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叫街邀請,許以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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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事相商?」

  「你我萍水相逢,不過今日認識,又有哪些事務,稱得上要事?」

  羅景眼帘低垂,淡聲說道,透露著一股疏離。

  劉武侯站在半明半暗的交界處,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那雙生滿老繭的手依然垂在身側,卻已不再像方才那般鬆弛。

  「羅兄,不知......」

  「事關你的性命,稱不稱得上要事?」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飄落的鴻毛,卻在這空曠寂靜的偏廳里,砸出了一記沉悶的聲響。

  羅景正在整理衣袖的手微微一頓,那停頓極短,短得仿佛只是為了拂去一粒並不存在的塵埃。

  他緩緩抬起眼帘,眸子深處是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並未因這就驚悚的開場白而顯露半分慌亂。

  在這黑石鎮的底層摸爬滾打,若是聽到一句狠話便亂了方寸,他這副身板早成了亂葬崗的一具爛肉。

  「劉兄言重了。」

  羅景的聲音平穩,甚至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疑惑,仿佛聽到的不過是一句關於天氣的閒談:

  「在下今日雖花了些銀子,但也算是入了鐵衣館的門牆,有了這層皮護身。在這黑石鎮,還有誰會急著要我的命?」

  他側過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劉武侯的視線:

  「何出此言?」

  劉武侯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的少年,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若是換做旁人,哪怕是剛才那個不可一世的錢多寶,聽到這話怕是也得變了臉色,急著追問緣由。

  能沉得住氣,才是做大事的料子。

  「羅兄這定力,倒是讓我想起了那戲台上唱的一出空城計。」

  劉武侯笑了笑,並沒有急著拋出底牌,而是緩步走到羅景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一副拉家常的姿態。

  「既然羅兄覺得安穩,那不妨聽個笑話。」

  他壓低了聲音,語調裡帶著幾分市井間特有的八卦味道,眼神卻緊緊鎖死羅景的面龐,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今兒個一大早,天剛擦亮,探雲手那個平日裡跟在鬼眼七屁股後面的侯三,便急匆匆地去了趟紅刀會的堂口。」

  羅景的心頭猛地一跳。

  侯三。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記憶最鮮活的地方。

  劉武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他去找了一把快刀,出手極為闊綽。整整一百兩,官銀。」

  「一百兩……」

  羅景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面上依舊不動聲色,藏在袖中的拳頭卻已然握緊,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一百兩銀子,在黑石鎮這種地方,買一條爛命綽綽有餘,甚至能買一家幾口的命。

  而侯三背後站著的是誰,不言而喻。

  鬼眼七。

  那個總是穿著青緞長衫,手裡盤著鐵核桃,滿臉和煦笑容的「七叔」。

  羅景只覺得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就在昨天,那間破敗的祖屋裡。

  鬼眼七還曾那樣溫和地拍著他的肩膀,說著「下個月交一件大貨」的承諾,甚至還給了他一個月的時間去籌措。

  那是麻痹。

  那是為了穩住他,讓他放鬆警惕,不至於狗急跳牆的謊言!

  明面上給足了面子和期限,背地裡卻是連夜買兇,甚至連一天都不願意多等。

  若非他昨夜當機立斷,借了多寶商行的勢,若非他今日一早便離開了那間破屋……

  此刻,他恐怕已經是一具躺在亂葬崗里的屍體。

  真是……好狠的心腸,好深沉的算計。

  羅景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顫抖。

  「那侯三……倒是捨得。」

  「是啊,我也納悶,一個背屍的窮小子,哪裡值這個價?」


  劉武侯似笑非笑地看著羅景,話裡有話:

  「不過更有趣的是,這筆生意,到了中午時分,卻黃了。」

  他身子前傾,湊近了幾分,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看穿一切的精明:

  「紅刀會的人,把那一百兩銀子,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羅景的目光微動,迎上了劉武侯的視線。

  「消息靈通不假,但也得看是什麼消息。」

  劉武侯收回身子,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紅刀會那幫人是屬瘋狗的,見了肉就沒有鬆口的道理。

  除非……那塊肉上,蓋著他們惹不起的印章。」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羅景:

  「羅兄今早那出『狐假虎威』的戲碼,唱得漂亮。

  多寶商行的夥計一路護送,一聲『少爺』,硬是把紅刀會的刀給嚇回了鞘里。

  想必羅兄與那錢掌柜,關係莫逆啊。」

  羅景聞言,心中卻是冷笑一聲。

  莫逆?

