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民脂民膏,爾等分而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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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章台宮,內殿。

  結束朝會後,嬴政一人來到內殿,看著雕刻在牆壁上的大秦輿圖。

  最下面的位置,有一個新刻上去的小船,代表公孫熾已出海尋找徐福去了。

  他短時間內回不來。

  這時,一道人影從殿內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來人正是「馭影衛」首司馬賢。

  司馬賢從衣袖中掏出一塊錦帕,雙手呈遞給陛下。

  嬴政回身,「你可看過上面的內容?」

  司馬賢心頭『咯噔』一聲,以為陛下要怪罪他,趕忙解釋,「回稟陛下,上面的內容,微臣已經看過......」

  可他的說話聲卻越來越小。

  其實,他本意是不想看的,因為這畢竟是要呈遞給陛下的消息,他看了,多多少少有點僭越的嫌疑。

  可他又不能不看,陛下日理萬機,萬一讓陛下看到沒用的消息,他難免會挨上一頓責罰......

  嬴政點頭,「那你和寡人說一說上面寫了什麼。」

  司馬賢暗中長出一口氣,原來是虛驚一場。

  雖說他已看過上面的內容,可還是雙手打開錦帕,高舉著讀出錦帕上所寫的內容,「公子已抵達上郡中陽縣,於城門口砍下縣守首級。」

  嬴政眉頭緊皺,扶蘇為何要殺中陽縣縣守?

  其中定有緣由!

  想到這兒,嬴政冷著臉,看向司馬賢。

  瞧得陛下面色不好,以及那雙閃爍著慍怒的雙眼,司馬賢垂頭,不敢與陛下對視......

  他那顆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略有慌亂,他趕忙從懷中掏出數塊竹片,這是他麾下探子調查出來的情報。

  「啟稟陛下,末將已調查清楚事實。」

  嬴政冷冷開口,「講。」

  司馬賢喉嚨滾動,「中陽縣於初春時發生過一場瘟疫,使得城中百姓染病者過半,因瘟疫而死者十之一二。」

  「縣中田姓商人利慾薰心,勾結縣守,誆騙喪夫之婦的房產。」

  「田姓商人以暫時抵押房產換取口糧為藉口,誆騙喪夫之婦簽字畫押,卻不給任何口糧,還霸占許多房產。」

  「時過月余,此等惡行逼死十數人,還把絕大多數上當的婦人趕至縣門外,任由其自生自滅。」

  「那些姿色稍好的美婦人,全被田姓商人獻給了縣守,當做玩物。」

  「巧逢扶蘇公子到城門口,問其中一位婦人為何乞討,那婦人哭訴著講明緣由。」

  「扶蘇公子聽後面色陰沉,命蒙恬之子蒙犽押來縣守,並當著所有被誆騙的婦人的面,砍了縣守首級,懸屍十日,以證王法。」

  「當天傍晚,上郡千餘兵馬已抵達中陽縣,重兵把守東西兩座城門,任何人許進不許出。」

  嬴政聽完,面色亦陰沉。

  他萬萬沒想到,在律法如此嚴苛的大秦,竟然還有人敢做這等讓人家破人亡的勾當!

  百姓遭受瘟疫侵害,縣守非但不幫助百姓渡過難關,反而雪上加霜!

  此等惡賊,人人得以誅之!

  倘若是嬴政先知道的消息,他肯定會派出鐵騎,誅其九族,以泄人神之憤。

  「扶蘇,他封鎖中陽縣後,又做了什麼?」

  嬴政皺眉看向司馬賢,聲音之中混合著龍怒。

  司馬賢喉嚨滾動,「回稟陛下,公子封縣城,末將的探子也出不來,所以,有關中陽縣的後續消息,尚未得知。」

  嬴政聞言點頭,「寡人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有關扶蘇的一舉一動,要每日兩奏。」

  「無論什麼原因,不得延誤,否則拿你是問。」

  司馬賢心裡苦啊。

  「你退下吧。」

  司馬賢如獲大赦,趕忙告退離開。

  嬴政也很好奇,扶蘇,接下來會怎麼做。

  殺個痛快?還是撫慰人心?

  此時的上郡,縣衙門口原本的開闊地,已經被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可這些百姓穿的卻是衣衫襤褸,人人面黃肌瘦。

  反倒是緊挨著縣衙門口的地方,卻站著一排身穿華服的人。

  他們都是中陽縣的門閥氏族,有錢人。

  涇渭分明的兩伙人,被一排手持長槊腰佩秦劍的甲士分開。

  扶蘇當然是站在門閥氏族的這一邊。

  齊桓和蒙犽護衛在他不遠處。

  張良則挑了一處不曬的地方,他打算瞧一瞧扶蘇如何處理中陽縣之事。

  倘若扶蘇處理得好,那從此以後,他將傾盡一切輔佐扶蘇。

  倘若扶蘇與門閥氏族同流合污,那他,即便殺不掉始皇帝,也要想方設法除去扶蘇!

  即便是上了扶蘇的船,他仍可以跳下去,若跳不下去,大不了將船鑿沉,同歸於盡!

