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困難的封賞
盞茶功夫後，封賞條陳擬畢。
張時徹親自捧著奏本，送到嚴世蕃面前。
嚴世蕃接過，也不看，只笑道:「張侍郎辛苦。內閣還等著，本官就先告辭了。」
他說罷轉身就走，留下兵部一眾官員面面相覷。
「小閣親自過問！」
「此等大捷，理應如此！」
「沒想到景王竟然如此勇猛。」
「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
內閣值房，氣氛微妙，眾人竊竊私語。
內閣。
嚴世蕃捧著兵部奏本進來時，嚴嵩正閉目養神，徐階在批閱奏章，呂本在喝茶。
三人各據一方，互不打擾，卻又暗流涌動。
「爹，徐閣老，呂閣老，兵部的封賞條陳擬好了。」
嚴世蕃躬身。
「徐閣老先過目吧！」
嚴嵩睜開眼，依舊那副笑眯眯的模樣。
徐階放下筆，神色平靜地接過嚴世蕃遞過來的奏本。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幾處關鍵數字上稍作停留，臉上卻無波無瀾。
看完，遞給呂本:「呂閣老也看看。」
呂本接過，細細閱看，不時點頭。他也是內閣輔臣，資歷老，性子圓滑，素來不輕易表態。
但此刻，他卻沉吟道:
「斬首二百一十七，生俘三十九，生擒敵酋，救回百姓一百五十餘……此等戰功，確實當得起重賞。兵部擬的條陳，倒也公允。」
「此戰發生在灰谷口，不如就定為『灰谷口大捷』，呈報陛下，張榜天下，載入史冊——二位以為如何？」
他頓了頓，看向嚴嵩和徐階。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軍功，又迴避了最敏感的「景王封賞」問題，只提戰事本身。
徐階沉默片刻，緩緩道:「呂閣老所言老成持重。戰功屬實，自當褒獎。」
他沒提景王，只說「戰功」。但這話，已是認可。
「既然二位都無異議，那便呈報陛下吧。」
嚴嵩笑了，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世蕃，你去司禮監走一趟，請呂公公呈送御前。」
他看向嚴世蕃。
「是。」
嚴世蕃躬身接過奏本，轉身時，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值房門開合，他的腳步聲漸遠。
屋內，三人依舊各坐一方。
徐階重新拿起筆，卻久久未落。筆尖的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漬。
呂本慢悠悠喝著茶，眼神飄向窗外。
嚴嵩又閉上了眼，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司禮監的值房裡，檀香裊裊。
呂方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君山銀針，卻半晌沒喝一口。
茶湯早已涼透，水面浮著的茶葉緩緩沉底，像他此刻沉甸甸的心事。
值房兩側，十幾個司禮監秉筆、隨堂太監正埋頭翻閱典籍。
頁翻動的沙沙聲不絕於耳，間或有人低聲交談:
「洪武朝沒有……」
「永樂年間倒是有一位親王領兵，可那是就藩之後……」
「翻翻《太宗實錄》……」
呂方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值房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太監都抬起頭，看向這位司禮監掌印。
「還沒找到？」
呂方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一個年長的秉筆太監躬身道:「老祖宗，奴才們翻遍了《大明會典》《皇明祖訓》《功臣錄》……實在找不出可供參照的先例。未就藩的親王領兵立功，本朝……從未有過，倒是……」
他說得小心翼翼，太祖分封諸王時雖予封地兵權，可靖難之後，成祖削藩，親王便只剩下幾百王府護衛。
像景王這般，尚未就藩就以親王之尊親臨戰陣、斬獲頗豐的，確是罕見遭。
呂方閉了閉眼，揮揮手:「說。」
「唐太宗，李世民！他還是秦王時便領兵征戰，立下赫赫戰功，官至天策上將……」
老宦官湊在呂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呂方眉頭皺得更緊了，李世民虎牢關之戰連破竇建德、王世充，統一北方，功高無官可封（已兼秦王、太尉、尚書令、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於是被封天策上將。
但這種事情不可能出現在大明朝！皇帝不會允許！
門在這時被敲響了。