  那是利益交換來的短暫盟約,是拿真金白銀餵出來的虛假交情。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澀與自嘲:

  「劉兄既已看穿,又何必取笑於我?

  哪有什麼關係莫逆。

  不過是我為了活命,將家底都當了出去,換來的一層薄皮罷了。」

  他看著劉武侯,眼神坦誠:

  「若是真的關係莫逆,那夥計又怎會止步於虎豹館門外?若是真的有靠山,我又何必來這鐵衣館,受這份皮肉之苦?」

  這個回答,讓劉武侯眼中的試探之色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真實的認同。

  「羅兄敞亮。」

  劉武侯收起了二郎腿,正色道:

  「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羅兄這層虎皮,雖然有些破綻,但好歹在明面上唬住了紅刀會。

  按理說,那鬼眼七是個體面人,最講究規矩。

  既然多寶商行插了一腳,他就算心裡再恨,面上也該收斂幾分,徐徐圖之才對。」

  說到這裡,劉武侯頓了頓,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陰冷,像是在提起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

  「可鬼眼七這老狗,最擅長的便是『笑裡藏刀,趕盡殺絕』。

  他若是不想讓你活,那便是一刻都不願意多等的。」

  羅景敏銳地捕捉到了劉武侯語氣中的那絲厭惡,心中一動。

  看來這叫街幫與探雲手之間,也並非鐵板一塊,甚至可能有舊怨。

  「劉兄的意思是……他還不想罷手?」

  「罷手?」

  劉武侯冷笑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塊有些發黑的碎銀,在手裡拋了拋:

  「羅兄,你知不知道……

  就在那紅刀會退了銀子,所有人都以為這事兒翻篇了的時候。

  那個叫朱彪的屠夫,又從探雲手的後門,拿走了一個錢袋子。」

  「朱彪?」羅景眉頭微皺。

  「沒錯,朱彪。」

  劉武侯接住落下的碎銀,目光如釘子般扎在羅景臉上:

  「錢袋裡是五十兩銀子。

  而這一次,他是一個人去的,沒有帶著紅刀會的招牌。

  拿了錢之後,他也沒回紅刀會,而是直接去了城東的屠宰場,磨了一下午的殺豬刀。」

  偏廳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羅景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

  紅刀會退單,是因為畏懼多寶商行。

  可朱彪私下拿錢……這意味著,這不再是一樁「生意」,而是一次「私活」。

  鬼眼七這是要繞過紅刀會,繞過所有的規矩和臉面,哪怕擔著風險,也要讓他羅景死!

  「他就這麼急?」

  羅景淡淡道。

  「急?」


  劉武侯站起身,走到羅景面前,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羅景的肩膀:

  「羅兄,你還是不懂鬼眼七。他不是急,他是怕。」

  「若是你依舊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廢物,他自然可以慢慢玩。

  可你今早的那一手,讓他看到了你的爪牙,看到了你的心機。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你能從土裡挖出讓多寶商行都眼饞的大貨。」

  「對於這種有本事、有心機、還結了死仇的隱患。

  換做是我,我也睡不著覺。」

  劉武侯湊到羅景耳邊,聲音壓到了極低,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

  「鬼眼七,想殺你。而且,是想讓你死得無聲無息,死得沒有任何人能挑出理來。」

  「對了,還有一事。」

  劉武侯似乎想起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個朱彪……其實也是咱們鐵衣館的記名弟子。

  去年的那一批,雖然練了一年沒名堂,但仗著殺豬的狠勁,在記名弟子裡也是個難纏的角色。」

  「同門?」

  羅景愣住了。

  一個荒謬而又驚悚的念頭,瞬間划過他的腦海。

  買通同門師兄弟,來殺自己?

  這不僅是要他的命,更是要借著「同門切磋」或是「私下鬥毆」的名義,把這樁命案,做得合情合理,做得連鐵衣館都挑不出毛病來!

  好一個鬼眼七!

  算無遺策,步步殺機!

  羅景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心思急轉。

  但...

  劉武侯,將這些說與於他聽,是為了什麼?

  世間沒有憑白無故的好,亦沒有空穴來風的善。

  他不僅將衣冠的門道和規矩,知無不言。

  亦將叫街幫乞兒收集來的情報,如實相告。

  釋放了那麼多的善意...

  他圖什麼?

