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官身誘餌,金絲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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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衣館內院,一處僻靜的茶室。

  窗欞半掩,隔絕了外頭演武場的喧囂,只餘下幾聲微不可聞的鳥鳴。

  一爐檀香在案頭靜靜燃燒,青煙裊裊升騰,將這方寸之地暈染得格外幽深。

  林文軒跪坐在案前,寬大的月白袖袍垂落,露出一雙修長白皙的手。

  他正慢條斯理地溫著一壺新茶,動作行雲流水,透著股世家子弟特有的優雅與從容。

  羅景坐在他對面,腰背挺直,雙手自然垂於膝上。

  雖然剛剛經歷了高強度的修煉,又被陳春衫的虎狼之藥沖刷過筋骨,但他此刻的氣息卻平穩得可怕,唯有那雙眸子,在裊裊茶煙後,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請。」

  林文軒斟了一杯茶,兩指輕推,滑至羅景面前。

  茶湯清澈,色澤嫩綠,幾片葉芽在水中沉浮,煞是好看。

  「這是今年新出的雨前龍井,從府城那邊運來的,尋常市面上見不著。」

  林文軒的聲音溫潤,像是這杯中的茶水,沒有半分火氣:

  「嘗嘗,這味道,能否壓一壓你身上的火氣。」

  羅景端起茶盞,並沒有急著喝,只是放在鼻端輕輕嗅了嗅。

  「好茶。」

  他放下茶盞,看著林文軒,開門見山:

  「林師兄特意相邀,想必不是只為了請我喝這杯茶吧。」

  林文軒笑了笑,也不惱羅景的直接。

  他自顧自地抿了一口茶,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望向窗外那片被高牆圍住的天空,語氣變得有些漫不經心。

  「茶是好茶,只可惜……外面的風,太大了些。」

  他轉過頭,看著羅景,眼神裡帶著幾分惋惜,又帶著幾分審視:

  「羅師弟,你天賦卓絕,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尤其是這棵樹還未長成的時候,風雨稍微大一點,便能將其連根拔起。」

  羅景神色不變,只是淡淡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既然生在這風口上,除了把根扎深些,別無他法。」

  「紮根?」

  林文軒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把鐵衣館當成了根,可陳教習雖然看重你,卻也有他的規矩。

  他能保你在館內無憂,卻保不了你在館外的安生。

  只要你一踏出這扇大門,那張無形的大網就會立刻收緊。」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朱龍雖然只是個白役,但他身上披著那層官皮,代表的就是衙門的臉面。

  他發了海捕文書,定了你的罪。

  在這黑石鎮,乃至整個青陽縣,你都將寸步難行。」

  「除非……」

  林文軒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那雙原本溫潤的眸子裡,第一次透出了一股攝人的精光與野心:

  「除非,你也披上那層皮。」

  羅景的瞳孔微微一縮。

  「林師兄的意思是……」

  「明人不說暗話。」

  林文軒不再兜圈子,他將手中的茶盞放下,聲音低沉而有力:

  「朱龍不過是條看門狗,他叫得再凶,那也是看主人的臉色。

  我兄長林文武,乃是快班總捕頭。

  只要他一句話,朱龍的那張海捕文書,就是一張廢紙。

  甚至……朱龍這個人,也可以從此在這黑石鎮銷聲匿跡。」

  這是赤裸裸的展示實力。

  在這黑石鎮,這就是能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勢。

  「條件呢?」

  羅景並沒有被這份權勢沖昏頭腦,他很冷靜,冷靜得有些過分。

  「痛快。」

  林文軒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氣。

  「只要你點頭,明日,你便是我林家的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會立刻安排人撤銷對你的通緝,並給你安排一個皂班白役的身份。

  從此以後,你不再是背屍的賤民,而是吃皇糧的官差。」

  「第二,你這『病行虎骨』的天賦,確實難得。

  我給你時間成長。

  等你真正踏入練皮境大成,甚至開始鍛骨之時……

  我保你一個正式捕快的編制!

  那是有品級、有俸祿、能傳給子孫後代的正經官身!」

  「第三。」

  林文軒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極具誘惑力的許諾:

  「這黑石鎮的格局太小,我林家的目光,從來都不止於此。

  未來若是我兄長高升,或者我能在武道上更進一步……

  你羅景,便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屆時,小旗也好,副捕頭也罷,甚至是……更高的位置,只要你有那個本事,我都給得起!」

  茶室里一片寂靜。

  不得不說,林文軒開出的價碼,很重。

  對於一個出身底層、毫無根基的背屍人來說,這是一步登天的梯子,是一條通往權貴階層的金光大道。

  白役、捕快、小旗、副捕頭……

  這一步步的晉升,不僅意味著身份地位的改變,更意味著源源不斷的修煉資源,意味著在這亂世中活下去的資本。

  若是換做半個月前的羅景,恐怕會毫不猶豫地納頭便拜。

  但現在……

  羅景看著眼前那杯漸漸冷卻的茶水,心中卻是一片波瀾不驚。

  他承認,這個條件很誘人。

  但這誘人的背後,卻是沉重的代價。

  「林家的人」。

  這四個字,意味著從此以後,他的身上將打上林家的烙印。

  他的生死,他的榮辱,甚至他的未來,都將與林家緊緊綁定在一起。

  他將不再是一個獨立的武者,而是林家豢養的一條……比較兇猛的狗。

  或者是,一把比較鋒利的刀。

  而最關鍵的是……

  他有【百盜書】。

  那捲神秘莫測的青銅古書,才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若是成了官府的人,雖然有了庇護,但也多了無數雙盯著他的眼睛,多了無數條束縛他的規矩。

  他還能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地下墓倒斗嗎?

