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內閣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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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間,市井坊關於景王的傳聞愈發離奇鮮活。

  茶館酒肆里,醒木拍案,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已將「王爺街市贈藥救稚子」的尋常善舉,演繹成「景王殿下顯神通,怒斥牛頭,力戰馬面,硬生生從勾魂索下奪回童兒性命」的仙魔大戰。

  聽眾們聽得如痴如醉,無人質疑——那可是得了神仙真傳的王爺,對付幾個陰司差役,還不是手到擒來?

  至於景王親赴城外、欲向受傷百姓致歉的消息,雖亦有流傳,卻被有意無意地壓在了這些光怪陸離的傳說之下。

  比起王爺躬身賠禮的平淡,自然是「大戰幽冥」更合百姓獵奇的口味,也更符合他們對一位「得道」親王的想像。

  民間口碑蒸蒸日上,朝堂之上亦是風雲響應。

  禮部幾位官員適時上疏,引經據典,盛讚景王「仁德著於閭巷,孝悌彰於宮闕」。

  西苑很快有旨意傳出,嘉靖皇帝對景王此舉「深慰朕心」,予以褒獎。

  一時間,景王府門前隱約有了車馬增多之勢。

  裕王府,書房外。

  譚綸與陳以勤站在廊下,隱約能聽見書房內高拱洪亮而略顯急促的講書聲,間或夾雜著裕王朱載坖恭謹卻微弱的應答。

  「這般推波助瀾,豈非讓景王風頭更盛?」

  譚綸蹙眉,低聲道。市井間那些離奇傳說,源頭正是他們有意放出的風聲。

  「讓他出出風頭又何妨?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有時未必是福。」

  陳以勤目光投向庭院中一株石榴樹,花期已過,青澀小果隱於葉間。他語氣平淡。

  他剛從順天府舊僚處得知消息:景王親赴郭家莊尋人未果,似乎對兩月前那樁「馬驚」舊案起了疑心,意欲追查

  而苦主郭守業的「適時」消失,更讓此事透出蹊蹺。

  無論背後真相如何,陳以勤都絕不能讓景王成功「翻案」。

  「馬踏百姓」是釘在景王身上的一根刺,這根刺,必須留著。

  書房內,高拱的聲音陡然提高,似乎在講解某段經義的關鍵處。

  「逸甫兄今日不去為王爺進講?」

  譚綸朝那邊努努嘴。

  「有高肅卿足矣。他將課程排得針插不進,我倒樂得清閒,不如回翰林院做些修撰實務。」

  陳以勤收回目光,露出一絲無奈笑意

  這話半是實情,半是去意已決。

  在裕王府,他這位侍講官的光芒,全然被強勢的高拱所掩。

  「逸甫兄真打算請辭?」

  譚綸聽出弦外之音,略感詫異。

  「並非請辭,是求個更能做實事的去處。」

  陳以勤淡淡道。

  「王爺身邊有肅卿盡心輔佐,足可放心。我已向華亭公(徐階)陳情,料想不難。」

  他看向譚綸繼續說道。

  「子理兄素有軍旅之志,莫非甘願長久困守於此?」

  譚綸默然。他志在疆場,王府侍從之職確非所願。

  兩人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相似的思緒。

  皇宮。

  內閣值房。

  沉寂大半月的主座,今日終於迎回了它的主人。

  嚴嵩身著仙鶴補子緋袍,由嚴世蕃攙扶著,緩緩步入。

  雖仍面帶病容,腳步微顫,但那雙看似昏花的老眼掃過值房時,卻讓在場所有官員心頭一凜。

  「閣老安康!」

  「閣老病體初愈,實乃社稷之福!」

  諛辭如潮,瞬間湧上。

  許多官員搶步上前問候,神態恭敬之至。

  正在批閱公文的徐階筆鋒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從容擱筆,起身迎上,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笑容。

  「閣老歸來,晚輩心實慰之。還望閣老為國珍攝,內閣諸事,仍需閣老掌舵。」

  徐階笑著說道。

  「哼,再不來,只怕有些人便以為內閣要改姓了。」

  嚴世蕃在旁,幾不可聞地冷哼一聲,音量卻恰好能讓周遭人聽見。


  值房內氣氛瞬間一凝,嚴嵩告病期間,閣務主要由次輔徐階主持,此話直指徐階,鋒芒畢露。

  「老啦,不中用了。這擔子,遲早要交給你們年輕人。都坐,都坐吧。」

  嚴嵩恍若未聞,只笑著拍拍徐階的手臂,聲音蒼老卻清晰。

  眾人依序落座。

  嚴嵩居首,徐階次之,呂本再次,嚴世蕃雖僅為工部左侍郎,但以其特殊身份亦得陪坐末席,其餘部院堂官分列兩旁。

  「方才在門外,似聞值房內有議論之聲。可是有何要務難以決斷?」

  嚴嵩慢條斯理地開口,目光落在面前堆積如山的題本奏疏上。

  「回閣老,是為東南王江涇大捷之後續封賞,及……對總督張經的彈劾之事。現有不少奏本,指張經『養寇自重』、『畏敵貽機』、『縱放倭首』,下官以為,張經甫獲大勝,斬首近兩千,乃東南剿倭以來未有之大捷,此時彈劾,恐有冒功傾軋之嫌,寒將士之心。」

  兵部左侍郎張時徹率先開口。

  「張侍郎此言差矣。彈劾張經者,非止一地一人,有地方有司,有軍中將領,亦有東南士民呈情。更有欽差趙文華侍郎、浙江巡按御史聯名具奏,指陳其非。」

  「張經受命督師以來,耗費國帑巨萬,卻屢以『賊情不明』搪塞聖意,敗績頻傳,前有漕涇之恥。此番王江涇之戰,陛下屢降嚴旨催促,又有趙侍郎親臨督戰,方有扭轉。豈可將全功歸於張經?」

  他話音未落,刑部一名郎中便接口反駁。

  「下官看來,張經空耗錢糧,畏葸不前,王江涇之捷,實賴趙文華侍郎調度有方,指揮若定!與張經何干?」

  此時,工部一名官員忽然出列,聲音洪亮。

  此言一出,滿堂寂然。許多官員面露錯愕,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嚴嵩,又迅速收回。

  趙文華是嚴嵩義子,其才具如何,眾人心知肚明,「指揮若定」云云,未免太過。

  莫非……這是嚴閣老的意思?要將此戰功勞盡數歸於趙文華,並藉此徹底扳倒張經?

  嚴嵩垂著眼皮,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暖玉扳指,臉上古井無波,仿佛神遊天外。

  嚴世蕃卻眉頭微皺,瞥了這名工部官員一眼——父親與他議定時,只言藉機除去張經,推胡宗憲接手東南,並未提及要將功勞全扣在趙文華頭上。

  這人自作主張,意欲何為?

  「張惟明(張經字)或有處事僵化、應對遲緩之處,然總督東南,節制數省兵馬,局面複雜,非身處其中難以盡悉。其間或有不得已之情,未可遽以『養寇』論之。且臨陣易帥,兵家大忌,還望慎重。」

  短暫的沉默後,兵部尚書楊博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楊博身為兵部尚書,素來持重,他一開口,爭論便暫歇,眾人目光再次聚焦於幾位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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