  隱約之間,羅景心中有了個猜測。

  但他表面並未點破,反而拱了拱手,以退為進,再次驗證:

  「多謝劉兄提點。」

  「這份人情,羅景記下了。天色已晚,劉兄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下了逐客令。

  既然消息已經帶到,劉武侯的目的已經達到,理應離開。

  然而,劉武侯並沒有動。

  他依舊站在那片陰影里,雙手抱胸,臉上的笑意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更深了幾分,像是獵人看著即將落入陷阱的獵物。

  羅景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幽幽地看著這個「好心」的同門師兄。

  果然...

  叫街幫的人,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

  「劉兄……還不走?」

  羅景的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走?往哪兒走?」

  劉武侯攤了攤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無辜,但眼底的那抹精明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沒有被羅景的逐客令勸退,反而像是這偏廳的主人一般,不僅沒走,甚至又往前逼近了半步。

  「羅兄現在的處境,可謂是四面楚歌,這偏廳之外,便是懸崖。」

  他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剖析著局勢:

  「朱彪那把殺豬刀,可是已經磨得鋥亮了。

  他現在是記名弟子,你是新入門的師弟,他若是明日找個由頭,在演武場上向你『討教』幾招,失手把你打死打殘……」

  他嘖嘖兩聲,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諷刺:

  「鐵衣館雖然有規矩,但對於這種『內部切磋』造成的死傷,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死在演武場上的弟子,每年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羅兄,你覺得,你那副剛剛開始養身子的骨架,擋得住那個殺豬屠夫的幾刀?」

  「擋不住。」


  羅景回答得很乾脆,沒有絲毫逞強。

  但他那雙眸子依舊平靜,仿佛在說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那又如何?大不了我不出這偏廳,或者去找陳教習庇護。我就不信,他敢當著教習的面行兇。」

  「陳教習?」

  劉武侯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對天真的憐憫:

  「陳教習是個武痴,他只看重強者,看重有價值的苗子。

  若是連同門的挑戰都不敢接,只能像只老鼠一樣躲在教習身後,你在他眼裡,就是個沒用的廢物。

  一個廢物,死了也就死了,不過是技不如人。

  你覺得,他會為了一個記名弟子,去壞了館裡『優勝劣汰』的規矩?」

  羅景沉默了。

  偏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打更聲,顯得格外淒清。

  羅景當然知道劉武侯說的是實話。

  但他更知道,劉武侯費盡口舌鋪墊這麼多恐懼與絕望,絕不僅僅是為了向他闡述一個死局。

  恐懼,是抬高價碼最好的籌碼。

  對方越是把局勢說得十死無生,接下來要開出的價,便越是驚人。

  羅景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反而落了地。

  果然。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尤其是在這三教九流匯聚的黑石鎮。

  既然有所求,那便有的談。

  「劉兄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

  羅景緩緩轉過身,不再看門外的夜色,而是直視著劉武侯的雙眼,目光如炬,不再拐彎抹角:

  「你我萍水相逢,哪怕有同門之誼,也未深到如此地步。

  師兄,僅僅是那麼好心?」

  這句反問,如同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溫情面紗。

  劉武侯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但轉瞬間,他便調整了過來,甚至笑得更加燦爛,更加……坦蕩。

  「自然!」

  他挺起胸膛,臉上的表情變得無比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大義凜然的光輝,聲音鏗鏘有力: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大家既已是同門師兄弟,我又怎忍心看你在如此危局之中,白白丟了性命?」

  「況且,我也看不慣鬼眼七那老狗的做派!這也是為江湖除害!」

  他義憤填膺地說著,仿佛真的是一位急公好義的俠客。

  然而,就在這激昂的話音落下的瞬間,劉武侯忽然向前邁了一步,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了一個極具侵略性的範圍。

  他那張誠懇的臉,在陰影中迅速變化,露出了一種掌控全局的、屬於上位者的矜持與誘惑。

  「羅兄,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徹底脫離這死局,讓那朱彪不敢動你分毫,讓鬼眼七也得掂量三分。」

  「哦?」

  羅景不動聲色:

  「願聞其詳。」

  劉武侯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那隻滿是老繭的手,在微弱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有力。

  「加入我們。」

  他直視著羅景,一字一頓,拋出了最大的誘餌:

  「加入叫街幫。」

  「不是讓你去做沿街乞討的乞兒,也不是讓你做打探消息的眼線。」

  「我是以幫中『鐵缽頭』之子的身份,代父相邀——」

  「請羅兄入幫,坐這『坐地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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