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坐地之犬,衣冠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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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景收斂心神,將那塊虛幻的面板隱去。

  體內那股如同野火燎原般的飢餓感,將他從對未來的暢想中,硬生生拽回了現實。

  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思考那虛無縹緲的「殺人式」,而是實實在在的食物。

  他將那張寫著「一斤」的肉食票攥在手裡,轉身便準備離開偏廳,去往武館的伙房。

  然而,他剛邁出兩步,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便自身後傳來。

  「羅兄,留步。」

  羅景腳步一頓,緩緩回頭。

  叫住他的,正是那個手上有厚繭、得了《披風刀法》的瘦削青年。

  此刻,廳內眾人早已散盡,只剩下他們二人。

  青年站在門廊的陰影里,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看不出是善是惡。

  羅景的目光,在那人身上不著痕跡地掃過。

  從陳教習開始考校眾人時,他便對這個人多了一份留意。

  在場的富家子弟,無論是錢多寶的張揚,還是林文軒的內斂,都有一種共同的特質——他們的手,是乾淨的。

  可眼前這個人不同。

  他那一身普通的綢衫,腳下那雙看似乾淨的靴子,都掩蓋不了他手上那層層疊疊、早已硬化發黃的厚繭。

  那絕不是養尊處優的手,更像是常年握著什麼粗糙的物件,在泥水裡、在石地上,日復一日摩擦留下的印記。

  一個穿著富家子弟行頭的人,卻長著一雙苦哈哈的手。

  這種矛盾,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羅兄真是好毅力,陳教習都走了,還在此地苦練不休,佩服。」

  青年上前兩步,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既不熟絡也不疏遠的笑意。

  這只是一句尋常的客套話。

  但羅景的心,卻瞬間提了起來。他不記得自己曾與此人有過任何交集,對方卻能一口叫出他的姓氏。

  羅景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不敢當,只是初學乍練,想多熟悉一番罷了。不知兄台是?」

  「在下劉武侯。」

  青年笑著抱了抱拳:

  「今日能與羅兄同入陳教習門下,也是緣分。」

  他沒有回答羅景的問題,反而拋出了自己的問題,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

  「說來慚愧,在下為了湊齊這拜師銀,幾乎掏空了家底。

  倒是羅兄,聽聞……日子過得頗為拮据。

  不知是如何湊齊這筆巨款,還能入了陳教習的法眼?」

  來了。

  羅景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這不是閒聊,這是盤底。

  他看著劉武侯臉上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心中卻警鈴大作。

  一個看似普通的同門,卻對自己一個背屍人的家底了如指掌。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尋常。

  「劉兄說笑了。」

  羅景的語氣淡了幾分,透出一股疏離:

  「不過是些祖上留下的薄產,變賣了才勉強湊齊。至於能入陳教習門下,想來……只是運氣罷了。」

  這是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也是一個最直接的拒絕。

  「運氣?」

  劉武侯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里卻多了一絲玩味。

  他緩步走到羅景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目光望向了門外嘈雜的演武場。

  「羅兄的運氣,確實不錯。」

  他輕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刻意說給羅景聽。

  「我聽說,羅兄今早在多寶商行出手了一批貨,得了六十兩官銀。

  出門時,還有商行的夥計一路護送,威風得很。

  這份運氣,在下可是羨慕不來。」

  轟!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羅景的心上。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劉武侯,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多寶商行之事,是他今日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除了他和錢順,以及那個夥計,絕不可能有第四個人知道交易的細節!

  可眼前這個人……

  「你是誰?」

  羅景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寒意。

  「羅兄別誤會。」

  劉武侯終於收起了那副偽裝的笑容,他轉過身,正視著羅景。

  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屬於他自己身份的、那種混跡於底層市井的精明與坦誠。

  「我沒有惡意。」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劉武侯。叫街幫的,坐地犬。」

  他對著羅景,不輕不重地抱了抱拳。

  這五個字,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羅景心中所有的迷霧!

  叫街幫!坐地犬!

  難怪!

  難怪他對自己一個背屍人的底細了如指掌,因為乞丐的眼睛遍布全鎮的每一個角落!

