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有教無類,鐵衣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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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豹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聲響,像是一道驚雷,劈碎了羅景心中對「名門正派」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也斬斷了他循規蹈矩、安分守己的退路。

  他沒有回頭。

  手中那封由王坤親筆所書的推薦信,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卻重逾千斤。

  它不再是敲門磚,更像是一塊問路的石頭。

  要去探一探這吃人世道里,是否還存有一絲縫隙,能讓他這般的人物,求得一線生機。

  他將信箋貼身藏好,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朝著鎮北的方向走去。

  與虎豹館那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精英氣派截然不同,鐵衣館的門臉,透著一股子粗獷甚至混亂的生命力。

  府邸占地極廣,敞開的巨大門庭前,沒有威風凜凜的石虎,只有兩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巨大石墩。

  門內是一個巨大而嘈雜的演武場,數百名穿著各色短打的漢子正在各自的區域內揮汗如雨。

  呼喝聲、兵器碰撞聲、木樁被擊打的悶響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著濃郁的汗水與廉價藥酒的金屬腥氣。

  這裡不像是一座武館,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流水線般的兵工廠,正在將一個個凡俗之軀,鍛造成可供驅使的兵器,價高者得。

  門口同樣站著兩名門童,神情遠不如虎豹館那般精悍,反而透著一股子因日復一日的枯燥而產生的麻木與不耐。

  羅景上前,依舊是門前三步,雙手奉上早已備好的拜帖。

  「在下羅景,前來拜館。」

  左側的門童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懶洋洋地伸出一隻手,動作敷衍得像是驅趕一隻蒼蠅。

  羅景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越是這種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越有可能在不經意間,成為你前路上的一塊絆腳石。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他如今身無長物,唯一的資本,便是前世職場摸爬滾打出的這份洞悉人心的城府。

  他將拜帖遞上的同時,指間夾著的一錠二兩的碎銀,也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他的掌心。

  那門童正準備將拜帖隨手塞進腰間的布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而又堅硬的銀錠時,動作猛地一頓。

  他那懶散的姿態瞬間僵住,有些錯愕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睛裡,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在了羅景身上。

  鐵衣館的門童,是個沒什麼油水的差事。

  這裡來者不拒,只要給得起錢,誰都能報名,根本沒有他們上下其手的空間。

  是以,這兩年下來,他還是頭一次收到如此「懂規矩」的拜師者。

  他飛快地將銀子攥緊,揣進懷裡,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掂量過分量後,恰到好處的熱情。

  「哎喲,這位小哥,太客氣了!」

  門童名叫李四,臉上的麻木化開,露出一張頗為機靈的臉。

  他不再敷衍,連那張拜帖都顧不上看,隨手往懷裡一揣,便親自掀開門帘,熱情地引著羅景往裡走。

  「小哥裡面請!我跟你說,咱們鐵衣館,那可是這黑石鎮最大的武館,沒有之一!」

  收了銀子,李四的話匣子也便打開了。

  「咱們館裡,光是教習,就有二十八位!個個都是臟腑關的好手。

  再往上,還有八位武頭,那可都是後天武學的巔峰人物!

  至於那兩位副館主和館主大人,嘿,那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等閒見不著。」

  他一邊說著,一邊熟門熟路地領著羅景穿過嘈雜的演武場,來到一處相對安靜的偏院。

  院內排著一條不長不短的隊伍,盡頭是一間掛著「帳房」牌匾的屋子。

  「喏,就在這兒報名繳費。

  交了錢,領了腰牌,您就算是咱們鐵衣館的記名弟子了。

  今兒個趕得巧,太陽落山後,教習們就要來這院裡挑人,分派大課了。」

  李四指了指隊伍末尾。

  羅景點了點頭,排入隊中。

  輪到他時,他將早已準備好的一個錢袋放在櫃檯上,裡面是三十兩官銀。


  在帳房先生低頭數錢的那一瞬,羅景將那封王坤的推薦信,從袖中滑出,不著痕跡地壓在了錢袋底下。

  帳房先生頭也不抬,將銀子和信箋一把掃入抽屜,開了收據,遞出一塊刻著「記」字的黑鐵腰牌。

  羅景接過東西,神色平靜地退了出來。

  李四一直在門口候著,見他出來,臉上的笑容更甚。

  「恭喜羅小哥,手續辦妥了。待會兒教習們來了,您可得機靈點。」

  說完,他便準備領著羅景出門,差事就算了了。

  「四哥,留步。」

  羅景叫住了他,再次從懷裡摸出三兩碎銀,塞了過去。

  「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想請四哥給小弟說道說道,這裡面的門道。」

  李四掂了掂手裡這分量更足的銀子,心中更是樂開了花,看羅景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頭肥美的羔羊。他徹底放下心防,將羅景拉到一旁無人的角落,壓低了聲音。

