂印為鎖,讓後世龍族血脈天生受制!」

  非非從孫悟空懷中掙脫,光影劇烈波動。她飄向一根金柱,伸出小手,想要觸碰上面那條痛苦扭曲的龍魂虛影。

  「別碰!」敖聽心失聲。

  但已晚了。

  非非的指尖,輕輕點在了龍魂虛影的額心。

  「吼——!!!」

  一聲震耳欲聾、充滿無盡痛苦與不甘的龍吟,並非從虛影發出,而是直接從所有人心底炸響!那龍吟穿越了時空,帶著上古的野性與自由,也帶著被囚禁萬載的絕望!

  整個祭壇空間劇烈震動!羅盤旋轉驟然加速,金色光絲狂舞!

  「不好!觸動了警戒!」敖聽心臉色煞白。

  話音剛落,無水空域外,海水轟然破開!一隊身著銀色重甲、面無表情的天道水神湧入,為首者是一名手持三叉戟、雙眸純金的巡海夜叉。而在他們後方,一道熾烈雷光劈開水路,顯出一位身披雷紋戰甲、面如重棗的神將——雷部,苟章。

  苟章目光如電,掃過他們,最後落在敖聽心身上,聲如悶雷:「東海七公主?擅闖禁地,勾結逆犯,擾動天規——敖廣真是教女有方!」

  他抬手,掌心雷光凝聚成一枚刻滿符文的鎮海令,高高舉起:「敖廣聽令!速擒逆犯,否則,以同罪論處,東海龍族——盡貶為孽蛟!」

  敖廣的身影,出現在無水空域邊緣。

  他依舊穿著朝服,但冕旒已歪,臉色蒼白如紙。他看向他們,又看向苟章手中的鎮海令,最後,目光落在女兒敖聽心身上。

  那目光複雜至極——有憤怒,有恐懼,有身為龍王的屈辱,更有深藏眼底、幾乎要被磨滅的……一絲屬於父親的痛惜,和屬於龍的最後驕傲。

  他身上的淡藍絲線劇烈閃爍,幾乎要將他撕裂。

  「父王……」敖聽心喃喃,眼中含淚,卻倔強地挺直脊背。

  「龍王,」孫悟空上前一步,金箍棒橫在身前,混沌氣自周身毛孔溢出,在無水空域中蒸騰如黑色火焰,「這是俺的主意,與她無關。要打,沖俺來。」


  苟章冷笑:「妖猴,死到臨頭還敢猖狂!雷部聽令,結『天刑雷網』!水神隊,鎮壓龍女與豬妖!」

  雷部神兵齊喝,道道雷霆交織成網,當頭罩下。水神隊則結成戰陣,引動磅礴水壓,化作無形枷鎖,卷向八戒與敖聽心。

  戰鬥瞬間爆發。

  孫悟空揮棒迎向雷網。金箍棒與雷霆相撞,混沌氣與至陽至剛的雷法激烈湮滅,發出刺耳的滋滋聲。他的打法毫無章法,卻招招直指雷網規則運轉的關節處——那是非非在來路上,憑藉本能感知到的薄弱點。

  另一邊,八戒咆哮一聲,上寶沁金耙掄圓,體內那渾濁的本真之氣第一次全力爆發。耙風不再是單純的蠻力,而是帶上了一股子混不吝的、頑固執拗的意。天道水神們僵化的合擊之術,碰到這股意,竟有些運轉滯澀。

  敖聽心龍吟一聲,現出部分龍形——一條十餘丈長的青龍,龍角裂紋處青光暴射!她不顧一切地沖向祭壇,龍爪狠狠拍向一根蟠龍金柱!

  「不可!」敖廣大吼。

  但遲了。龍爪與金柱碰撞的剎那,祭壇上所有混沌龍紋齊齊亮起!古老蒼茫的氣息沖天而起,與金色羅盤的光絲瘋狂對抗!

  「吼——!!!」

  這一次,是響徹天地的、真實的龍吟!不止敖聽心,不止金柱上的虛影,在場的所有龍族,包括敖廣,甚至遠處龍宮中那些渾噩的龍子龍孫,靈魂深處,那被天規壓抑了萬載的混沌龍性,被這古老的共鳴悍然喚醒!

  無數條龍,同時昂首長吟!痛苦,掙扎,但更多的是衝破束縛的、酣暢淋漓的咆哮!

