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誇張的採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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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載圳寫了一張又一張,清單越來越長,內容越來越龐雜。

  從治病救人的草藥到虛無縹緲的祥瑞,從煉丹服食的金石到日常生活的用度,無所不包,彼此之間毫無邏輯關聯。

  仿佛真是一個心血來潮、對煉丹一知半解卻又想模仿父皇的富貴王爺,在漫無目的地搜羅一切可能與之相關的東西。

  幾十張紙鋪滿書案,墨跡淋漓。

  朱載圳長長舒了一口氣,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望著這堪稱「浩瀚」的採購清單,嘴角泛起一絲無奈又狡黠的苦笑。

  「這下,總該夠了吧?任憑你是神醫還是術士,想從這堆亂麻里理出我真正的意圖,也得費上九牛二虎之力,到頭來恐怕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這位景王殿下,要麼是得了失心瘋,要麼是真被那神人帶進了溝里。」

  「王爺,忙了這許久,喝杯參茶潤潤吧。」

  王瑤輕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端著一隻定窯白瓷盞,笑意盈盈地走進來。

  見到書案上那堆積如山的清單,她微微吃了一驚,但隨即笑意更深,眼中滿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

  對她而言,王爺做什麼都有他的道理。

  「嗯,有勞愛妃。」

  朱載圳接過茶盞,溫熱透過瓷壁傳來。

  「張和,這些單子你拿好。」

  他飲了一口,對侍立在門外的張和道。

  張和連忙躬身進來,雙手接過那厚厚一摞紙箋,略一翻看,即便他見識過王府用度,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有些發苦。

  「王爺……這……這單子上的物事,怕是要把半個北京城的店鋪都搬空不可……種類實在太繁,用量也……宮裡一年採辦,只怕也沒這麼些花樣。」

  「我只是列個單據,你儘量採買,若是真買不到就先空著。」

  朱載圳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是,奴婢明白了。」

  張和不再多言,小心地將那摞沉甸甸的清單抱在懷中。

  翌日。

  天光初亮,沉寂了一夜的北京城在晨鐘與市聲里甦醒。

  而比往常更早喧騰起來的,是景王府的各處角門。

  一隊隊青衣小帽的王府僕役、內侍手持清單,在管事太監的帶領下,分頭湧向城中各大藥行、香鋪、雜貨市集。

  景王朱載圳「夢遇神人授術」、「欲效父皇開爐煉丹」的消息,經過一夜發酵,早已如野火燎原般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了茶樓酒肆、坊間巷議最熱的話題。

  此刻,眼見王府之人果然大張旗鼓地開始採買「煉丹」所需,更是坐實了傳聞,引得無數好奇的目光追隨。

  無人敢公然嘲笑。

  在這位崇道天子治下,「煉丹」二字,早已超脫了尋常方術的範疇,沾染了不容褻瀆的神聖與威嚴。

  非議煉丹,罪同非議君父,那是要掉腦袋的。

  百姓們只能將驚疑與好奇壓在心底,化作更加熱烈的私下揣測與觀望。

  然而,隨著採買的進行,新的疑惑在人群中滋生、蔓延。

  「怪哉,這位景王殿下……煉丹怎得買這麼多藥材?」

  一位在同仁堂外探頭探腦的老者捋著鬍鬚,滿是困惑。

  他見識過當年皇帝煉丹時宮中所采之物,多是硃砂、水銀、鉛汞、以及尋覓處女初潮製成的「紅鉛」、童男尿液煉就的「秋石」等物,輔以乳香、龍涎等名貴香料。

  可眼前景王府的人,清單上羅列的,卻多是黃芪、當歸、熟地、人參、靈芝等補益藥材,甚至還有許多尋常治病用的柴胡、桂枝、甘草……數量更是驚人,動輒以百斤計。

  「瞧這陣仗,哪像是煉丹,倒像是要開個大大的生藥鋪子!」

  旁邊一個機靈的夥計小聲嘀咕,引得周圍一陣壓抑的竊笑。

  「這算什麼,西市那邊,景王府還買了好多絲綢瓷器,也是把店鋪都搬空了!」

  有人笑著說道。

  「絲綢算什麼?北市那邊,王府還買了好多牛羊!」

  「還買了幾千斤銀骨碳!」

  ……

  隨著熱鬧繼續,最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在城西一家頗有年頭的「濟世堂」藥鋪。


  景王府的小太監小玄子,拿著王府的會票,幾乎將藥鋪里合乎清單的藥材掃蕩一空。

  這還沒完,他看中了店內那排靠牆而立、木色沉黯、抽屜上貼著泛黃藥名的老藥櫃。

  這藥櫃用料紮實,榫卯精巧,每個小抽屜上的銅環都磨得光亮,確是一套上好家什。

  「這個柜子,一併裝車,運回府去。」

  小玄子指了指那排藥櫃,語氣理所當然道。

  王爺吩咐要妥善存放藥材,這套現成的、分門別類的藥櫃,豈不是正好?

  藥鋪掌柜的聞言,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連忙上前拱手。

  「哎喲,這位公公……這、這柜子是小店祖傳下來,用了三代的老物件了,實在……實在不是賣品。您看,這滿店的藥材,您都挑走了,這柜子……就留給小店做個念想吧?」

  他搓著手,眼神里滿是懇求,又隱含著一絲試探——若是王府非要,或許能多討些銀錢?

  小玄子哪裡聽不出他話里的意思,雙眼一瞪,臉上頓時罩上一層寒霜。

  「掌柜的,你這話好沒道理!王府採買,是給了銀錢的,公平交易。你這鋪子裡的藥材既都賣與了王府,這盛藥的傢伙什,莫非還要留著生財?我看你是存心刁難,想坐地起價!」

  他年紀雖小,但在王府當差,耳濡目染,深知主子如今處境微妙,銀錢須用在刀刃上,更不可縱容這些商賈藉機勒索,墮了王府威嚴。

  隨著他的話音,幾名隨行的王府護衛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手已然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神冷冽地掃過掌柜和幾個欲言又止的夥計。

  「不敢不敢!小老兒糊塗,公公息怒!這柜子……這柜子能被王爺府上看中,是小店的福分,福分!夥計們,還愣著幹什麼?小心著點,幫公公把這藥櫃拆卸裝車!」

  那掌柜被這氣勢一懾,額角頓時滲出冷汗,再不敢多言,連忙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作揖。

  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此平息,但那套沉重的老藥櫃被抬出店門、裝上王府大車的情景,卻深深印在了圍觀百姓的眼裡,成了又一樁可供咀嚼的談資。

  街頭巷尾,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話題皆是關於景王的,

  景王朱載圳,那個月前還因縱馬傷人、被皇帝重罰、聲名狼藉的紈絝王爺,形象似乎開始變得模糊、甚至……有了一絲莫名的神秘色彩。

  「神人授術」的光環,龐大而雜亂的採買,連同昨日宮中靖妃厚賜、陶神仙贈爐的消息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令人難以看透的圖景。

  那個跋扈囂張的影子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似乎真要閉門謝客、潛心「修煉」的親王形象。

  至於這修煉是真是假,目的為何,那熊熊丹火之下,究竟煉的是長生藥,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尋常百姓自然無從得知。

  他們只看到,載滿藥材與各種物品的馬車,在王府護衛的簇擁下,轆轆駛過青石街道,駛向那座漸漸被更多好奇、猜測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目光所籠罩的景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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