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邊關朝食
東方天際透出魚肚白時，燕山群峰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那些沉默的山巒如大地脊樑上的一道道疤痕，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昨夜篝火的餘燼早已冷透，只有幾縷青煙還執著地纏繞在枯草間，被晨風一吹，便散了。
朱載圳打著哈欠鑽出營帳，秋露打濕了帳篷的帆布，指尖觸上去一片冰涼。
他其實想多睡會兒，昨夜睡得很晚，與張居正那番深談又耗了心神。
可這裡是邊關，不是王府的錦榻。
「埋鍋造飯，辰時動身。今日，咱們要看清大明的邊牆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朱載圳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道。
張居正從另一頂帳篷走出，青衫上沾著露水，眼中卻已無昨夜初聞「廢衛所」時的震驚，只剩一片沉靜的清明。
這位未來的改革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蛻變。
紀梓謙臉上帶著明顯的疲色——他昨夜幾乎沒合眼，帶著親衛輪值巡哨，耳朵始終豎著聽北面的動靜。
此刻見朱載圳出帳，連忙上前：「王爺，斥候已放出五里，暫無異常。」
「老紀，你這模樣，倒像是本王欠了你八百兩銀子沒還。」
朱載圳看著他板著的臉，忽然笑了。
四周正收拾營帳的侍衛們憋著笑，肩膀直抖。
「王爺，屬下實在是……擔心。」
紀梓謙張了張嘴，終是嘆道。
「本王命令你，笑一個。」
朱載圳正色道。
紀梓謙愣了愣，嘴角僵硬地向上扯動，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極為勉強的弧度。那模樣像是強行擠出微笑的阿諾，說不出的怪異。
「哈哈哈——」
朱載圳放聲大笑。
「噗嗤……」
不知誰先沒忍住，緊接著滿營都是鬨笑聲。
這些禁軍漢子憋了一夜的緊張，此刻全化在這笑聲里。
紀梓謙老臉一紅，撓了撓頭，竟也跟著嘿嘿笑起來。
這一笑，那股繃著的勁兒便散了。
烤肉在篝火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火中，竄起一簇簇火苗。
負責炊事的侍衛烤野味很有一手，肉皮已烤得焦黃酥脆。
朱載圳走到火堆旁，從懷中掏出兩個小瓷瓶——一個鮮紅，一個土黃。
「給諸位加點料，提提神。」
他拔開瓶塞，將紅色粉末細細撒在烤肉上。
那粉末艷得刺眼，在晨光中像凝固的血。
「王爺！」
幾個侍衛臉色一變，手都開始顫抖了——這顏色太像毒藥了。
可下一瞬，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熾熱的油脂裹著紅色粉末，在炭火催化下，一股從未聞過的辛香猛地炸開！
那香氣霸道、熾烈、帶著某種挑釁般的刺激感，直衝鼻腔。
不是茱萸的溫辛，不是胡椒的醇厚，而是一種更原始、更野蠻的辛香。
緊接著就是撒上黃色的安息茴香（孜然粉），兩種香味複合之下爆發出更是奇特的香味。
滿營侍衛不約而同地咽了口唾沫，這烤肉太香了。
朱載圳切下一塊肉，放入口中咀嚼。
野豬肉的腥臊被那辛辣徹底鎮壓，取而代之的是焦脆表皮下的鮮嫩，以及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痛快感。
他眯起眼，滿足地嘆了口氣——來到這個時代半年，終於嘗到一口像樣的辣味。
「都嘗嘗。」
朱載圳揮手道。
侍衛們再按捺不住，一擁而上。
初入口時，不少人被辣得倒吸冷氣，可緊接著，那股灼燒感竟催生出奇異的食慾。
粗獷的軍漢們哪管什麼吃相，大口撕扯，滿嘴流油。
「痛快！王爺，這比茱萸帶勁多了！」
洪勇吃得滿臉通紅，額角冒汗。
「像是……把一團火吞進肚子裡！和燒刀子一樣！」
另一個年輕侍衛哈著氣，卻捨不得停下。
張居正斯文些，只撕了一小條，細細品味後眼中一亮：「此物辛而不燥，香而醒神，似比胡椒更烈……敢問王爺，這是何物？」
「番椒，南洋來的稀罕物，王妃最心愛的盆景。前段時間被本王瞧著了，討了些過來。」
朱載圳笑道。
他說得輕描淡寫，心中卻盤算開來——這辣椒是王瑤從御花園移栽進王府的，說是「紅艷可愛」。
他偶然發現後如獲至寶，悄悄收集種子，已在南苑莊試種了半畝。
「王爺，這寶貝……還有麼？」
洪勇眼巴巴地問。
「我這裡就幾瓶，不過莊子裡種了些，等收了，管夠。」
朱載圳將那瓶辣椒粉扔給洪勇。