  敖廣渾身劇震,老淚縱橫。那一瞬間,他眼中屬於東海龍王的麻木褪去,屬於敖廣的傲骨與痛苦清晰浮現。但下一刻,他身上絲線驟然收緊,勒入龍鱗,鮮血滲出。他悶哼一聲,眼神重歸掙扎。

  趁這混亂,敖聽心龍尾橫掃,將數名水神掃飛,自己卻也挨了苟章一記雷鞭,龍鱗碎裂,鮮血染紅青鱗。她墜落在地,重新化為人形,龍角裂紋處血流如注,氣息萎靡,眼中光芒卻亮得駭人。

  「走!」孫悟空蕩開雷網,混沌氣捲起八戒和敖聽心,金箍棒向後一揮,逼退追兵,沖向無水空域外。

  「攔住他們!」苟章怒喝。

  敖廣動了。他巨大的龍軀攔在了他們與追兵之間。

  「龍王,你要造反?!」苟章驚怒。

  敖廣沉默,龍目之中掙扎如潮。最終,他龍口微張,吐出的不是攻擊,而是一道柔和卻堅韌的水幕,暫時阻隔了追兵。他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然後扭過頭,對著苟章,發出了符合東海龍王身份的、充滿驚慌與自責的怒吼:「逆女!氣煞我也!追!給本王追!」

  水幕之後,他的龍爪卻微不可查地輕輕一擺。

  那是龍族古老的暗語:快走。

  他們衝出東海,落在海岸懸崖之上。

  身後波濤洶湧,雷雲密布,卻終究沒有追兵破水而出。

  敖聽心癱坐在地,青衣染血,龍角的裂紋處仍有青光流轉,但氣息虛弱。青玄從寶珠中分出幾縷幽綠生機,緩緩渡入她傷口,裂紋處的血流漸漸止住。

  「他……放我們走了。」敖聽心望著海面,喃喃道。

  「他不是放我們,」孫悟空望著手中不知何時多出的一物,「他是放了龍族最後一點念想。」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邊緣鋒利的龍鱗。呈深青色,內里流淌著淡金色的龍血紋路,觸手溫潤,卻又蘊含著磅礴而隱忍的水元之力。更重要的是,鱗片上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混沌龍性。

  逆鱗。龍之要害,亦是龍之本源精血所凝。

  鱗片之下,還壓著一卷古樸的海圖,以某種水族秘法記錄,展開後,上面標記著幾處遙遠海域的方位,旁邊配有失傳的龍紋註解。

  「是老龜丞相……」敖聽心認出筆跡,眼圈一紅,「父王他……」

  「他選了龍族能選的路。」孫悟空將逆鱗和海圖收起,「忍著,活著,等。」

  等一個變數。等一個可能。

  就像當年五行山下,那隻等待穿山甲打穿岩壁的猴子。

  青玄仔細感應後,語氣沉重:「東海節點的抽取雖然被短暫干擾,但花果山那邊的速度……確實加快了。他們在搶時間。」

  敖聽心掙扎著站起,抹去嘴角血跡:「我知道下一個地方。北俱蘆洲,極北苦寒之地。我偷聽雷部神將交談時提過,那裡有一處上古巫妖戰場遺蹟,埋著另一塊補天石殘片,也是規天大計鎮壓地火風水的關鍵節點之一。鎮守者……似乎是天庭那位三壇海會大神。」


  哪吒。

  孫悟空眼神一凝。上次哪吒與他一戰後,踏虛空而去,果然是去了該去的地方。

  「你的傷?」八戒看向敖聽心。

  「死不了。」龍女昂起頭,龍角裂紋在陽光下泛著倔強的光,「我跟你們走。東海……我暫時回不去了。但龍族的債,我得替他們討。龍族該有的樣子,我得替他們找回來。」

  團隊裡多了條龍。

  八戒拍拍肚皮,嘿嘿一笑,體內那點本真之氣又壯實了一絲。非非趴在孫悟空肩頭,光影輪廓似乎又清晰了點,她好奇地伸出手,碰了碰敖聽心流血的龍角,傳來「疼……但暖……」的情緒。

  孫悟空望向北方。天際蒼茫,雲層如鐵。

  北俱蘆洲,上古戰場,補天石,還有……哪吒。

  「歇夠了。」孫悟空扛起金箍棒,轉身,背對波濤漸息卻暗流永在的東海。

  敖聽心最後看了一眼海面,那裡有她的父王,她的族裔,被鎖在深宮,戴著華美的鐐銬。

  「他們會記得嗎?」她輕聲問,「剛才那一聲龍吟……」

  孫悟空摸了摸懷中那片溫潤的逆鱗。

  「會的。」他說,邁步向北。

  「等俺們把天捅個窟窿,光透進來的時候…」

  懸崖之下,驚濤拍岸,水沫如雪。

  「他們想不記得,都難。」

  遠處海平線上,最後一縷晚霞如血。而北方天際,厚重的鉛雲之中,隱隱有風雷激盪之聲,仿佛遠古戰場的號角,穿過萬載光陰,幽幽傳來。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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