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子嗣之憂
次日，太醫院院判周臣準時來到裕王府請脈。
王妃李氏已八個半月身孕，整個裕王府都等待著皇孫出生。
「王妃脈象平穩，小世子定能安然降生。」
周臣診完脈，笑著恭喜。
「周院判，也替本王診診脈吧。」
朱載坖候在一旁，待周臣收拾藥箱時，忽然開口。
周臣一愣，抬頭見裕王面色凝重，不敢多問，連忙應諾。
三指搭上腕脈，凝神細診。
片刻後，又請換另一隻手。如此反覆三次，周臣眉頭卻越皺越緊。
「王爺……脈象上看，王爺身體康健，並無大礙。只是……」
他斟酌著詞句。
「只是什麼？」
朱載坖追問。
「只是肝火稍旺，腎水略虛。想必是近來憂思過度，睡眠不安所致。下官開幾劑安神滋補的方子，王爺按時服用，靜養些時日便好。」
周臣小心翼翼道。
「就這些？」
朱載坖盯著他。
「就這些，王爺正值盛年，只要作息規律，節制……節制房事，定能福壽綿長。」
周臣躬身開口道。
話說得滴水不漏，朱載坖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御醫什麼都沒診出來，或者說，不敢診出來。
送走周臣後，朱載坖獨坐書房，臉色陰沉。
高拱午後過府議事，一進門便察覺氣氛不對。
「王爺可是有心事？」
高拱屏退左右後，他低聲問。
朱載坖沉默良久，終於將心中疑慮和盤托出。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成婚兩年，唯有王妃有孕。高師傅，這正常麼？」
高拱心中一震。
這件事，他其實早已察覺。裕王好色，在王府中不是什麼秘密。府中姬妾侍女不算少，可兩年下來，竟只有正妃懷孕。
這確實蹊蹺。
但他不敢深想。
先帝無子，今上八子夭折六人，剩下的兩位親王，一位至今無嗣，一位子嗣稀薄——這若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王爺，此事……不宜聲張。」
高拱壓低聲音。
「本王知道，可若真有問題，難道就這般拖著？老四那邊雖也無子，可他若先得了子嗣，本王優勢便又沒了！」
朱載坖苦笑。
這話說得誅心，卻是實情，老四現勢頭很猛，唯一的短板便是沒有子嗣，自己雖然拔了頭籌，但只要老四有了子嗣，自己的優勢便很小了。
「太醫院的人，說話總要留三分。王爺若真不放心，臣……可派人去民間尋訪名醫。」
高拱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決斷。
「可靠麼？」
朱載坖眼中燃起希望。
「湖廣有位姓李的郎中，專治疑難雜症，在當地士紳間頗有口碑。」
「此人云游四方，行蹤不定，但臣有門路可尋。只是此事須絕對隱秘，便是王妃那邊，也不能透露半分。」
高拱聲音壓得更低，這事情可不好宣揚。
「一切依高師傅安排。」
朱載坖重重點頭。
高拱拱手，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寂靜。朱載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秋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他望著院中那株百年銀杏，滿樹金黃在風中搖曳，美得驚心。
可他知道，再過些時日，這些葉子都會落盡，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在寒冬中瑟瑟發抖。
「老四……你能拉攏勛貴，能討好父皇，可這子嗣之事，由不得你投機取巧。」
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窗外，一片銀杏葉打著旋兒落下，恰巧飄進窗內，落在書案上。
朱載坖拈起那片葉子，對著燭光看了許久，忽然將它揉碎在掌心。
碎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如金粉，如塵埃。
而此刻的景王府，朱載圳接到了徐文壁派人送來的禮物——兩壇三十年陳的紹興黃酒，附信上說：小弟前段時間公務繁忙，權當賠罪，過些時日當上門請罪。
朱載圳笑著讓王瑤收好酒，自己則踱到院中，仰頭望了望天色。
秋空如洗，萬里無雲。
「要變天了。」
他輕聲說，不知是說給誰聽。
身後，王瑤捧著披風出來，輕輕為他披上：「王爺，起風了，進屋吧。」
「好。」
朱載圳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王爺，是有什麼開心的事麼？」
王瑤好奇的問道。
「下月，老三府上該有喜事了。」
朱載圳轉身，燭光在他眼中跳躍。
話音落下，書房內靜了一瞬。
王瑤臉上的笑意淡去。她垂眸，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許久才低聲道：「裕王妃……真是好福氣。」
這話說得輕，卻帶著說不出的澀意和羨慕，她和裕王妃同時成親，如今裕王妃已經要誕下子嗣了，她還是個大姑娘。
朱載圳走到她身前，伸手抬起她的臉。
燭光下，王妃眼圈微紅，卻強撐著不讓淚落下。
這兩年來的流言蜚語、宮中催促、妯娌間的暗諷，她都默默受了，從未在他面前抱怨過半句。
「瑤兒，放心，過完年……就該咱們了。」
朱載圳聲音放柔。
「王爺別哄妾身，您的身子……」