嚴世蕃笑吟吟走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奏本:「呂公公，兵部的封賞條陳擬好了。」
「有勞小閣老。」
呂方起身接過，卻沒急著看，只淡道。
嚴世蕃何等精明，見他神色便知司禮監還沒個章程，也不多問，躬身一禮便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遠，值房門重新合上。
呂方這才展開奏本。目光掃過那些數字——斬首二百一十七，生俘三十九，救回百姓一百五十四……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老祖宗，兵部這封賞……對將士們倒算公允，可景王殿下那邊……」
陳洪湊近低聲道。
呂方合上奏本，嘆了口氣。
他何嘗不知？這份奏本里，對侍衛的賞賜寫得明明白白:斬首一級賞銀八十兩，擒酋者官升三級，其餘按功敘錄。可到了景王那一欄，只簡簡單單四個字——「恭請聖裁」。
不是兵部偷懶，是實在寫無可寫。
親王已是超品，爵位到頭了；俸祿有宗人府定例，兵部插不上手；加封號？景王封號已是二字親王。
至於官職……親王本就無實職，難不成讓皇帝給兒子封個總兵？
「主子爺那邊……怕是要為難了。」
呂方揉了揉眉心。
「老祖宗，兒子翻到成祖朝舊事。成祖為燕王時，曾率軍北征，俘斬甚眾。太祖賞賜金銀、官職、土地、軍權……」
「旁的不好說，景王殿下不是很在意皇莊麼？不如在京城附近多撥些土地給景王殿下？。」
正說著，黃錦捧著幾卷書冊過來，低聲道。
景王沒有封地，短時間也不可能出京就藩，賞賜土地只能是京城周圍的皇莊。
「你倒是個機靈的，可京城周圍能有多少閒置的莊子？」
呂方接過書卷，翻了兩頁，又合上。
呂方很清楚，皇帝需要平衡，景王和裕王必須處在一個微妙的平衡上，若是賞賜太重，那平衡就破壞了，可太輕又會寒了邊關將士們的心。
這不是皇帝想看見的。
這些事情嚴嵩和徐階都知道，但他們不能開口，這些事情不是他們能參與的，多說一個字都可能招致殺身之禍。
「景王這般難道是示威麼？這讓裕王怎麼辦？讓陛下怎麼辦？」
呂方心裡亂糟糟的，景王取得灰谷口大捷本是件高興的事，但也把兩位親王的平衡打破了，很可能把朝堂的平衡也打破了！
值房裡靜得可怕，香爐里的檀香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裊裊散開。
「備轎，去萬壽宮。」
良久，呂方站起身，雖然沒有什麼好辦法，但他還是要去面對。
張時徹親自捧著奏本，送到嚴世蕃面前。
嚴世蕃接過，也不看，只笑道:「張侍郎辛苦。內閣還等著，本官就先告辭了。」
他說罷轉身就走，留下兵部一眾官員面面相覷。
「小閣親自過問！」
「此等大捷，理應如此！」
「沒想到景王竟然如此勇猛。」
「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
內閣值房，氣氛微妙，眾人竊竊私語。
內閣。
嚴世蕃捧著兵部奏本進來時，嚴嵩正閉目養神，徐階在批閱奏章，呂本在喝茶。
三人各據一方，互不打擾，卻又暗流涌動。
「爹，徐閣老，呂閣老，兵部的封賞條陳擬好了。」
嚴世蕃躬身。
「徐閣老先過目吧！」
嚴嵩睜開眼，依舊那副笑眯眯的模樣。
徐階放下筆，神色平靜地接過嚴世蕃遞過來的奏本。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幾處關鍵數字上稍作停留，臉上卻無波無瀾。
看完，遞給呂本:「呂閣老也看看。」
呂本接過，細細閱看，不時點頭。他也是內閣輔臣，資歷老，性子圓滑，素來不輕易表態。
但此刻，他卻沉吟道:
「斬首二百一十七，生俘三十九，生擒敵酋，救回百姓一百五十餘……此等戰功，確實當得起重賞。兵部擬的條陳，倒也公允。」
「此戰發生在灰谷口，不如就定為『灰谷口大捷』，呈報陛下，張榜天下，載入史冊——二位以為如何？」
他頓了頓，看向嚴嵩和徐階。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軍功，又迴避了最敏感的「景王封賞」問題，只提戰事本身。
徐階沉默片刻，緩緩道:「呂閣老所言老成持重。戰功屬實，自當褒獎。」
他沒提景王，只說「戰功」。但這話，已是認可。
「既然二位都無異議，那便呈報陛下吧。」
嚴嵩笑了，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世蕃，你去司禮監走一趟，請呂公公呈送御前。」
他看向嚴世蕃。
「是。」
嚴世蕃躬身接過奏本，轉身時，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值房門開合，他的腳步聲漸遠。
屋內，三人依舊各坐一方。
徐階重新拿起筆，卻久久未落。筆尖的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漬。