  他還能毫無顧忌地去盜取那些死人的機緣嗎?

  一旦暴露了【百盜書】的秘密……

  哪怕是林家,恐怕也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吞得連渣都不剩。

  這是一座金絲編織的籠子。

  華麗,安全,卻也失去了飛翔的自由。

  羅景緩緩抬起頭,迎上了林文軒那雙充滿了期待與自信的眼睛。

  他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

  在這波譎雲詭的局勢下,徹底得罪林家,顯然是不智之舉。

  但也絕不能輕易把自己賣了。

  「林師兄厚愛,羅景受寵若驚。」

  羅景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遲疑:

  「只是……茲事體大,而且我現在還是待罪之身,又是武館的記名弟子。

  若是貿然披上那層皮,怕是會給師兄和武館都惹來非議。」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覆:

  「可否……容我再考慮幾日?」

  林文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便被掩飾了過去。

  他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羅景的顧慮。

  沒有誰會甘心在剛展露出驚人天賦的時候,就立刻低頭做小。

  天才,總是有些傲氣的。

  這也正常。


  「也好。」

  林文軒重新端起茶壺,給羅景續了一杯熱茶,臉上恢復了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

  「這種大事,確實該好好想想。

  不過羅師弟,你要明白,時間不等人。

  朱龍那邊的耐心是有限的,他雖然是個瘋狗,但背後也有衙門的規矩撐著。

  若是拖得太久,弄成了鐵案,哪怕是我兄長,也不好強行翻案。」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這三天裡,我會跟衙門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別做得太過分。

  但三天之後……」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三天之後,若是羅景還不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那林家,也就不會再多管閒事了。

  甚至……

  為了向衙門和其他勢力示好,林家說不定還會反過來踩上一腳。

  這就是權謀,這就是利益。

  「多謝林師兄體諒。」

  羅景站起身,將那杯熱茶一飲而盡,茶香濃郁,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苦澀。

  「三天後,羅景定會給師兄一個交代。」

  說完,他再次拱手行禮,轉身走出了茶室。

  ……

  迴廊上,風有些冷。

  羅景緊了緊身上的灰色短打,抬頭看了一眼那方被高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三天。

  這不僅是林文軒給他的期限,也是朱龍這條瘋狗能忍耐的極限,更是他自己給自己定下的最後通牒。

  林家這條路,是一條退路。

  但也僅僅只是一條退路。

  不到萬不得已,不到山窮水盡,他絕不會踏上那條賣身求榮的路。

  因為他知道,一旦跪下去了,這輩子,恐怕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賣身官家……固然安穩。」

  羅景低聲自語,眸光在陰影中閃爍著如同孤狼般桀驁的光芒:

  「但那不是我要的道。」

  「我有【氣血烘爐】,我有【百盜書】……

  若是連區區一個朱龍都解決不了,還要靠賣身為奴來苟活,那我還練什麼武?修什麼道?」

  他摸了摸懷中那塊冰冷的令牌——那是他作為鐵衣館弟子的身份銘牌。

  「既然不想當狗,那就只能……」

  「把那條想咬我的狗,給宰了。」

  羅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明面上,朱龍有官身護體,有衙門撐腰,看似無懈可擊。

  但只要是人,就有弱點。

  只要是局,就有破綻。

  朱龍最大的依仗,就是那張海捕文書,是那個「通緝犯」的名頭。

  可如果……

  那個名頭本身就是假的呢?

  或者說,如果讓朱龍自己,也變成了泥菩薩過江呢?

  一個瘋狂的、甚至有些膽大包天的計劃,在羅景的腦海中悄然成型。

  這需要實力。

  需要絕對的、足以在瞬間打破僵局的實力!

  「練皮境……」

  羅景望向藥浴房的方向,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三天。」

  「三天之內,我必入練皮!」

  「到那時……朱龍,咱們再來好好算算這筆帳!」

  他不再猶豫,大步流星地朝著那間瀰漫著藥香與熱浪的石室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迴廊拐角的時候,一個身影,如同一根釘子般,靜靜地釘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

  那是一個身材異常高大、肩寬背厚的青年。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褲腳卷到了小腿肚,露出一雙如同樹根般粗壯結實的小腿。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木訥得像是一塊石頭,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透著一股子執拗與憨直。

  正是那個一直沉默寡言、腰間掛著劣等玉佩的記名弟子。

  石敢當。

  槓房幫,抬黑槓的少東家。

  羅景腳步一頓,眸光微微凝起。

  又是一個。

  前有劉武侯的笑裡藏刀,後有林文軒的金絲做籠。

  如今,連這個平日裡最為低調的槓房幫少主,也忍不住跳出來了嗎?

  這黑石鎮的水,果然是越攪越渾了。

  「石師兄?」

  羅景拱了拱手,語氣平淡:

  「有何指教?」

  石敢當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憨直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羅景一番,仿佛在確認著什麼。

  許久,他才瓮聲瓮氣地開口,聲音如同悶雷在胸腔里滾動:

  「俺爹說,你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不該死得那麼窩囊。」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到了羅景面前:

  「這是俺爹讓俺給你的。」

  「他說,若是你想活命,不想給官府當狗……」

  「今晚子時,城東碼頭,老槐樹下。」

  「他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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