王瑤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希冀，旋即又黯下去。
「真不是哄你，雖然現在也可以，但還是不能急。否則即便有孕，也難保康健。本王那幾位兄弟你也知道！」
朱載圳將她攬入懷中，聲音壓得極低。
王瑤身體一顫。
朱載圳感受到懷中人的恐懼，將她摟得更緊些，附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告訴你個秘密——那日我瞧著老三面色，身體怕比我也強不到哪兒去。他那未出世的孩子，只怕……。」
懷中人倏然僵住。
「王爺是說……」
王瑤的聲音發顫。
「我和他是兄弟，自幼在宮裡長大，身體問題自然也差不多。他成婚兩年，妻妾數人，為何只有正妃一人有孕？昨日宴上我仔細觀察，他那身體也就比之前的我好一些。」
王瑤聽得心驚膽戰，她忽然想起宮中那些諱莫如深的傳聞：先帝無嗣，今上八子夭其六，剩下兩位親王，一位無子，一位子嗣艱難……
「那孩子若真生下來，只怕先天不足，難養成人。」
朱載圳一字一句道。
這話如冰錐，刺進王瑤心底最深的恐懼里。
「王爺！妾身……妾身可以等！一年、兩年、十年都等得！流言蜚語算什麼？母妃責怪妾身受了！妾身只要……只要咱們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來，健健康康地長……」
她猛地抓緊丈夫的衣襟，指甲幾乎要嵌進錦緞里。
她說得急了，淚水終於決堤，浸濕了朱載圳胸前的衣料。
「別怕，別怕。你還不信本王麼，再調理幾個月，生育便無大礙。到時候，咱們生他三個五個，讓那些嚼舌根的都閉上嘴。」
朱載圳輕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柔聲安慰。
「那王爺……年底真能全好麼？」
王瑤破涕為笑，卻還是抽噎著問。
「徹底祛除病根，怕是難。但至少……不影響子嗣康健。至於我自個兒的身子，慢慢調養便是。十年八年，總能養回來。」
朱載圳沉默片刻，苦笑著搖頭。
這話說得輕鬆，王瑤卻聽出了其中的沉重。
「王爺，究竟是誰……把您害成這樣？」
王瑤仰起臉，淚眼朦朧地望著丈夫。
朱載圳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窗外，秋夜涼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粉壁上，拉長、扭曲、糾纏。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許久，他才緩緩道。
王瑤何等聰慧，瞬時明白了言下之意。她臉色煞白，嘴唇顫了顫，終究沒再問下去，只輕聲道：「妾身……明白了。」
書房重歸寂靜。
王妃李氏已八個半月身孕，整個裕王府都等待著皇孫出生。
「王妃脈象平穩，小世子定能安然降生。」
周臣診完脈，笑著恭喜。
「周院判，也替本王診診脈吧。」
朱載坖候在一旁，待周臣收拾藥箱時，忽然開口。
周臣一愣，抬頭見裕王面色凝重，不敢多問，連忙應諾。
三指搭上腕脈，凝神細診。
片刻後，又請換另一隻手。如此反覆三次，周臣眉頭卻越皺越緊。
「王爺……脈象上看，王爺身體康健，並無大礙。只是……」
他斟酌著詞句。
「只是什麼？」
朱載坖追問。
「只是肝火稍旺，腎水略虛。想必是近來憂思過度，睡眠不安所致。下官開幾劑安神滋補的方子，王爺按時服用，靜養些時日便好。」
周臣小心翼翼道。
「就這些？」
朱載坖盯著他。
「就這些，王爺正值盛年，只要作息規律，節制……節制房事，定能福壽綿長。」
周臣躬身開口道。
話說得滴水不漏，朱載坖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御醫什麼都沒診出來，或者說，不敢診出來。
送走周臣後，朱載坖獨坐書房，臉色陰沉。
高拱午後過府議事，一進門便察覺氣氛不對。
「王爺可是有心事？」
高拱屏退左右後，他低聲問。
朱載坖沉默良久，終於將心中疑慮和盤托出。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成婚兩年，唯有王妃有孕。高師傅，這正常麼？」
高拱心中一震。
這件事，他其實早已察覺。裕王好色，在王府中不是什麼秘密。府中姬妾侍女不算少，可兩年下來，竟只有正妃懷孕。
這確實蹊蹺。
但他不敢深想。
先帝無子，今上八子夭折六人，剩下的兩位親王，一位至今無嗣，一位子嗣稀薄——這若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王爺，此事……不宜聲張。」
高拱壓低聲音。
「本王知道，可若真有問題，難道就這般拖著？老四那邊雖也無子，可他若先得了子嗣，本王優勢便又沒了！」
朱載坖苦笑。
這話說得誅心，卻是實情，老四現勢頭很猛，唯一的短板便是沒有子嗣，自己雖然拔了頭籌，但只要老四有了子嗣，自己的優勢便很小了。
「太醫院的人，說話總要留三分。王爺若真不放心，臣……可派人去民間尋訪名醫。」
高拱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決斷。
「可靠麼？」
朱載坖眼中燃起希望。
「湖廣有位姓李的郎中，專治疑難雜症，在當地士紳間頗有口碑。」
「此人云游四方，行蹤不定，但臣有門路可尋。只是此事須絕對隱秘，便是王妃那邊，也不能透露半分。」
高拱聲音壓得更低，這事情可不好宣揚。
「一切依高師傅安排。」
