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虎狼之藥,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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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衣館,偏廳。

  今日的氣氛,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詭異,都要壓抑。

  晨光雖好,卻照不透這廳內凝固如鉛的空氣。

  十餘名記名弟子早已到齊,但沒有人像往常那樣交頭接耳,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半拍。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匯聚在那個站在最角落、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身上。

  羅景。

  就在今早,衙門的一紙海捕文書已經貼滿了黑石鎮的大街小巷。

  「悍匪」、「殺人」、「生死勿論」。

  這些血淋淋的字眼,像是一道道無形的枷鎖,扣在這個少年的頭上。

  門外,幾個皂班的衙役正按著刀柄,像是一群聞到了腐肉味兒的禿鷲,在武館門口徘徊不去,只等著他踏出門檻的那一刻。

  按理說,身處這等絕境,是個正常人都該惶惶不可終日,或是面如死灰。

  可羅景沒有。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雙目微闔,神色平淡得就像是一口枯井。

  但他身上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熱力。

  那是氣血充盈到了極致,甚至有些溢出的徵兆。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古銅光澤,仿佛皮下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滾燙的水銀。

  「踏、踏、踏。」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陳春衫那一身黑衣、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目光掃視全場,眉頭微微一皺。

  顯然,門外那幾個不知死活的衙役,讓他心情有些不悅。

  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徑直走到廳堂中央。

  「練武,修的是心,也是身。」

  陳春衫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金石之音:

  「不管門外有什麼風雨,進了這道門,心就要靜下來。心不靜,氣便浮;氣若浮,則事倍功半。」

  這番話,明顯是在點撥眾人,也是在敲打那些心浮氣躁的弟子。

  「所有人,演練《鐵衣功》。」

  眾人不敢怠慢,紛紛拉開架勢。

  陳春衫背著手,像往常一樣在人群中穿梭巡視。

  他的目光很毒,只需一眼,便能看穿每個人的虛實。

  走到林文軒面前時,他點了點頭。

  「不錯,氣走皮膜,隱有鼓盪之聲。你的根基打得極牢,這幾日的藥浴沒白泡,距離真正的練皮境,也就差那一層窗戶紙了。」

  林文軒收功,謙遜行禮,但眼底那抹傲色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

  陳春衫繼續前行。

  當他走到角落,來到羅景身前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羅景正在搬運氣血。

  隨著他的呼吸吐納,他那身灰色的短打竟像是被鼓風機吹動一般,獵獵作響。

  皮膚表面,那一層暗紅色的光澤流轉不定,隱隱約約間,竟有一股子硫磺與焦糊的味道從他毛孔中散發出來。

  陳春衫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沒有說話,而是直接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羅景的手腕。

  「呲——」

  指尖接觸的瞬間,陳春衫竟覺得指腹微微一燙。

  那不僅僅是體溫的高,更有一種仿佛觸摸到了正在硬化的生鐵般的堅韌觸感!

  皮膜緊緻,如裹牛革!

  這分明是……

  「停下。」

  陳春衫低喝一聲。

  羅景緩緩收功,長長吐出一口白氣,那口氣息凝而不散,竟是在身前三尺處才緩緩化開。

  他睜開眼,眸中精光爆射,如兩盞寒燈。

  「教習。」羅景拱手,聲音沉穩有力。

  陳春衫並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死死地盯著羅景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他那泛著暗紅光澤的皮膚,臉上神色變幻莫測。

  震驚、疑惑、甚至帶著一絲……驚悚。

  「你的皮膜……」


  陳春衫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波動:

  「已至『堅若枯木』之境?!」

  「這才幾天?你體內的氣血怎會如此狂暴且充盈?這根本不是按部就班修煉能達到的效果!」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堅若枯木!

  那是《鐵衣功》第一層即將大成的標誌!意味著皮膜已經完成了初步的淬鍊,尋常鈍器擊打已難傷分毫!

  林文軒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羅景,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失態的驚容。

  他自幼打熬筋骨,入館後更是資源不斷,這才堪堪摸到門檻。

  這羅景……憑什麼?

  「你做了什麼?」

  陳春衫的手指搭在羅景的脈門上,感受著那如江河奔涌般的氣象,語氣變得極為嚴厲:

  「這股藥力……霸道、酷烈、甚至帶著毒性!」

  「你是不是……去碰了紅牌房的『赤龍湯』?!」

  羅景沒有隱瞞,坦然地點了點頭。

  「是。」

  「胡鬧!!!」

  陳春衫一聲厲喝,震得整個偏廳嗡嗡作響。

  他那張總是冷硬如鐵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怒意,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惋惜。

  「你知道那是給什麼人用的嗎?!」

  「那是給早已踏入練皮境,甚至開始衝擊鍛骨境的武者用的虎狼之藥!」

  「那裡面加了赤血參和烈火蜥的膽汁,藥性之烈,足以蝕骨銷肉!」

  「你一個連皮膜都沒練成的半吊子,身子骨才剛剛養好幾天,就敢跳進去?你是嫌自己命太長了嗎?!」

  陳春衫是真的怒了。

  在他看來,羅景是他在鐵衣館這麼多年來,見過的最適合練這門硬功的苗子。

  那所謂的「病行虎骨」,簡直就是為了《鐵衣功》而生的。

  只要按部就班,三月之內必成大器。

  可現在,這小子為了求快,竟然去生吞猛藥!這無異於殺雞取卵,自斷前程!

