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酒宴
劫後餘生的錦衣衛們幾乎是逃出這座宅院的。
陸炳站在原地，看著朱七攙扶沈煉踉蹌走遠的背影，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歪斜的影子，無奈的搖了搖頭。
厚重的木門合攏時，幾個年輕錦衣衛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宅院內安靜一片，此刻聽來竟有種不真實感——方才那劍拔弩張、險些見血的場面，仿佛只是一場噩夢。
晚風穿過長街，帶著邊城特有的蕭瑟，吹得人衣袂翻飛，心底發寒。
「大人……」
一名心腹百戶低聲詢問道。
「讓他們在外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宅院百步。」
陸炳打斷他，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是。」
百戶立刻出去傳令。
外面的錦衣衛迅速散開，隱入宅院四周的陰影中。
訓練有素的他們很快布下明暗哨位，繡春刀鞘偶爾反射月光，又迅速沒入黑暗。
「讓二位見笑了，本王在京城被言官盯著彈劾，出來散心，一個七品地方官都敢來踩一腳——看來本王這張臉，確實沒什麼分量。」
朱載圳看著周鎮和李崇山笑道。
他說得輕鬆，周鎮和李崇山卻笑不出來。
陸炳聽著卻好受了很多，朱載圳並沒有把沈煉歸到錦衣衛里，而是以一個七品地方官稱呼。
周鎮和李崇山面露苦色，方才那一幕太過駭人，那沈煉明顯是陸炳的人。
景王卻敢當著陸炳的面當眾扇沈煉耳光，最後那一句「清君側」幾乎要掀起腥風血雨。
他們這些邊將，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末將……什麼都不知道。」
周鎮低下頭，聲音乾澀。
「末將也是。」李崇山連忙附和。
「哈哈，不知道也好，邊關事務繁雜，兩位不用理會這些！」
朱載圳笑道。
「兩位將軍，明日一早本王便要隨陸公啟程回京，不再給邊軍添麻煩。今夜府里已經擺下酒宴，不如就當給本王餞行如何？」
朱載圳邀請道。
「該是末將等擺宴。」
周鎮和李崇山連忙說道。
「不用這麼客氣，邊軍難，本王就不去添麻煩了，就在這裡吧，陸叔，請！」
朱載圳看著三人邀請道。
三人行禮應下，跟在朱載圳身後進入中院。
中院，宴會廳燈火通明。
「陸公，二位將軍，入席吧。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
朱載圳轉向陸炳三人，笑容和煦。
三人躬身行禮，依次入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廳內氣氛逐漸鬆緩。
「王爺率百騎追擊三十里，以少勝多，全殲二百餘韃子，解救百姓……」
紀梓謙開始繪聲繪色講述景王昨日那一戰，他說得興起，唾沫橫飛。
「末將趕到時，戰場已打掃完畢，韃子屍首堆成小山——這等戰績，便是當年成祖皇帝北征時……」
周鎮也是跟著吹捧起來。
「周僉事言重了。」
朱載圳擺手打斷，卻掩不住嘴角笑意，在這麼吹下去，自己要成神仙了。
張居正在一旁補充細節，說到火藥伏擊、前後夾擊時，陸炳的眉頭越挑越高。
他原本以為軍報所言「殲敵二百」多少有些誇大——邊軍虛報戰功是常事，更何況是親王親衛隊。
可聽周鎮和紀梓謙、張居正這般對質細節，竟不像作偽。
「王爺，這一仗……打得漂亮。」
陸炳放下酒杯，神色肅然。
他是武勛出身，雖執掌錦衣衛多年，但對軍旅之事並不陌生。
以百騎全殲二百餘韃子騎兵，己方無一陣亡——這已不是運氣，是實打實的軍功，是足以震動大明的戰績。
「陸叔過獎，本王身為親王，享百姓供養，自當為國征戰，護百姓周全責無旁貸。這杯酒，敬邊關將士。」
朱載圳舉杯相碰。
眾人齊齊舉杯。
酒酣之際，朱載圳忽然放下筷子，看向陸炳:「對了，陸叔，有個小禮物要送您。」
「禮物？」
陸炳一怔。
「隨我來。」
朱載圳起身，領著眾人往後院走去。
夜已深，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曳，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穿過兩道月門，來到一排柴房前。都有侍衛守著，見王爺到來，無聲讓開道路。
推開最裡間柴房的門，一股混雜著血腥、草藥和污濁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柱子上，巴特爾垂著頭，沉沉睡著。
他臉色慘白，肩頭和大腿的傷口雖已重新包紮，可滲出的血漬將紗布染成暗紅。
十指裹著厚厚的布，布上也有血跡滲出——那是白日用刑的痕跡。