朱載坖重重點頭。
高拱拱手，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寂靜。朱載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秋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他望著院中那株百年銀杏，滿樹金黃在風中搖曳，美得驚心。
可他知道，再過些時日，這些葉子都會落盡，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在寒冬中瑟瑟發抖。
「老四……你能拉攏勛貴，能討好父皇，可這子嗣之事，由不得你投機取巧。」
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窗外，一片銀杏葉打著旋兒落下，恰巧飄進窗內，落在書案上。
朱載坖拈起那片葉子，對著燭光看了許久，忽然將它揉碎在掌心。
碎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如金粉，如塵埃。
而此刻的景王府，朱載圳接到了徐文壁派人送來的禮物——兩壇三十年陳的紹興黃酒，附信上說：小弟前段時間公務繁忙，權當賠罪，過些時日當上門請罪。
朱載圳笑著讓王瑤收好酒，自己則踱到院中，仰頭望了望天色。
秋空如洗，萬里無雲。
「要變天了。」
他輕聲說，不知是說給誰聽。
身後，王瑤捧著披風出來，輕輕為他披上：「王爺，起風了，進屋吧。」
「好。」
朱載圳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王爺，是有什麼開心的事麼？」
王瑤好奇的問道。
「下月，老三府上該有喜事了。」
朱載圳轉身，燭光在他眼中跳躍。
話音落下，書房內靜了一瞬。
王瑤臉上的笑意淡去。她垂眸，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許久才低聲道：「裕王妃……真是好福氣。」
這話說得輕，卻帶著說不出的澀意和羨慕，她和裕王妃同時成親，如今裕王妃已經要誕下子嗣了，她還是個大姑娘。
朱載圳走到她身前，伸手抬起她的臉。
燭光下，王妃眼圈微紅，卻強撐著不讓淚落下。
這兩年來的流言蜚語、宮中催促、妯娌間的暗諷，她都默默受了，從未在他面前抱怨過半句。
「瑤兒，放心，過完年……就該咱們了。」
朱載圳聲音放柔。
「王爺別哄妾身，您的身子……」
王瑤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希冀，旋即又黯下去。
「真不是哄你，雖然現在也可以，但還是不能急。否則即便有孕，也難保康健。本王那幾位兄弟你也知道！」
朱載圳將她攬入懷中，聲音壓得極低。
王瑤身體一顫。
朱載圳感受到懷中人的恐懼，將她摟得更緊些，附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告訴你個秘密——那日我瞧著老三面色，身體怕比我也強不到哪兒去。他那未出世的孩子，只怕……。」
懷中人倏然僵住。
「王爺是說……」
王瑤的聲音發顫。
「我和他是兄弟，自幼在宮裡長大，身體問題自然也差不多。他成婚兩年，妻妾數人，為何只有正妃一人有孕？昨日宴上我仔細觀察，他那身體也就比之前的我好一些。」
王瑤聽得心驚膽戰，她忽然想起宮中那些諱莫如深的傳聞：先帝無嗣，今上八子夭其六，剩下兩位親王，一位無子，一位子嗣艱難……
「那孩子若真生下來，只怕先天不足，難養成人。」
朱載圳一字一句道。
這話如冰錐，刺進王瑤心底最深的恐懼里。
「王爺！妾身……妾身可以等！一年、兩年、十年都等得！流言蜚語算什麼？母妃責怪妾身受了！妾身只要……只要咱們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來，健健康康地長……」
她猛地抓緊丈夫的衣襟，指甲幾乎要嵌進錦緞里。
她說得急了，淚水終於決堤，浸濕了朱載圳胸前的衣料。
「別怕，別怕。你還不信本王麼，再調理幾個月，生育便無大礙。到時候，咱們生他三個五個，讓那些嚼舌根的都閉上嘴。」
朱載圳輕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柔聲安慰。
「那王爺……年底真能全好麼？」
王瑤破涕為笑，卻還是抽噎著問。
「徹底祛除病根，怕是難。但至少……不影響子嗣康健。至於我自個兒的身子，慢慢調養便是。十年八年，總能養回來。」
朱載圳沉默片刻，苦笑著搖頭。
這話說得輕鬆，王瑤卻聽出了其中的沉重。
「王爺，究竟是誰……把您害成這樣？」
王瑤仰起臉，淚眼朦朧地望著丈夫。
朱載圳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窗外，秋夜涼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粉壁上，拉長、扭曲、糾纏。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許久，他才緩緩道。
王瑤何等聰慧，瞬時明白了言下之意。她臉色煞白，嘴唇顫了顫，終究沒再問下去，只輕聲道：「妾身……明白了。」
書房重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