  昨夜封城後,扶蘇什麼都沒做,只是把縣外乞討的婦人都請了進來,用縣衙的銀子請她們飽餐一頓,洗漱乾淨,再換上一身樸素但乾淨的衣服。

  之後,扶蘇沒有提出任何要求,而是讓她們留在縣衙飽飽地睡了一覺。

  她們已好久沒享受過這種待遇了。

  待看著銅鏡前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幾乎所有婦人都泣不成聲。

  她們,也是人,也希望被他人當成『人』來對待。

  扶蘇饒有興致地瞧著那些門閥氏族,「你們,有誰趁著瘟疫賺取不義之財了?」

  這句話,嚇得這些人渾身一顫。

  通過他們的表情,扶蘇便能得知,他們都分了一杯羹。

  扶蘇搓著下巴,本來他打算拿田家殺雞儆猴,可所有的門閥氏族都參與了,這下還真的有點不好辦了,總不能都殺了吧。

  可百姓都來了,氣氛都烘托到這了,不殺,也說不過去。

  扶蘇雙眼一轉,一則絕妙之計湧上心頭。

  「你們,誰是田家的人?」

  話音落下,離縣衙大門最近的一個身穿藍袍的胖子,猶猶豫豫上前,拱手恭敬道:「回稟大人,草民田墨純,乃田家家主。」

  扶蘇點頭回應,卻冷眼看著他。

  因為扶蘇早就覺得,這胖子長得就不像好人。

  扶蘇『笑呵呵』走向田墨純,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悄聲開口,「田老爺,賺的可是盆滿缽滿吶。」

  田墨純心頭一顫,額頭上立刻浮現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大人言重,大人言重.......」

  扶蘇捏著他的雙下巴,「田老爺,想好怎麼收場了嗎?」

  田墨純剛要解釋,扶蘇搶先一步,「想好了再開口,縣守的屍身尚有餘溫吶。」

  這句話可把田墨純嚇得不輕。

  他斟酌再斟酌,過了片刻,才悄聲說道:「大人覺得,草民該如何收場?」

  扶蘇滿意點頭,他要的就是田墨純的這句話,這胖子還算上道。

  扶蘇瞥了他一眼,「我能代替你田老爺做主?」

  田墨純顫顫巍巍吐出一口氣,「一切皆由大人做主。」

  扶蘇鬆開他,面向百姓,拱手道:「中陽縣的百姓,我是新任的上郡督軍,我叫扶蘇。」

  這個名字,百姓早已如雷貫耳!

  為百姓叩蒼天、焚禁書、坑腐儒的扶蘇公子,竟真的來到了上郡!

  那可是宅心仁厚的扶蘇公子啊!

  百姓們愣神了一瞬,可緊接著,跪成一片,紛紛嚷著要讓扶蘇公子為他們做主。

  看到這一幕的門閥氏族,徹底慌了神兒了。

  只因扶蘇在咸陽的所作所為,早已傳遍大秦的每個角落。

  扶蘇更因此獲得美譽——青天公子。

  扶蘇公子到,青天就有了。

  這些門閥氏族的人,或多或少都做著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扶蘇也被這一幕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站在他身邊的張良,早已面色黑如鍋底,攥緊了拳頭,衣袖下的雙臂青筋暴起。

  百姓苦秦久矣,苦的根本不是始皇帝,也不是嚴苛的秦律。

  百姓苦的是門閥氏族壓榨下的無奈,是飽受冤屈卻無處喊冤的無奈,是任人宰割卻無力抗爭的無奈。

  想到此處,扶蘇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噌』的一下從心頭燃起。

  他一把將田墨純拽了過來,拎著他的衣領,再看向百姓,「田老爺,你可霸占了她們的房產?」

  田墨純已渾身是汗,汗水早已打濕了他那名貴的藍色綢緞錦袍。

  見他顫顫巍巍就是不說話,蒙犽抽出繡春刀,直接橫在他的脖子上。

  鋒利刀刃上的寒光,刺得田墨純脖子生疼。

  「沒有,公子,冤枉啊。」

  田墨純竟哭了起來。

  扶蘇都看愣了,趕忙瞥了蒙犽一眼。

  蒙犽這才不情願地收刀。

  「你哭什麼?」扶蘇挑眉看著他,後撤一步,生怕這胖子的眼淚濺到自己身上。

  田墨純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回稟公子,草民是受了縣守的誆騙吶。」

  扶蘇雙眼一轉,朝著田墨純遞了個眼神。

  田墨純能成為田家的家主,自然有聰慧過人之處。

  他立刻明白了扶蘇公子的意思。

  只見田墨純『噗通』跪在百姓面前,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控訴著縣守的罪行。

  「都是縣守,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草民略有家資,見城中父老受瘟疫侵害,便想著捐出一些錢糧,以此幫助鄉親父老度過這次難關。」

  「可那天夜裡,縣守找到我,他說以縣衙做擔保,讓鄉親父老拿房產作抵押,從草民這裡貸些口糧,以求渡過難關。」

  「卻被草民給否了,草民回應縣守,即便沒有抵押,即便散盡家財,幫助鄉親父老都是草民應該做的,草民不求回報。」

  「也是當天夜裡,草民讓家丁往縣衙送了整整二十車用來賑災的粟米。」

  「至於後來的抵押房產,草民毫不知情啊!」

  「粟米是否分發給百姓,草民,亦毫不知情。」

  「草民句句屬實,如有半點假話,必遭天譴!」

  「還請公子為草民做主,還草民一個清白啊!」

  瞧著他那模樣,扶蘇是打心底佩服他,這胖子的演技,也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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