「這是……」
陸炳眼睛一亮。
「俘虜，昨日一戰，殲敵二百一十七，生擒三十九。這個，是他們的首領，叫巴特爾。」
朱載圳淡淡道，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今日審訊，他說他們是朵顏殘部——此番越境，與白蓮教有關。」
「白蓮教」三字出口，柴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陸炳臉上的酒意瞬間消散，眼神銳利如刀。
周鎮和李崇山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駭。
「王爺……此言當真？」
陸炳的聲音壓得很低。
「俘虜親口招供，二位將軍，白蓮教在邊關的活動，你們應當有所耳聞吧？」
朱載圳看向周鎮和李崇山。
「王爺明察……白蓮教今年在邊關確實活動頻繁。他們多是邊民出身，入了邪教後，便暗中蠱惑百姓越境投靠韃子，刺探軍情……」
周鎮臉色難看，猶豫片刻，終於開口。
「這些人熟悉地形，偽裝成本地百姓，極難辨識。楊總兵此次巡邊，除了檢查防務，另一要務便是清查白蓮教滲透。只是……收效甚微。」
李崇山接話，聲音苦澀。
「情況如此嚴重？」
朱載圳眉頭微蹙。
「比王爺想像的更糟，這一年間，白蓮教連哄帶騙、威逼利誘，已裹挾上千邊民越境。若任其發展……」
周鎮咬牙道。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陸炳沉默聽著，手指在袖中輕輕敲擊。
作為錦衣衛指揮使，他當然知道白蓮教的危害，自洪武年間被定為邪教，永樂年間剿滅後便轉入地下，時隱時現。
最大一股便是去年，雁北地區白蓮教教主趙全帶著幾千教眾偷渡邊境，歸順俺答。
若白蓮教加入邊關戰事，真與韃子勾結，那邊關危矣。
「王爺要將這些俘虜交給錦衣衛？」
陸炳看向朱載圳。
「俘虜自然要押回京城，獻俘太廟。」
「不過在他們砍頭前，腦袋裡的情報……還得先撬出來。審問這事，錦衣衛最擅長。」
朱載圳微微一笑。
「謝王爺。」
陸炳深深一躬，王爺這是把功勞分給他們錦衣衛，這白蓮教的情報他們可是急需。
「傳一隊人來，連夜審訊。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所有情報——尤其是白蓮教的部分。」
陸炳直起身，朝門外沉聲下令:
門外傳來壓抑的應答聲，腳步聲迅速遠去。
陸炳站在原地，看著朱七攙扶沈煉踉蹌走遠的背影，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歪斜的影子，無奈的搖了搖頭。
厚重的木門合攏時，幾個年輕錦衣衛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宅院內安靜一片，此刻聽來竟有種不真實感——方才那劍拔弩張、險些見血的場面，仿佛只是一場噩夢。
晚風穿過長街，帶著邊城特有的蕭瑟，吹得人衣袂翻飛，心底發寒。
「大人……」
一名心腹百戶低聲詢問道。
「讓他們在外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宅院百步。」
陸炳打斷他，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是。」
百戶立刻出去傳令。
外面的錦衣衛迅速散開，隱入宅院四周的陰影中。
訓練有素的他們很快布下明暗哨位，繡春刀鞘偶爾反射月光，又迅速沒入黑暗。
「讓二位見笑了，本王在京城被言官盯著彈劾，出來散心，一個七品地方官都敢來踩一腳——看來本王這張臉，確實沒什麼分量。」
朱載圳看著周鎮和李崇山笑道。
他說得輕鬆，周鎮和李崇山卻笑不出來。
陸炳聽著卻好受了很多，朱載圳並沒有把沈煉歸到錦衣衛里，而是以一個七品地方官稱呼。
周鎮和李崇山面露苦色，方才那一幕太過駭人，那沈煉明顯是陸炳的人。
景王卻敢當著陸炳的面當眾扇沈煉耳光，最後那一句「清君側」幾乎要掀起腥風血雨。
他們這些邊將，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末將……什麼都不知道。」
周鎮低下頭，聲音乾澀。
「末將也是。」李崇山連忙附和。
「哈哈，不知道也好，邊關事務繁雜，兩位不用理會這些！」
朱載圳笑道。
「兩位將軍，明日一早本王便要隨陸公啟程回京，不再給邊軍添麻煩。今夜府里已經擺下酒宴，不如就當給本王餞行如何？」
朱載圳邀請道。
「該是末將等擺宴。」
周鎮和李崇山連忙說道。
「不用這麼客氣，邊軍難，本王就不去添麻煩了，就在這裡吧，陸叔，請！」
朱載圳看著三人邀請道。
三人行禮應下，跟在朱載圳身後進入中院。
中院，宴會廳燈火通明。