  面對陳春衫的雷霆之怒,羅景卻顯得異常平靜。

  「教習息怒。」

  他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

  「弟子知道那是虎狼藥。但弟子也知道……虛不受補那是對常人而言。」

  「弟子這副身子骨,就像是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爐子。」

  「黑玉斷續湯……不夠燒了。」

  陳春衫一愣。

  不夠燒了?

  他再次仔細探查羅景的體內狀況。

  這一查,讓他原本準備好的訓斥之語,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沒有損傷。

  一點都沒有!

  那股狂暴的、足以讓尋常人經脈寸斷的藥力,竟然真的被完美地壓制住了,並且……正如同涓涓細流般,被一絲一絲地抽離出來,融入到羅景的皮膜骨骼之中。

  這種感覺,就像是……

  羅景的身體裡,真的藏著一尊看不見的烘爐,將那些暴躁的藥力,全部鎮壓、煉化成了最溫順的養分!

  「這……這怎麼可能?」

  陳春衫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半步,看著羅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他練武三十載,從未見過如此霸道、如此不講道理的體質!

  這是把毒藥當飯吃啊!

  偏廳內,一片死寂。

  吳赤恩張大了嘴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赤龍湯?

  那是連他哥都不敢輕易嘗試的東西!聽說有人泡了一次,直接褪了一層皮,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這羅景……不僅泡了,還消化了?

  劉武侯站在角落裡,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精光四溢。

  他死死地盯著羅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布袋,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僅是病行虎骨……」

  他在心中喃喃自語:

  「這分明是……饕餮之軀!

  能吞萬物以養己身……

  羅景啊羅景,你究竟還藏著多少驚喜?」

  陳春衫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色平靜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

  「好……好一個不夠燒了!」

  陳春衫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

  他拍了拍羅景的肩膀,手掌之下的觸感堅硬而充滿韌性,那是即將大成的皮膜。

  「既然你能受得住,那便是你的造化。」

  「但你要記住。」

  陳春衫的神色變得異常嚴肅,語氣凝重:

  「過猶不及。」

  「赤龍湯畢竟是外物,是借來的火。

  你如今體內積蓄的藥力已經到了極限,就像是一個裝滿了火藥的桶。

  再往裡填,哪怕是一顆火星,都可能讓你粉身碎骨!」

  他指了指羅景的胸口:

  「在徹底消化完這股藥力、真正踏破練皮境的關隘之前……

  絕對,絕對不可再碰任何藥浴!

  甚至連大補的血食,也要減半!」

  「你現在需要的不是進補,而是打磨!

  是用《鐵衣功》和拳法,將這股虛浮的火氣,一點一點砸實了,變成你自己的力氣!」

  羅景聞言,心中凜然。

  他知道陳春衫說得沒錯。

  雖然【氣血烘爐】能吞噬藥力,但他的身體畢竟還是個容器。

  如今這個容器確實已經快被撐滿了,那種腫脹感時刻提醒著他,必須儘快突破,拓寬經脈,強化臟腑,才能容納更多的力量。

  「弟子謹記教誨。」羅景躬身應道。

  陳春衫點了點頭,看著羅景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期許,也多了一絲隱憂。

  他瞥了一眼門外的方向,意有所指地說道:

  「這幾天,就在館裡好生待著吧。

  把你這一身躁動的火氣磨平了。

  只要你在館裡,這天塌下來,還有鐵衣館的房梁頂著。」

  這話里的回護之意,已是再明顯不過。

  羅景心中微暖,卻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在館裡待著?

  若是以前,他或許會選擇苟全性命。

  但現在……

  他摸了摸懷中那塊早已不再冰冷的銅板。

  他這尊烘爐里的火,已經燒得太旺了。

  若是不找個宣洩口發泄出來,不找幾塊硬骨頭燒一燒……

  他怕這火,真會把自己給燒壞了。

  下課後。

  眾人散去,但每個人路過羅景身邊時,眼神都變得極其複雜。

  有敬畏,有嫉妒,也有像看死人一樣的憐憫。

  天賦再高又如何?

  門外就是天羅地網。

  這頭剛剛長出獠牙的幼虎,怕是要被困死在這鐵衣館的籠子裡了。

  「羅師弟。」

  就在羅景準備離開的時候,一道溫和的聲音叫住了他。

  林文軒站在不遠處,那一身月白色的長衫在陽光下顯得纖塵不染。

  他的神色依舊從容,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深深的思量。

  「林師兄。」羅景停下腳步,拱了拱手。

  林文軒緩步走來,目光在羅景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偏廳,語氣平靜地說道:

  「借一步說話?」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關於門外的事……或許,我們可以談談。」

  羅景聞言,眉頭微挑,眸光微閃。

  他看著林文軒,看著這個出身官宦世家、心機深沉的天之驕子,心中大概猜到了對方的意圖。

  這是……

  想要招攬?

  還是……想要趁火打劫?

  羅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個字: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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