眾侍衛歡呼起來。
酒囊傳遞，肉香瀰漫。
晨光漸漸明亮，照在這些人臉上。朱載圳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他們大多二十出頭，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禁軍侍衛聽著威風，實則也是軍戶出身，世代承襲這刀頭舔血的命。
「你們家裡都還好麼？」
朱載圳看著侍衛們忽然問道。
熱鬧的場面靜了一瞬。
「托王爺福，還過得去。就是屯田那點收成，交了糧剩不下多少，婆娘在城裡幫人漿洗衣裳貼補……」
洪勇抹了把嘴，咧嘴道。
「我家那小子今年八歲，該進社學了，束脩還湊不齊……」
另一個侍衛低聲道。
「我爹前年中風，藥錢像流水……」
你一言我一語，方才的歡快漸漸沉下去。
這些侍衛每月餉銀不過二兩銀子，京畿米貴，養家已是艱難。
更別說軍戶的屯田早被軍官、豪強侵占大半，能種的不過是些邊角地。
朱載圳靜靜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
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回去後，把家眷都遷到南苑莊去。」
滿場愕然。
「本王在莊子裡種了些新作物，正缺可靠人手。」
「番椒只是其一，以後還會有其他舶來品等著你們家人去種，莊子裡管吃住，孩子可以進莊學識字。」
朱載圳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轟然炸開。
「王爺……此話當真？！」
洪勇聲音發顫。
「去皇莊可比租地主的地強十倍啊！」
「孩子還能識字……」
侍衛們激動得語無倫次，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脫離被層層盤剝的軍屯，有了穩定的生計，子孫甚至有機會讀書改命！
紀梓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震撼難言。
他忽然明白，王爺昨夜說的「有些事不能等堂堂正正」，恐怕不止指察看邊關……
張居正垂眸飲酒，眼底卻閃過一絲銳光。
他看得更透：王爺這是在不觸動「藩王不農不商」祖制的前提下，用侍衛家眷的名義，悄然構建自己的經濟根基。
而將這些侍衛的家眷安置在皇莊中，又何嘗不是最牢固的紐帶？
那些沉默的山巒如大地脊樑上的一道道疤痕，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昨夜篝火的餘燼早已冷透，只有幾縷青煙還執著地纏繞在枯草間，被晨風一吹，便散了。
朱載圳打著哈欠鑽出營帳，秋露打濕了帳篷的帆布，指尖觸上去一片冰涼。
他其實想多睡會兒，昨夜睡得很晚，與張居正那番深談又耗了心神。
可這裡是邊關，不是王府的錦榻。
「埋鍋造飯，辰時動身。今日，咱們要看清大明的邊牆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朱載圳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道。
張居正從另一頂帳篷走出，青衫上沾著露水，眼中卻已無昨夜初聞「廢衛所」時的震驚，只剩一片沉靜的清明。
這位未來的改革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蛻變。
紀梓謙臉上帶著明顯的疲色——他昨夜幾乎沒合眼，帶著親衛輪值巡哨，耳朵始終豎著聽北面的動靜。
此刻見朱載圳出帳，連忙上前：「王爺，斥候已放出五里，暫無異常。」
「老紀，你這模樣，倒像是本王欠了你八百兩銀子沒還。」
朱載圳看著他板著的臉，忽然笑了。
四周正收拾營帳的侍衛們憋著笑，肩膀直抖。
「王爺，屬下實在是……擔心。」
紀梓謙張了張嘴，終是嘆道。
「本王命令你，笑一個。」
朱載圳正色道。
紀梓謙愣了愣，嘴角僵硬地向上扯動，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極為勉強的弧度。那模樣像是強行擠出微笑的阿諾，說不出的怪異。
「哈哈哈——」
朱載圳放聲大笑。
「噗嗤……」
不知誰先沒忍住，緊接著滿營都是鬨笑聲。
這些禁軍漢子憋了一夜的緊張，此刻全化在這笑聲里。
紀梓謙老臉一紅，撓了撓頭，竟也跟著嘿嘿笑起來。
這一笑，那股繃著的勁兒便散了。
烤肉在篝火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火中，竄起一簇簇火苗。
負責炊事的侍衛烤野味很有一手，肉皮已烤得焦黃酥脆。
