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酒旗戲鼓天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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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四九城的曲藝界,天橋是絕對繞不開的一筆,始建年份已不可考,曾是天子祭天時才能走的橋,因此得名。

  明朝時的這裡還有湖,有荷花,後來疏於管理,湖水乾涸,荷花也都枯死,乾脆泥土填平了事。

  清早期,此處是官家禁地,不允許百姓私自營商,道光、咸豐年間才漸漸向平民開放。

  一直到清朝末年,火車開進中國,天橋附近的馬家堡取代了運河,成為了新的運輸樞紐,許多力巴賴此為生,形成了人市。

  有了工作,就有了人,有了人就有了需求,於是,不收攤位管理費的天橋興旺了起來。

  米麵副食,估衣小吃,許多攤販自發的來此地擺攤,人一多,就成了五方雜處的集市,商人們也興建了酒樓,茶廝。

  前兩年民國政府還弄了一個什麼重建計劃,將此地重新規劃了一番,連通修繕了許多大路,便利了交通,各種機緣巧合的促成,此處的人氣越發的興旺開來。

  有道是:酒旗戲鼓天橋市,多少遊人不憶家,這裡,便是京城平民們消遣娛樂的CBD。

  力工們每天一早候在人市,等『把頭』們挑人,鏟煤拉水、卸車皮扛大包,弄一身土灰渣子,下了工,要洗個澡,洗去一身泥灰,找個『窮人樂』打打牙祭。

  『窮人樂』是各樣雜碎下水之類的小吃,比不上大魚大肉,但好歹也算葷腥,往往是三兩個攤聚到一堆兒的賣,你賣吃的,我賣喝的,搭配著來。

  旁邊攤位買個缸爐燒餅,對面來二兩羊雜碎夾上,配著我們攤位上的茶湯,也說不上是早飯還是午飯,端著店家的碗,有的給條長凳,有的乾脆站著,就著熱乎氣兒,連吃帶喝的應付了五臟廟。溜溜達達的走到西邊,看那各式各樣的藝人,畫鍋的,搭棚的,賣力的表演著。

  東瞅瞅,西看看,碰上喜歡的就看兩眼,看的得意的,賞個仨瓜倆棗的,聽著藝人們恭維一番,挺胸昂首,擺著榜一大哥的派頭,與後世的直播別無二致。

  所謂太陽底下無新事,大抵如此。

  陳秋四處走著,看著,手裡捏著三塊大洋一把大子,怕丟,恨不得捏出汗來。

  錢是臨走時師爺硬塞給他的,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房子產業什麼的想都別想,但要節儉一些,大半個月還是能搪塞過去的。

  陳秋閒不住,也受不得坐吃山空,便趁著錢還湊手,打著趕緊找個進項出來。

  「師傅,咱這兒缺文武場面麼?」

  「呦,小伙兒挺精神,叫什麼呀?」

  「陳秋……」

  「對不住了,您別地兒瞧瞧……」

  「老闆,咱這兒要吹打麼?」

  「吹打不缺,缺個二路,看小伙兒像是有身上的,來試試!」

  「謝您抬舉,唱不了,對不住了!」

  「老闆,咱們這兒缺人麼?場面、撿場都能幹,我叫陳秋!」

  「嚄,你就是陳秋啊,這盤子(樣貌)當什麼場面啊?我們這兒欠個招待,您要能來……」

  「抱歉!」

  「欸,別走啊,我還沒說價兒呢……」

  「老闆……」

  「滾蛋……」

  他學藝八年,哪怕不登台,各樣吹拉彈唱也是能拿得出手的,京評梆曲,甚至琵琶揚琴他也能耍上兩手,絕不至於露怯。

  可惜,張宅的人特意給一些大的班子遞過話,不許收一個叫陳秋的入行。

  雖然那些大班社並不怯這個張宅,但也不會為了這點兒小事兒駁了人家的面子,畢竟是甲方主顧,指著人家吃飯的。

  京城並不算大,藏不住秘密,這點消息小半天的功夫就傳開了。

  小的游班散社雖然不知道個中緣由,但都趕緊隨著效仿,一個個生怕惹了什麼惹不起的忌諱,比大班社還要積極。

  陳秋不是傻子,連著碰了兩天的壁,看著那些人對他名字避之若浼的樣子,自然不會猜不出原因。

  「唉,果然,沒有不遭重的主角,我就說嘛……」

  陳秋笑著自我調侃一番,打量了一眼自己寫好謄抄了十來份的文章,摞好放到一旁。

  書法沒什麼值得稱道的,文采更不值一提,只是用最最直白的文筆,將他在張宅的所見所聞一一錄述了下來,尤其著重突出了那逼人的富貴氣……


  他也不知道這篇文章有沒有作用,能起到什麼作用,甚至不知道這篇文章會不會給自己惹來更狠厲的報復,但他並不在乎。

  許是穿越的緣故,讓他這人平添了三分匪氣,平日裡和煦不顯,但事到臨頭,便總不自覺的往極端那頭奔。

  對別人極端,對自己更極端,只恨不得來場轟轟烈烈的戲碼,博個以身殉道的收場。

  於他來講,倘若真能如此,也不算枉來一遭了。

  所以他活著,看著,等待著,等到命運給予他機會的那一天,以身為棋,將他一軍。

  他知道這樣並不太好,但一個沐浴過陽光,卻無處皈依的心靈,在這個滿是病態的世界,開不出艷麗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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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風的拐角處,人不很多,陳秋坐在牆角啃著四文錢一個的燒餅,望向不遠處一個耍數來寶的夥計,默默觀望著。

  那夥計年歲不大,一米六的樣子,在這個年代並不算低,不胖,但感覺很敦實,光頭圓臉,一雙小眼,跟個肉蟲子貼在眉下一般,咕扭咕扭的很有喜感。

  他的嘴皮子很利索,但聲音有些沙,聽起來不費勁,外加舉止滑稽,勉強能圓些人來,再看他熟練的討錢架勢,想來也是個老油子了。

  夥計周圍圍著四五個人,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天橋,只能說冷清。

  看客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掏錢也不捨得掏大子兒,一枚一枚的小子兒往裡放,夥計抄著笸籮急的抓耳撓腮,惹得一片鬨笑。

  或許相比起夥計說的玩意兒,他急眼的樣子才是看客們樂意看的所在。

  陳秋也在一旁看著,笸籮要來到跟前,笑著扔了一枚大子兒進去,看著夥計眉開眼笑的樣子,陳秋也笑了。

  「夥計,一會兒散場了別忙走,咱聊點事兒!」

  看著夥計一臉疑惑的樣子,陳秋笑著點了點頭。

  既然打算活著,那就不能可著一棵樹上吊死,總歸要到別的樹上多試幾回,萬一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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