呂本慢悠悠喝著茶，眼神飄向窗外。
嚴嵩又閉上了眼，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司禮監的值房裡，檀香裊裊。
呂方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君山銀針，卻半晌沒喝一口。
茶湯早已涼透，水面浮著的茶葉緩緩沉底，像他此刻沉甸甸的心事。
值房兩側，十幾個司禮監秉筆、隨堂太監正埋頭翻閱典籍。
頁翻動的沙沙聲不絕於耳，間或有人低聲交談:
「洪武朝沒有……」
「永樂年間倒是有一位親王領兵，可那是就藩之後……」
「翻翻《太宗實錄》……」
呂方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值房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太監都抬起頭，看向這位司禮監掌印。
「還沒找到？」
呂方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一個年長的秉筆太監躬身道:「老祖宗，奴才們翻遍了《大明會典》《皇明祖訓》《功臣錄》……實在找不出可供參照的先例。未就藩的親王領兵立功，本朝……從未有過，倒是……」
他說得小心翼翼，太祖分封諸王時雖予封地兵權，可靖難之後，成祖削藩，親王便只剩下幾百王府護衛。
像景王這般，尚未就藩就以親王之尊親臨戰陣、斬獲頗豐的，確是罕見遭。
呂方閉了閉眼，揮揮手:「說。」
「唐太宗，李世民！他還是秦王時便領兵征戰，立下赫赫戰功，官至天策上將……」
老宦官湊在呂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呂方眉頭皺得更緊了，李世民虎牢關之戰連破竇建德、王世充，統一北方，功高無官可封（已兼秦王、太尉、尚書令、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於是被封天策上將。
但這種事情不可能出現在大明朝！皇帝不會允許！
門在這時被敲響了。
嚴世蕃笑吟吟走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奏本:「呂公公，兵部的封賞條陳擬好了。」
「有勞小閣老。」
呂方起身接過，卻沒急著看，只淡道。
嚴世蕃何等精明，見他神色便知司禮監還沒個章程，也不多問，躬身一禮便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遠，值房門重新合上。
呂方這才展開奏本。目光掃過那些數字——斬首二百一十七，生俘三十九，救回百姓一百五十四……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老祖宗，兵部這封賞……對將士們倒算公允，可景王殿下那邊……」
陳洪湊近低聲道。
呂方合上奏本，嘆了口氣。
他何嘗不知？這份奏本里，對侍衛的賞賜寫得明明白白:斬首一級賞銀八十兩，擒酋者官升三級，其餘按功敘錄。可到了景王那一欄，只簡簡單單四個字——「恭請聖裁」。
不是兵部偷懶，是實在寫無可寫。
親王已是超品，爵位到頭了；俸祿有宗人府定例，兵部插不上手；加封號？景王封號已是二字親王。
至於官職……親王本就無實職，難不成讓皇帝給兒子封個總兵？
「主子爺那邊……怕是要為難了。」
呂方揉了揉眉心。
「老祖宗，兒子翻到成祖朝舊事。成祖為燕王時，曾率軍北征，俘斬甚眾。太祖賞賜金銀、官職、土地、軍權……」
「旁的不好說，景王殿下不是很在意皇莊麼？不如在京城附近多撥些土地給景王殿下？。」
正說著，黃錦捧著幾卷書冊過來，低聲道。
景王沒有封地，短時間也不可能出京就藩，賞賜土地只能是京城周圍的皇莊。
「你倒是個機靈的，可京城周圍能有多少閒置的莊子？」
呂方接過書卷，翻了兩頁，又合上。
呂方很清楚，皇帝需要平衡，景王和裕王必須處在一個微妙的平衡上，若是賞賜太重，那平衡就破壞了，可太輕又會寒了邊關將士們的心。
這不是皇帝想看見的。
這些事情嚴嵩和徐階都知道，但他們不能開口，這些事情不是他們能參與的，多說一個字都可能招致殺身之禍。
「景王這般難道是示威麼？這讓裕王怎麼辦？讓陛下怎麼辦？」
呂方心裡亂糟糟的，景王取得灰谷口大捷本是件高興的事，但也把兩位親王的平衡打破了，很可能把朝堂的平衡也打破了！
值房裡靜得可怕，香爐里的檀香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裊裊散開。
「備轎，去萬壽宮。」
良久，呂方站起身，雖然沒有什麼好辦法，但他還是要去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