朱載圳走到火堆旁，從懷中掏出兩個小瓷瓶——一個鮮紅，一個土黃。
「給諸位加點料，提提神。」
他拔開瓶塞，將紅色粉末細細撒在烤肉上。
那粉末艷得刺眼，在晨光中像凝固的血。
「王爺！」
幾個侍衛臉色一變，手都開始顫抖了——這顏色太像毒藥了。
可下一瞬，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熾熱的油脂裹著紅色粉末，在炭火催化下，一股從未聞過的辛香猛地炸開！
那香氣霸道、熾烈、帶著某種挑釁般的刺激感，直衝鼻腔。
不是茱萸的溫辛，不是胡椒的醇厚，而是一種更原始、更野蠻的辛香。
緊接著就是撒上黃色的安息茴香（孜然粉），兩種香味複合之下爆發出更是奇特的香味。
滿營侍衛不約而同地咽了口唾沫，這烤肉太香了。
朱載圳切下一塊肉，放入口中咀嚼。
野豬肉的腥臊被那辛辣徹底鎮壓，取而代之的是焦脆表皮下的鮮嫩，以及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痛快感。
他眯起眼，滿足地嘆了口氣——來到這個時代半年，終於嘗到一口像樣的辣味。
「都嘗嘗。」
朱載圳揮手道。
侍衛們再按捺不住，一擁而上。
初入口時，不少人被辣得倒吸冷氣，可緊接著，那股灼燒感竟催生出奇異的食慾。
粗獷的軍漢們哪管什麼吃相，大口撕扯，滿嘴流油。
「痛快！王爺，這比茱萸帶勁多了！」
洪勇吃得滿臉通紅，額角冒汗。
「像是……把一團火吞進肚子裡！和燒刀子一樣！」
另一個年輕侍衛哈著氣，卻捨不得停下。
張居正斯文些，只撕了一小條，細細品味後眼中一亮：「此物辛而不燥，香而醒神，似比胡椒更烈……敢問王爺，這是何物？」
「番椒，南洋來的稀罕物，王妃最心愛的盆景。前段時間被本王瞧著了，討了些過來。」
朱載圳笑道。
他說得輕描淡寫，心中卻盤算開來——這辣椒是王瑤從御花園移栽進王府的，說是「紅艷可愛」。
他偶然發現後如獲至寶，悄悄收集種子，已在南苑莊試種了半畝。
「王爺，這寶貝……還有麼？」
洪勇眼巴巴地問。
「我這裡就幾瓶，不過莊子裡種了些，等收了，管夠。」
朱載圳將那瓶辣椒粉扔給洪勇。
眾侍衛歡呼起來。
酒囊傳遞，肉香瀰漫。
晨光漸漸明亮，照在這些人臉上。朱載圳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他們大多二十出頭，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禁軍侍衛聽著威風，實則也是軍戶出身，世代承襲這刀頭舔血的命。
「你們家裡都還好麼？」
朱載圳看著侍衛們忽然問道。
熱鬧的場面靜了一瞬。
「托王爺福，還過得去。就是屯田那點收成，交了糧剩不下多少，婆娘在城裡幫人漿洗衣裳貼補……」
洪勇抹了把嘴，咧嘴道。
「我家那小子今年八歲，該進社學了，束脩還湊不齊……」
另一個侍衛低聲道。
「我爹前年中風，藥錢像流水……」
你一言我一語，方才的歡快漸漸沉下去。
這些侍衛每月餉銀不過二兩銀子，京畿米貴，養家已是艱難。
更別說軍戶的屯田早被軍官、豪強侵占大半，能種的不過是些邊角地。
朱載圳靜靜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
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回去後，把家眷都遷到南苑莊去。」
滿場愕然。
「本王在莊子裡種了些新作物，正缺可靠人手。」
「番椒只是其一，以後還會有其他舶來品等著你們家人去種，莊子裡管吃住，孩子可以進莊學識字。」
朱載圳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轟然炸開。
「王爺……此話當真？！」
洪勇聲音發顫。
「去皇莊可比租地主的地強十倍啊！」
「孩子還能識字……」
侍衛們激動得語無倫次，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脫離被層層盤剝的軍屯，有了穩定的生計，子孫甚至有機會讀書改命！
紀梓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震撼難言。
他忽然明白，王爺昨夜說的「有些事不能等堂堂正正」，恐怕不止指察看邊關……
張居正垂眸飲酒，眼底卻閃過一絲銳光。
他看得更透：王爺這是在不觸動「藩王不農不商」祖制的前提下，用侍衛家眷的名義，悄然構建自己的經濟根基。
而將這些侍衛的家眷安置在皇莊中，又何嘗不是最牢固的紐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