  「羅老弟,你這人……敞亮!哥哥我也不跟你藏著掖著。」

  「咱們這弟子,分四等:記名、外門、內門、真傳。」

  「像你這樣交了錢的,都算記名弟子。

  待會兒教習們來挑人,挑中的,就能去上那位教習自己的大課,算是入了門。

  要是沒被挑中,就只能跟著大夥在公共場子聽大課,學點粗淺把式。」

  「可別小看這『挑人』,這可是天差地別!

  入了教習的眼,以後得了真傳,表現出眾,就有機會被提拔成外門弟子。

  到那時,才能開自己的小灶,得到教習的單獨指點,那才算是真正踏上了武道之路。」

  李四咂了咂嘴,補充道:

  「至於內門和真傳,那就更不用想了,那是給那些天才和貴人留的。」

  羅景靜靜地聽著,將這些信息一一記在心裡,隨即狀似隨意地問道:

  「四哥,我來時聽人說,館裡有位陳春衫陳教習,不知……」

  「陳教習?」

  李四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起來,先是肅然起敬,隨即又透著一股子古怪。

  「羅老弟,你這消息可真夠靈通的。

  陳教習……那可是咱們館裡二十八位教習中的第一人!

  一手『披甲刀法』出神入化,一手『鐵布衫』橫練功夫更是連武頭都得贊一聲『硬』!

  私底下,大夥都說,他離那武頭的位子,也就差臨門一腳了。」

  他吹捧了一番,隨即話鋒一轉,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羅景。

  「不是,老弟……你就準備了這三十兩銀子,就想入陳教習的門下?」

  見羅景面露不解,李四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將這鐵衣館裡真正的「規矩」,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聽。

  「老弟啊,你以為這拜師銀,真是三十兩就夠了?」

  「那是底價!上不封頂!」

  李四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咱們館裡有規矩,弟子交的拜師銀,一半歸公,一半……歸教習自己所有。」

  「那二十八位教習,挑人的時候,除了看根骨,更重要的,是看你交了多少錢!

  那些家底豐厚的員外公子,一出手就是上百兩,教習們自然是搶著要。」

  「尤其是陳教習這種頂尖的,他眼光高,手底下從不收庸才,更不收窮鬼。

  往年拜入他門下的,哪個不是一百二、一百五十兩起步的?」

  李四拍了拍羅景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勸道:

  「老弟,聽哥一句勸。

  陳教習那邊,你就別想了。

  有這三十兩,待會兒你就老老實實地站著,等那些強的被人挑完了,剩下的總有教習會收留你。

  我給你推薦幾個排名靠後點的,雖然功夫差了點,但為人熱心,肯教真東西,性價比高。」

  他似乎是想起了那封推薦信,眼神里流露出一種真心實意的惋惜。

  「咱們這位陳教習,素來不近人情,只重利益。


  他那個人,眼裡只有銀子和天才。

  你根骨如何我不知道,但這三十兩銀子……

  他怎可能為了一封信,就破了自己的規矩,收一個只交了三十兩的弟子呢?」

  他的話音里,滿是對這套冷酷規則的認同,也帶著一絲對羅景這種「不懂事」新人的同情。

  然而,他那句「怎可能」的尾音還未落下。

  「吱呀」一聲。

  身後帳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剛才那個一直埋頭算帳的中年先生,竟是滿臉驚愕地追了出來,一眼就鎖定了羅景。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錯愕與不解。

  「你,是叫羅景吧?」

  羅景與李四同時回頭。

  那帳房先生快步走到跟前,將那封推薦信遞還給羅景,眼神複雜地上下打量著他,仿佛在看什麼怪物。

  「陳教習……點名要你了。」

  「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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