  難怪他知道多寶商行發生的一切,因為那些蹲在牆角看似昏昏欲睡的乞兒,本身就是最好的人肉探頭!

  難怪他長著一雙與身份不符的、滿是老繭的手,因為那雙手握的不是筆桿,不是算盤,而是乞討用的破碗和打狗的竹棒!

  所有不合理的疑點,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釋。

  羅景心中的警惕與殺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以及……對眼前這個年輕「乞丐」更深層次的忌憚。

  他看著劉武侯這一身與身份截然不符的行頭,眼神里的銳利化作了探尋。

  劉武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搖了搖頭,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與年齡不符的世故。

  「我穿成這樣,奇怪嗎?」

  他沒有等羅景回答,反而將問題拋了回去。

  「我倒覺得,羅兄你才奇怪。

  既有心拜入陳教習門下,為何不先去置辦一身像樣的行頭?」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一股看透了世情的通透。

  「羅兄,這第一印象,很重要。

  你以為,今日廳內那十人,當真箇個都是富家子弟?都是來真心學武的?」

  「人活一張皮。

  在這鐵衣館裡,一身得體的衣衫,不僅僅是為了體面。

  更是為了融入那個圈子,是為了讓那些真正有背景的人,願意放下身段,與你結交。」

  他伸手指了指錢多寶離去的方向:

  「那個姓錢的,家裡不過是開了幾間米鋪,仗著祖上那點餘蔭,便自以為是人上人了。

  這種人,不足為慮。」

  隨即,他又指向了另外兩個方向。

  「那個穿著醬紫色長衫,一直跟在林文軒身邊的,叫吳赤恩,是城南【碰鈴會】的人,他爹是碰鈴會的大金牙,專做局騙的生意。」

  「還有那個一直悶頭不說話,腰間掛著塊劣等玉佩的,叫石敢當。

  他是【槓房幫】的人,他爹是抬黑槓的頭目之一。」

  羅景的心,再次為之一震。

  「他們哪來的銀子?」

  「靠家裡唄。」

  劉武侯聳了聳肩:

  「我爹是鐵缽頭。」

  鐵缽頭!

  其地位,與探雲手的執事鬼眼七,是同一級別!

  羅景沉默了。

  果然...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決不可小覷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

  羅景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恢復了平靜:

  「假的……終究是假的。」

  「一身行頭,又能改變什麼?不是一個圈子,終究融不進去。」

  「誰說要融進去了?」

  劉武侯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看透了本質的從容。

  「羅兄,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我們穿上這身皮,不是為了騙誰,也不是為了真的去當什麼公子哥。」

  「只是為了……能在一開始,維持住一份表面的和睦。

  能讓林文軒那種聰明人,願意對你釋放一絲善意。

  能讓錢多寶那種蠢貨,在想找你麻煩的時候,心裡多一分忌憚。」

  「這就夠了。」

  「至於人脈……呵,人脈這種東西,從來不是靠結交來的。

  只有當你自身有了足夠的價值,那些所謂的人脈,才會真正為你所用。

  在此之前,所有的客套,都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那圈子呢?」

  「圈子?」

  劉武侯看著羅景,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羅兄,你我今日能站在這裡,同拜一位教習,便已是一個圈子了。

  日後,若你我都能在這武道一途上有所成就,那我們,自然便是一個更穩固的圈子。」

  「到時候,誰還會在乎,我們當初是穿著錦衣綢緞,還是破衣爛衫進來的?」

  「這世上,還有什麼,是比『同門師兄弟』這四個字,更親近的關係呢?」

  這番話說得坦誠,也說得漂亮。

  但羅景的心,卻沒有絲毫放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推心置腹的「同門」,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審視。

  「劉兄今日特意留下,將這些壓箱底的門道都說與我聽,想來……不只是為了與我這個新來的師弟,聯絡一下感情吧?」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該有事相商才是。」

  劉武侯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時,微微一僵。

  隨即,他收起了那副略帶痞氣的姿態,臉上的表情,第一次變得真正凝重起來。

  他看著羅景,許久,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也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讚許。

  「羅兄……果然是個聰明人。」

  「不錯。」

  他不再掩飾,沉聲道:

  「我的確有要事,想與羅兄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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