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白蓮陰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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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來好一會兒,柴房裡的慘叫聲漸漸弱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像垂死野獸喉嚨里擠出的最後氣音。

  紀梓謙邊擦著手上的血,邊滿臉笑容的走出柴房。

  午後的陽光刺眼,他在門口眯了眯眼,才適應光線。

  院中,朱載圳正坐在石凳上喝茶,茶煙裊裊,神情平靜,仿佛還沉浸在剛才那些慘叫交織的美妙樂曲里。

  「王爺,差不多了,這傢伙願意招。」

  紀梓謙獻寶一樣的說道,他這鋼針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抗住的。

  朱載圳睜開眼,放下茶盞,起身往柴房走去。

  張居正跟在他身後,這位翰林侍講面色微白,顯然還不太適應這般血腥殘忍的場面。

  柴房裡的氣味令人作嘔。

  血腥、汗臭、還有皮肉燒焦的糊味混在一起,在密閉的空間裡發酵。

  巴特爾癱在柱子上,像一灘爛泥。牛筋繩深深勒進皮肉,勒出的溝壑泛著血色。

  十指血肉模糊,指甲縫裡滲出黑紅的血,有幾根指甲已經完全脫落,露出鮮紅的嫩肉。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痰音。

  眼神渙散,瞳孔里映著窗格漏下的光斑,卻沒有任何焦點——剛才那股凶戾的狼性已經消散殆盡,只剩下恐懼,深不見底的恐懼,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

  朱載圳站在他面前,影子投在巴特爾臉上。

  「現在,能好好說話了麼?」

  朱載圳的聲音很平靜。

  巴特爾嘴唇顫抖,乾裂的唇皮綻開血口。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吞咽著什麼無形的東西。

  許久,他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我……我說……」

  「這才對。」

  朱載圳笑了,從侍衛手中接過馬鞭,用鞭梢輕輕挑起巴特爾的下巴。

  「哪個部族?受誰指使?」

  朱載圳問道。

  巴特爾閉上眼睛,陰影罩在他臉上,他眼皮在輕微顫抖,額角青筋在跳動,汗珠順著鬢角滾落,混著血污,在臉頰上劃出蜿蜒的痕跡。

  「朵顏殘部,白……白蓮教……」

  他仿佛用盡了最後力氣,喉結劇烈滾動,嘴唇翕動,吐出四個字。

  八個字,輕如蚊蚋,幾乎被風吹散。

  可柴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朱載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種玩味的神色。

  他收回馬鞭,在掌心輕敲兩下,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白蓮教。

  他太熟悉這三個字了。前世在影視劇里,那些白衣飄飄的教徒,那些神秘的儀式,那些喊著「真空家鄉,無生老母」的教徒,可那都是戲說,是演繹。

  真正的大明白蓮教,究竟是什麼樣子?朱載圳並不清楚,畢竟他所在的時代已經不存在白蓮教了。

  「王爺。」

  張居正的聲音將朱載圳拉回現實。

  這位翰林侍講臉色陰沉得可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中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憤怒——不是對韃子的憤怒,而是另一種更深、更複雜的情緒。

  「應該是去年叛逃的那批白蓮教妖人。」

  張居正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去年?叛逃?白蓮教?詳細說說。」

  朱載圳皺眉。

  他對去年的事毫無印象,那時占據這具身體的還是原主,那個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絝王爺,朝堂風雲、邊關戰事,從不在他關心之列。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整理思緒。

  「王爺可知,白蓮教的前身是什麼?」

  張居正沒有直接回答,猶豫許久這才開口問道。

  朱載圳搖頭,他知道的白蓮教就是影視劇里那些反清復明的邪教組織。

  「白蓮教的前身是東晉時期,佛僧慧遠創立的『白蓮社』。」

  「傳聞慧遠在廬山東林寺挖了個池塘,種滿白蓮,拉著陶淵明、劉遺民等十八個文人,組了個『白蓮社』。他們在池塘邊念佛、喝茶、吟詩作對,談玄論道,倒有幾分雅趣。」


  「到了南宋,儒學式微,佛道興盛。有個叫茅子元的和尚,在白蓮社的基礎上融合佛教淨土宗、道教內丹術,甚至還摻進了摩尼教的教義——更奇的是,他還加入了理學、儒學的思想,創立了白蓮宗。」

  張居正的聲音在柴房裡迴蕩,帶著一種講述古事的沉緩,柴房裡很靜,只有巴特爾粗重的喘息聲。

  侍衛們站在門外,聽著張先生講古,一個個豎起耳朵。

  「白蓮宗主張教徒『謹蔥乳,不殺不飲酒』。他們宣稱『彌陀是眾生本性,淨土在眾生心中』,只要信願虔誠,即便不修禪定,死後也能往生淨土——這對不識字不明事理的平民百姓,誘惑極大。」

  張居正轉過身,看向朱載圳。

  朱載圳點頭,他聽明白了,這是一種降低修行門檻的「方便法門」,自然容易傳播,邪教一般都是如此做,只需要很簡單的事情就能得大自在,人是容易被貪慾驅使的。

  「到了……到了元朝,白蓮宗信徒日增,逐漸轉化為『白蓮教』……他們……他們也是反元的主力……」

  張居正的聲音忽然變得艱澀,他看了眼巴特爾,又看了眼門外侍衛,欲言又止。

  他說到此處,忽然停住了,嘴唇抿緊,眼神閃爍,似乎有些話不便出口。

  窗外,一隻烏鴉嘎嘎叫著飛過,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那聲音突兀、嘶啞,像在提醒什麼。

  「繼續說啊。」

  朱載圳疑惑地看著張居正,他正聽得入神,怎麼突然卡住了?

  「王爺,借一步說話。」

  張居正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朱載圳身邊,伸手輕輕拉了拉朱載圳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

  兩人走出柴房,來到院中。

  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得院中那棵老槐樹綠意盎然。

  幾個侍衛在遠處擦拭兵器,見王爺出來,都停下動作,垂手肅立。

  張居正拉著朱載圳走到槐樹下,確定周圍無人能聽見,這才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

  「元末義軍主力紅巾軍,就是白蓮教主導的。韓山童、劉福通、徐壽輝……都是白蓮教首領。郭子興——也就是太祖皇帝早年投奔的那位,也是白蓮教首領之一。」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吐出那個諱莫如深的名字:

  「太祖……早年出家,後來也曾加入白蓮教。」

  朱載圳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光影隨著風搖曳,像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難怪張居正這麼緊張。

  難怪剛才在柴房裡,他支支吾吾。

  這事關太祖皇帝的出身,事關大明王朝的「正統性」。

  若是傳出去,若是被有心人利用……

  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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