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府衙問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景王儀仗尚未抵達,消息已先一步飛傳至順天府衙。

  正堂內。

  府尹劉崢握著茶盞的手有些發僵,盞中茶湯早已涼透。

  「堂尊,景王殿下此來……莫不是因兩月前那樁舊案,尋我等晦氣?」

  一旁侍立的府丞陳襄壓低聲音,語帶不安。

  劉崢放下茶盞,指節無意識地叩著酸枝木案面,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半晌,他才長嘆一口氣:「十有八九。當日那場面……你我皆在,王爺被當街落馬,禁足罰俸,顏面盡失。如今禁足方解,又正得聖心,豈會不記著這樁舊怨?」

  他言語間儘是無奈。

  親王貴胄在京師鬧出風波,本不算稀奇,按慣例含糊處置、兩邊安撫便是。

  偏生那日都察院的幾位御史如嗅到腥味的鷂鷹,彈章一封接一封直遞通政司,字字如刀,將「縱馬傷民」、「藐視王法」的罪名釘得死死的。

  順天府夾在中間,想裝聾作啞亦不能,只得硬著頭皮勘查、錄供、上報……終究是狠狠得罪了這位素來跋扈的王爺。

  更讓劉崢背脊發涼的是前幾日,都察院中彈劾景王最力的幾名御史,忽然被錦衣衛拿了由頭,投入詔獄。

  消息靈通的都知道,背後隱隱有小閣老嚴世蕃的手影。

  嚴世蕃何人?景王師長,睚眥必報的狠角色。

  順天府上下稍一探聽,便覺脖頸後冷風颼颼。

  劉崢這個順天府尹,堂堂正三品,掌管京畿刑名錢穀,放在外省自是封疆大吏的派頭。

  可在這公卿滿街走、勛貴多如狗的北京城裡,尤其是對上嚴世蕃這等簡在帝心、權勢熏天的閣臣之子,便顯得不夠看了。

  嚴東樓這些年明里暗裡扳倒的三品以上大員,十根手指都數不過來。

  「王爺儀仗已過街口,馬上就到府衙!」

  一名知事匆匆奔入堂內稟報。

  劉崢霍然起身,整了整頭頂烏紗,深吸一口氣:「諸君,隨本官出迎。」

  衙門外,三班差役早已奉命列隊。皂隸執黑紅水火棍分列左右,典吏、經歷、照磨等屬官各按品階肅立。劉崢領著府丞、治中等一干僚屬,靜候於石獅之側。

  馬蹄聲由遠及近,白馬白衣白袍的身影漸次清晰,如同那戲文中的趙子龍。

  朱載圳端坐鞍上,目光掃過府衙前這齊整卻透著緊繃的迎接陣仗,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親王之尊,在這官本位的大明,確實是一塊極好用的金字招牌。

  「臣等,恭迎景王殿下!王爺千歲!」

  劉崢率眾躬身長揖,聲音在寂靜的衙前街上顯得格外清晰。

  「劉府尹不必多禮。」

  朱載圳利落下馬,將韁繩遞給隨侍,上前虛扶了一下,「本王今日乃為私事而來,勞動諸位出迎,倒是過意不去了。」

  「王爺駕臨,順天府蓬蓽生輝,豈敢怠慢。王爺,請——」

  劉崢側身引路,笑容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額角卻已滲出細密汗珠。

  眾人移步二堂客室。

  上好的雨前龍井奉上,白瓷蓋碗裡茶芽舒展,清香裊裊。

  朱載圳安然落座主位,不急著開口,只慢條斯理地用碗蓋撥著浮葉,啜飲一口。

  劉崢陪坐末席,如坐針氈。

  堂內只聞茶蓋輕碰的脆響,每一聲都似敲在他心坎上。

  他只盼這位王爺有話快說,說完快走,莫要在此多作停留。

  「劉府尹這茶不錯。」

  朱載圳放下茶盞,終於開口,卻是閒話。

  「陋衙粗茶,王爺不嫌棄便好。」

  劉崢連忙應道,心卻提得更高。

  「茶是好茶,不過,本王今日,倒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朱載圳笑了笑,話鋒微轉。

  來了!劉崢精神一凜,坐直身子,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誠懇。

  「王爺但有驅策,順天府上下,必定竭盡所能!」

  官場話術他早已純熟,答應歸答應,至於如何辦、辦幾分,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燙手山芋,能推則推,能拖則拖,是為官保身第一要義。

  「不瞞府尹,本王這兩個月禁足府中,閉門思過,深覺前愆。尤其想起當日馬驚,累及一位無辜老丈受傷,心中甚是不安。故而今日特來,是想向府尹打聽一下那位老丈的住處,本王欲親往探望,當面致歉,略補過失。」

  朱載圳自然聽得出這漂亮話里的油滑,也不點破,只順著自己的話頭說下去。

  「探、探望?致歉?」

  劉崢愣住了,幾乎懷疑自己聽錯。景王朱載圳,自十五歲開府建牙,在這北京城裡橫衝直撞已非一日,闖下的禍事雙手難數,何曾聽過他向哪個平民百姓「賠禮道歉」?這位爺的字典里,怕根本就沒有這四個字。

  「正是,父皇嚴旨切責,本王痛定思痛,決意洗心革面。怎麼,劉府尹覺得……本王此舉不妥?」

  朱載圳神色坦然,甚至帶著幾分誠摯,他尾音微微上揚,目光落在劉崢臉上,似笑非笑。

  劉崢被那目光一掃,激靈靈打個冷戰,背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這話里話外,連「皇上」都搬出來了,他哪裡敢接半個「不」字?

  一個應對失當,被扣上「質疑聖訓」、「阻撓親王修德」的帽子,只怕明日錦衣衛就要上門「請茶」了。

  「王爺言重了!王爺能如此躬身自省,體恤下情,實乃仁德之舉,君子之風!下官敬佩之至!」

  「周推官!周推官何在?!」

  劉崢反應極快,立刻將一頂高帽奉上,隨即轉頭朝堂外急喚。

  一名身著青色官袍、年約四旬的官員應聲疾步而入,正是當日具體經辦此案的推官周正。

  「快!當日被王爺坐騎誤傷的那位老丈,姓甚名誰,家住何處?速速報與王爺知曉!」

  劉崢催促道。

  「回王爺、府尹,當日受傷老者姓郭,名守業,年六十有二,原籍保定府,現居崇文門外東南約五里處的小秦莊。傷後醫治及賠付事宜,皆已由卑職會同坊里辦結記錄在案。」

  周推官見堂上氣氛,不敢怠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清晰稟道。

  「小秦莊……恩,既如此,那就有勞周推官,為本王引路可好?」

  朱載圳微微頷記下。

  「卑職遵命!」

  周推官叩首領命。

  「王爺,此案畢竟是順天府經手,下官身為府尹,責無旁貸。下官願隨王爺一同前往,也好……也好從旁協助。」

  劉崢此時卻站起身,拱手道,

  他說得冠冕堂皇,心裡打的卻是另一番算盤:

  讓景王獨自帶著人去城外莊子裡,萬一再出點什麼岔子,或是言語衝突,他這順天府尹必定是第一個背鍋的。

  與其事後被追究「失察」、「放任」,不如現在就跟緊了,好歹能在現場看著,多少有個轉圜。

  「府尹有心了,那便同往吧。」

  朱載圳豈能不知他這小心思,也不戳破,只笑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