「陸公，二位將軍，入席吧。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
朱載圳轉向陸炳三人，笑容和煦。
三人躬身行禮，依次入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廳內氣氛逐漸鬆緩。
「王爺率百騎追擊三十里，以少勝多，全殲二百餘韃子，解救百姓……」
紀梓謙開始繪聲繪色講述景王昨日那一戰，他說得興起，唾沫橫飛。
「末將趕到時，戰場已打掃完畢，韃子屍首堆成小山——這等戰績，便是當年成祖皇帝北征時……」
周鎮也是跟著吹捧起來。
「周僉事言重了。」
朱載圳擺手打斷，卻掩不住嘴角笑意，在這麼吹下去，自己要成神仙了。
張居正在一旁補充細節，說到火藥伏擊、前後夾擊時，陸炳的眉頭越挑越高。
他原本以為軍報所言「殲敵二百」多少有些誇大——邊軍虛報戰功是常事，更何況是親王親衛隊。
可聽周鎮和紀梓謙、張居正這般對質細節，竟不像作偽。
「王爺，這一仗……打得漂亮。」
陸炳放下酒杯，神色肅然。
他是武勛出身，雖執掌錦衣衛多年，但對軍旅之事並不陌生。
以百騎全殲二百餘韃子騎兵，己方無一陣亡——這已不是運氣，是實打實的軍功，是足以震動大明的戰績。
「陸叔過獎，本王身為親王，享百姓供養，自當為國征戰，護百姓周全責無旁貸。這杯酒，敬邊關將士。」
朱載圳舉杯相碰。
眾人齊齊舉杯。
酒酣之際，朱載圳忽然放下筷子，看向陸炳:「對了，陸叔，有個小禮物要送您。」
「禮物？」
陸炳一怔。
「隨我來。」
朱載圳起身，領著眾人往後院走去。
夜已深，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曳，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穿過兩道月門，來到一排柴房前。都有侍衛守著，見王爺到來，無聲讓開道路。
推開最裡間柴房的門，一股混雜著血腥、草藥和污濁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柱子上，巴特爾垂著頭，沉沉睡著。
他臉色慘白，肩頭和大腿的傷口雖已重新包紮，可滲出的血漬將紗布染成暗紅。
十指裹著厚厚的布，布上也有血跡滲出——那是白日用刑的痕跡。
「這是……」
陸炳眼睛一亮。
「俘虜，昨日一戰，殲敵二百一十七，生擒三十九。這個，是他們的首領，叫巴特爾。」
朱載圳淡淡道，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今日審訊，他說他們是朵顏殘部——此番越境，與白蓮教有關。」
「白蓮教」三字出口，柴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陸炳臉上的酒意瞬間消散，眼神銳利如刀。
周鎮和李崇山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駭。
「王爺……此言當真？」
陸炳的聲音壓得很低。
「俘虜親口招供，二位將軍，白蓮教在邊關的活動，你們應當有所耳聞吧？」
朱載圳看向周鎮和李崇山。
「王爺明察……白蓮教今年在邊關確實活動頻繁。他們多是邊民出身，入了邪教後，便暗中蠱惑百姓越境投靠韃子，刺探軍情……」
周鎮臉色難看，猶豫片刻，終於開口。
「這些人熟悉地形，偽裝成本地百姓，極難辨識。楊總兵此次巡邊，除了檢查防務，另一要務便是清查白蓮教滲透。只是……收效甚微。」
李崇山接話，聲音苦澀。
「情況如此嚴重？」
朱載圳眉頭微蹙。
「比王爺想像的更糟，這一年間，白蓮教連哄帶騙、威逼利誘，已裹挾上千邊民越境。若任其發展……」
周鎮咬牙道。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陸炳沉默聽著，手指在袖中輕輕敲擊。
作為錦衣衛指揮使，他當然知道白蓮教的危害，自洪武年間被定為邪教，永樂年間剿滅後便轉入地下，時隱時現。
最大一股便是去年，雁北地區白蓮教教主趙全帶著幾千教眾偷渡邊境，歸順俺答。
若白蓮教加入邊關戰事，真與韃子勾結，那邊關危矣。
「王爺要將這些俘虜交給錦衣衛？」
陸炳看向朱載圳。
「俘虜自然要押回京城，獻俘太廟。」
「不過在他們砍頭前，腦袋裡的情報……還得先撬出來。審問這事，錦衣衛最擅長。」
朱載圳微微一笑。
「謝王爺。」
陸炳深深一躬，王爺這是把功勞分給他們錦衣衛，這白蓮教的情報他們可是急需。
「傳一隊人來，連夜審訊。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所有情報——尤其是白蓮教的部分。」
陸炳直起身，朝門外沉聲下令:
門外傳來壓抑的應答聲，腳步聲迅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